5. 被选中的人

明都综合企划的办公室位于明都港区港南三丁目一栋六层旧楼的四层。朝仓凛子站在楼下的便利店门口,抬头打量着这栋建筑。外墙的瓷砖是昭和年代流行的褐色,空调室外机在墙面上投下斑驳的锈迹。如果不知道背后是山田建设,没有人会多看一眼这栋楼。

时间是下午三点,阳光正好。

岸本从车里探出头。“搜查令已经送达了,我们可以随时上去。”

“野口敏之在吗?”

“在。他看到搜查令的时候脸色很有趣——像是早就知道自己会等到这一天,但没想到真的会来。”

朝仓点了点头,走进大楼。

四楼的走廊狭窄而昏暗,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持续的嗡鸣。明都综合企划的门牌挂在一扇磨砂玻璃门上,玻璃后面透出模糊的人影。朝仓推开门,办公室里只有三个人: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最里面的办公桌后面,两个年轻的女职员站在文件柜前,表情介于惊恐和好奇之间。

中年男人站起来。他大约五十岁,头发用发胶固定得过于整齐,衬衫领口微微泛黄。他的嘴角挂着一个试图讨好的笑容,但眼神出卖了他——他在害怕。

“我是明都综合企划的代表取缔役,野口敏之。请问——”

“明都地方检察厅特搜部,朝仓凛子。”朝仓出示了证件和搜查令,“我们需要查阅贵公司过去五年的全部财务记录和银行流水。”

野口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变得僵硬了。“当然……当然。请问是涉及到什么问题?”

“您不知道吗?”朝仓直视他的眼睛。

野口没有回答。他转向那两名女职员,示意她们去搬文件。女职员们手忙脚乱地打开文件柜,金属抽屉发出刺耳的声响。

朝仓让岸本带人开始清点文件,自己则走到野口的办公桌前。桌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个中年女人和两个孩子的合影。相框旁边是一张手写的便签,上面写着:“姐夫来电,下午四点,老地方。”

“野口先生,您是山田隆一郎社长的妻弟,对吗?”

“是的。”

“您在这家公司担任法人代表多久了?”

“五年。”

“在这五年里,明都综合企划的主要业务是什么?”

野口舔了舔嘴唇。“我们提供经营咨询服务。主要是为建筑行业的客户提供市场分析和投标策略建议。”

“客户有哪些?”

“主要是……山田建设。”野口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

“只有山田建设吗?”

“也有一些其他公司,但山田建设是主要客户。”

朝仓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银行流水记录,放在野口面前。那张纸上用荧光笔圈出了几笔转账,每一笔的金额都在五百万到一千万日元之间,收款方都是圣光之舟。

“在过去三年中,明都综合企划向圣光之舟支付了共计一亿两千万日元的‘咨询费’和‘捐款’。一家只有三名员工的小型咨询公司,为什么要向一个宗教法人支付如此大额的捐款?”

野口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洒了几滴在衬衫领口上。

“那是……那是教会的正常捐款。我们社长是圣光之舟的信徒,他鼓励公司员工也加入教会。”

“那么,这些捐款与你提到的‘经营咨询业务’之间有什么关系?”

野口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只有翻动文件的声音和远处街道上传来的汽车鸣笛。

“我需要联系我的律师,”他最终说。

“您当然可以。但在那之前——”朝仓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张纸,“我们同时调取了明都综合企划向山田建设收取的‘咨询费’记录。奇怪的是,每当明都综合企划向圣光之舟支付一笔捐款之后,山田建设就会在同一个月份向明都综合企划支付一笔金额大致相当的咨询费。这不像是捐款,更像是一个资金中转站。”

野口的脸色从白变灰。

“野口先生,”朝仓将声音压得很低,“您只是一家空壳公司的名义法人。真正操作这一切的不是您,是山田隆一郎和奥村诚一。如果您愿意配合调查,我们可以考虑将您列为污点证人。”

野口低下头,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窗外,明都港区的阳光正在慢慢转为傍晚的金黄色,一缕光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条纹。

“我……需要考虑一下。”

“您有二十四小时。”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神崎亮介站在慈光园旧址的铁门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从昨晚奥村提到白石结衣开始,他的脑海中就一直盘旋着这扇铁门。慈光园已经在三年前关闭,孩子们被转移到北区的新设施,旧址则被围上了铁丝网,门口竖着“明都市再开发预定地”的告示牌。

