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酒肆孤女

韩明在沈怀安的私邸里翻了整整一夜。

这座宅子自沈怀安死后就被封了,门口贴着官封条,院里空无一人。韩明提着灯笼,从正堂翻到书房,从书房翻到卧房,把每一只箱笼、每一个抽屉、每一叠文书都翻了个底朝天。他要找的不是账册,不是信件,不是那些已经被崔敬派人搜过一遍的东西。他要找的是一个人——一个可能藏在这座宅子里,或者曾经在这座宅子里出现过的人的任何痕迹。

天亮的时候,他在卧房最深处的一只旧衣柜后面,找到了一扇暗门。

暗门做得很巧。衣柜是嵌在墙里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衣柜背板与墙壁之间有一条缝隙。韩明把衣柜挪开半尺,看见墙壁上有一道窄窄的木门,门扇只有两尺宽,刚够一个人侧身通过。门上没有锁,但门缝里塞着一团破布,堵得严严实实。韩明把破布拉出来,木门自动弹开了一条缝。一股陈腐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混着灰尘和某种说不清的药味。

他举着灯笼侧身挤进去。暗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夹道,仅容一人通过。夹道尽头是一间极小的暗室。暗室里没有窗户,四面都是夯土墙,墙上挂着一盏早已熄灭的油灯。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草上搁着一张薄褥,褥边放着一只陶碗和一双竹筷。角落里堆着几个空了的药罐。韩明蹲下来,拿起一只药罐凑近灯笼。罐底还残留着些许褐色的药渣,他用手沾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不是治风寒的寻常汤药,而是一种更浓烈、更刺鼻的气味。他在老仵作那里闻过类似的味道。是接骨续筋的药,专门用来治跌打损伤和外伤出血。

有人在这里住过。而且住了不短的时间。

韩明继续翻找。他在褥子底下找到了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粗布,展开来,是一件夜行衣。衣服的肘部和膝盖处有明显的磨损痕迹,袖口上还沾着几点暗色的污渍。他把衣服凑到灯下细看,那污渍不是泥,不是油,是干涸的血迹。他又在干草堆的缝隙里摸到了一样硬物,掏出来,是一枚磨损严重的铜钱。铜钱上穿着一根褪色的红线,线头打了一个双环结。韩明认得那种结。那是军中常用的绳结打法,用来系腰牌和刀穗。普通百姓不会打这种结,只有当过兵的人才会。

他把铜钱攥在手心里,手心微微发凉。

沈怀安的私邸里藏了一个人。这个人受了伤,需要接骨药,穿着夜行衣,打过仗。沈怀安是伊州司马,掌管军资仓廪。他能把一个人藏在自家暗室里,一藏就是很久,不被任何人发现,连他的贴身仆从都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他是被沈怀安保护的人,还是被沈怀安控制的人?

韩明把夜行衣和铜钱收进怀里,从暗室退出来。他把衣柜挪回原位,熄了灯笼,走出沈怀安的私邸。天已经全亮了,东边的城墙上染着一层淡金色的晨光。他在晨光里翻身上马,朝州学学宫奔去。

陆知白还没有起身。韩明敲了半天的门,他才披着一件旧棉袍出来开门。看见韩明手里的夜行衣,陆知白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把韩明拉进门,飞快地闩上门闩,然后靠在门板上,胸口剧烈起伏。

韩明把夜行衣摊在桌上。他说,陆博士,沈怀安家里藏了一个人。这个人穿夜行衣,受过伤,用的是接骨药。你在伊州比我久,你知不知道沈怀安身边有过这样的人?

陆知白没有回答。他走到桌边,用手轻轻摸了摸那件夜行衣的布料,手指停在袖口那几点暗色污渍上。然后他收回手,在椅子上坐下来。他的姿势很僵硬,后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一具被抽空了力气的躯壳。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他说,沈怀安刚到伊州上任那年,带了一个亲随。那人不跟旁人说话,不跟旁人吃饭,只在沈怀安的院子里活动。有人问沈怀安这人是谁,沈怀安说是老家来的远房亲戚,叫沈七。但这个沈七,走路的时候脚不沾灰。你知道什么人走路脚不沾灰吗?

韩明没有说话。

陆知白继续说,轻功练到极致的人,走在沙地上都不会留下脚印。沈七在沈怀安身边待了半年就消失了。沈怀安说他回了老家,但没有人见他出过城。

韩明的脊背一阵发麻。他说,这个沈七,跟伪印案有没有关系?

陆知白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一只落满灰尘的木匣。木匣里装着几卷旧得发黄的公文底稿。他翻了一阵,抽出一张泛黄的纸,递给韩明。

那是一份伊州戍卒花名册的残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几十个名字,都是三年前从安西都护府调来伊州戍边的兵士。韩明一行一行地看下去,在名单的最末尾,看到了一个被墨笔圈掉的名字。

沈七。

名字旁边有一行小字,用朱砂写的——“擅离营伍,依律追缉。”

韩明抬起头。他说,沈七是逃兵?