铁丝网后面,三层高的旧校舍仍然矗立着。墙壁上的涂料已经大面积剥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混凝土。操场上的秋千架只剩下一个,铁链在风中轻轻晃动。神崎记得那个秋千——他小时候经常一个人坐在上面,看着远处明都港的灯火,想象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未来。

他绕着铁丝网走了一圈,在旧址的北侧发现了一个缺口。铁丝网被人从下面掀起了一个缝,刚好够一个人弯腰通过。神崎犹豫了两秒,然后钻了过去。

操场的杂草已经长到了膝盖高。他穿过操场,走到旧校舍的门口。门是虚掩着的,上面贴着的封条已经被风雨撕裂得只剩下一半。他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走廊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左侧是食堂,右侧是图书室。他走过昏暗的走廊,推开图书室的门。

然后他停住了。

图书室里的灯是亮着的。三排旧书架被移到了墙边,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满了绘本和彩纸。一个女人坐在桌旁,正在整理书籍。她抬起头,两个人目光相遇。

白石结衣没有变太多。她的头发比三年前长了一些,扎在脑后,脸上依然是那种安静而专注的表情。她看到神崎时微微张开了嘴,手指停在一本摊开的绘本上。

“神崎君?”

“白石。”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你在这里做什么?”

白石站起来,裙摆碰倒了桌上的一摞彩纸,几张红色的纸鹤滑落到地上。她没有去捡。“我在准备每周五的读书会。新慈光园的孩子们虽然搬到了新设施,但我还是想让他们偶尔回来看看这个地方。这里对他们来说是有意义的。”

“有意义?”神崎环顾四周。图书室的书架上还贴着二十年前的标签,墙上的世界地图已经泛黄卷边,地图上钉着几颗图钉——那是他和白石小时候一起用图钉标注“想去的地方”时留下的痕迹。

“神崎君,你为什么回来?”

他没有回答。他走到书架前,手指划过那些旧书的书脊。大部分书是他小时候读过的,其中的一些扉页上可能还有他当年写的名字。在书架的第三层,他找到了那本《世界地理图鉴》——那是奥村在奖学金授奖仪式上送给他的礼物。

他抽出那本书,翻开了扉页。

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致神崎亮介君:愿神赐你翅膀飞向更广阔的世界。奥村诚一,2003年秋。”

那本书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接触到“外面的世界”。他在慈光园的图书室里反复翻看那本图鉴,记下了每一个国家的名字、每一座城市的位置。他对自己说,总有一天他要去那些地方,成为一个与世界有关的人。

现在他哪里都去不了了。

“神崎君,”白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你看起来很累。”

神崎合上了书。他转过身,看着白石。他想说很多话,想告诉她过去三年里发生的事情,想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圣光之舟的孤儿院里,想警告她远离奥村诚一。但所有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变成了一句:

“你不应该在这里。”

白石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睛微微闪了一下。“你是说慈光园,还是——”

“圣光之舟。”神崎打断了她,声音比他预想的更重。“白石,请回答我一个问题。两年前你开始来慈光园当志愿者的时候,是谁联系你的?”

白石沉默了片刻。“是奥村先生直接联系我的。”

神崎感到一阵寒意从胃部升起。

“他说你一直在为圣光之舟写文章,说你是慈光园最优秀的毕业生。他问我愿不愿意回来为孩子们做点事情。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所以就答应了。”白石顿了顿,“这有什么不对吗?”

“奥村是一个——”神崎停住了。他在白石的眼睛里看到了困惑和一丝隐约的不安。他意识到,白石什么都不知道。奥村选择她,正是因为她的纯粹——一个没有任何污点的、善良的人,在奥村的棋盘上是最有价值的棋子。

“是什么?”白石追问。

“没什么。”神崎说,将《世界地理图鉴》放回书架。“白石,如果你想继续做志愿者,就留在新慈光园。不要再来这里,也不要参与任何圣光之舟总部的活动。明白吗?”

白石歪了歪头,眉头微微皱起。她从小就是这样,当她觉得对方在隐瞒什么的时候,就会歪头看人,仿佛换一个角度就能看到真相。

“神崎君,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没有。”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我只是觉得,有些东西留在记忆里可能更好。”

“等一下。”白石从桌上拿起一只刚刚折好的红色纸鹤,走到他面前,把纸鹤放在他手心里。“上次见你的时候忘了给你。这是欠你的。”

神崎低头看着掌心的纸鹤。红色的纸,折得一丝不苟,翅膀微微向上翘起,像是随时会飞走。

“谢谢。”他说,然后把纸鹤放进了西装内袋里。

走出图书室的时候,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白石站在长桌旁,阳光透过图书室高处的窗户照进来,将她的身影染成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那个画面和他记忆中十六岁的白石重叠在一起——两个人都安静地站在那里,中间隔着一段无法跨越的时间。

他在走廊里加快了脚步。走到操场上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奥村的消息,简短得只有一行字:

“野口敏之可能会开口。”

神崎盯着屏幕。野口敏之。明都综合企划的法人代表。如果他开口,整个洗钱的中间环节就会暴露。而中间环节一旦断裂,上下游之间的联系也会开始松动。

他拨通了奥村的电话。

“野口怎么办?”

“他今天下午接受了检察官的询问。”奥村的声音依然平静,“我的看法是,他会在二十四小时内提出与检察官合作。”

“需要我做什么?”

“你需要确保野口开口之后,线索不会延伸到比你更高的位置。”奥村停顿了一下,“换句话说——线索应该在你这里停止。”

神崎握紧手机。他理解了这个暗示。奥村在要求他成为一道防火墙。如果特搜部最终通过野口的证词追查到他,他需要承担一切,而不能让线索继续向上延伸到奥村本人。

“如果我被逮捕,圣光之舟也会受到影响。”

“亮介君。”奥村的声音变得柔和了,像祖父在和孙子说话,“圣光之舟是一个拥有十六个国家分支机构的全球性组织。一个人被逮捕,不会影响任何事。但我向你保证,不会走到那一步。我们还有时间。”

“多少时间?”

“够你把手上所有的事处理完。”

电话挂断了。

神崎站在慈光园的操场上,手中握着那只纸鹤。夕阳将整个旧址染成了暗红色,远处的明都湾海面反射着破碎的金光。他想起十年前奥村送他那本《世界地理图鉴》时的场景——老人慈祥的微笑、温暖的握手、还有那句“你需要一个更大的家族”。

那时的他觉得奥村是神派来拯救他的。

现在他明白了,奥村不是神派来的。奥村就是奥村自己造的神。而在这个神的国度里,没有拯救,只有交易。

他的手机再次震动。这次不是奥村的消息,而是一个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六个字:

“我知道你的一切。”

神崎站在原地,感觉心脏像是被人用力攥了一下。他迅速回拨那个号码,响了六声之后,电话接通了。对方没有说话,只有背景里隐约可辨的声响——像是一个女人在低声哼唱一首摇篮曲。

“你是谁?”神崎问。

电话被挂断了。

他站在原地,听着风从铁丝网的破洞穿过时发出的呜咽声。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近处有秋千铁链在风中摇晃的声响。在所有这些声音之下,他听到自己心跳的节奏——不规律,但还没有停止。

他走出慈光园旧址,在街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后,他打开手机,将那条未知号码的短信截图,发送给了一个他两年来从未联系过的加密账户。

然后在信息栏里打了一行字:

“我需要帮忙。告诉我朝仓凛子查到了什么。”

出租车驶入明都港区的车流。神崎靠在座椅上,从西装内袋里拿出那只纸鹤。夕阳从车窗照进来,将纸鹤的影子投在他的膝盖上,像一只真正的鸟。

他没有想到的是,与此同时,朝仓凛子的手机上也收到了一条匿名加密信息。信息的内容是野口敏之私人手机过去三年的通话记录截图,其中最频繁的三个号码被红色圈出。第一个是山田隆一郎,第二个是奥村诚一的私人秘书,第三个——是神崎亮介。

朝仓盯着第三个号码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办公室的电话,拨通了岸本的内线。

“申请对神崎亮介的通讯记录进行正式调取。理由——他与洗钱网络中至少四个关键人员存在密集通讯联系。”

她挂断电话,在便利贴上新添了一行字:

“神崎——防火墙,还是突破口?”

窗外,明都湾的夜色缓缓降临。在这座灯火通明的城市里,所有人的命运正像潮水一样,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推向同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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