陆知白摇了摇头。他说,不是逃兵。你看清楚那行字的墨色。

韩明把纸凑近窗前。朱砂写的字是新的,但底下原来还有一行字,被人用浓墨涂掉了。他把纸翻过来,对着晨光看,透过纸背辨认那些被涂掉的笔画。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然后他的呼吸骤然停住了。

被涂掉的那行字是——“受命赴定州护送军资。”

沈七不是逃兵。他是被派去定州护送那批瓷枕的人。他回来后,就被宣布为逃兵,罪名是擅离营伍。但实际上,他只是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那批瓷枕运到伊州之后,必须要有人经手入库。沈怀安是经手人,孙延寿是经手人,沈七也是经手人。但沈七和他们不一样。沈七不是官,他是一个兵。一个兵知道了上司的秘密,最好的结局就是消失。

韩明把花名册残页放在桌上。他看着陆知白,声音很低,却一字一顿。他说,沈七死了吗?

陆知白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不知道。逃兵追缉令发出去之后,没有人再见过他。但有人说,在伪印案发之前的一个晚上,看见有一个人影翻墙进了元孝仁的家。那个人影的身形,很像沈七。

韩明的心猛地揪紧了。

元孝仁的家。一个被追缉的逃兵,在一个深夜里翻墙进了一个老文书的家。然后没过多久,伪印案就发了。元孝仁和魏大帅被抓,那枚伪印成了铁证。可韩明记得很清楚——元瑶说,她父亲连刻刀都握不稳。一个连刻刀都握不稳的老文书,怎么能刻出那枚几可乱真的官印?但一个当过兵、练过功夫、又被沈怀安藏在暗室里养过伤的人,或许可以。

韩明站起来。他说,陆博士,你可知道沈七长什么模样?

陆知白闭上眼睛。他说,中等身材,极瘦,右手少了一根小指。三年前在校场操练的时候,我见过他一次。他舞了一路刀法,刀快得像一阵风。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入伍之前,曾在陇右道上走过镖。

韩明没有再问。他推门走出去,翻身上马。他没有回衙门,也没有去刺史府。他直接出了城,再一次往苦役营的方向奔去。他必须找到魏平。那个在苦役营里挖出铁盒的人,一定知道更多。沈七、元孝仁、魏大帅,这三个人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沈怀安在整件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他藏起沈七,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沈七手里捏着他的把柄?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冬日的阳光照在戈壁上,惨白而刺眼。韩明的马跑得很快,马蹄扬起的尘土在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尾迹。他赶到苦役营的时候,营门大开。苦役们已经在工地上干活了,几十个人在冻土里挥着铁镐,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汇成一片单调的噪音。校尉看见韩明,迎上来行礼。韩明问他魏平在哪里,校尉往工地上一指。韩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魏平不在那里。

校尉也愣住了。他快步走到工地上,抓住一个苦役问了一句。那苦役缩着脖子,摇了摇头。校尉又抓了一个人问,还是摇头。他吹响了哨子,把所有人集合起来,一个一个地清点。点到最后一个,也没有魏平。

魏平不见了。

校尉的脸色变得像死人一样难看。他结结巴巴地说,昨、昨晚还在。我亲自查的铺。今早出工的时候,他走在队伍最后面。怎么、怎么就——韩明打断他,说,昨晚有没有外人来过?校尉想了半天,忽然说,昨夜大约三更时分,有一个兵曹参军府的传令兵来送过文书,说是要调几个苦役去城里修官署。我当时困得很,没细看文书,只点了五个人让他带走。

韩明的瞳孔猛地收缩。他说,那个传令兵长什么模样?

校尉说,中等身材,极瘦,戴着军帽,帽檐压得很低。他递文书的时候用的是左手。

韩明闭上眼睛。右手少了一根小指的人,递东西当然用左手。那个传令兵根本不是赵崇的人。赵崇昨晚已经死了。他死之前,有人在他的院子里放了一只空鸟巢,仿的是《昆仑奴》里磨勒夜入禁宫的情节。磨勒是怎么进入禁宫的?是扮成了卫士。

凶手扮成了兵曹参军的传令兵,拿着伪造的文书,从苦役营里提走了一个人。伪造文书需要什么?需要印。魏平在苦役营的土坑里挖出了什么?挖出了一方印。韩明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他忽然觉得自己一直在追查的那个人,可能根本不是他想象中任何一个人的模样。他站起来,翻身上马。

校尉追在后面喊,韩法曹,要不要派人去追?

韩明没有回头。他说,不用追了。如果我没有猜错,他很快就会来找我。

他策马朝伊州城的方向奔去。但他的方向不是城门,而是城西。他要去那间无名酒肆。他要找到元瑶。他不信元瑶对这一切毫不知情。但当他推开酒肆那扇油腻的木门时,里面空荡荡的。老板娘不在,客人不在。后厨的帘子掀开着,灶台上放着一只已经凉透的酒碗。酒碗底下压着一张纸,纸上只写了两个字——“保重。”

韩明认得那个字迹。和魏平地图上的字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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