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雪夜囊首

雪是从入夜开始下的。

韩明被叫醒的时候,窗纸上已经积了寸许厚的白。他披衣起身,妻子在身后低低问了一句:“又出事了?”他没有回答,只是拉开门的瞬间,冷风灌进来,把桌上那盏油灯吹得摇摇欲灭。

传话的差役缩着脖子站在廊下,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他说,录事参军死了。

韩明愣了愣。录事参军王恪,管的是州府文书印信,平日里最是与世无争的一个人。这样的人,怎么会死?

他没有多问,穿上皂靴,跟着差役走入雪夜。

伊州是边城。出城往西,就是茫茫大漠。所以这里的夜比中原更深,更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似的,透不过气来。韩明走在雪地里,脚下的声响被吞得一干二净,只余下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得人心慌。

案发地在录事参军的官署。那是一座低矮的夯土房子,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火把烧得噼啪作响,映得那些人的面孔忽明忽暗。韩明分开人群走进去,刺史崔敬已经到了,正站在屋子中央,面色铁青。

韩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录事参军王恪倒在书案上。准确地说,是他的身体倒在书案上。他的头颅不见了。颈口被齐齐切断,血早已凝固,在桌案上洇开一摊暗红色的痕迹。而那颗失去身体的头颅,正安安静静地放在一只锦囊里。

锦囊搁在门边的矮几上,袋口敞开,露出王恪的半张脸。他眼睛半睁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那个表情,比任何一种狰狞都更让人脊背发凉。

韩明蹲下来,仔细看那只锦囊。那是军中用来装文书的油布锦囊,针脚细密,用料讲究。他翻过袋口,看见内衬上绣着一个蝇头小字——“隐”。

他心头一跳。

“认出什么了?”崔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冷得像外面的雪。

韩明站起来,顿了顿,才说:“《聂隐娘》。”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在场的大多是粗鄙武夫,但有那么一两个文吏,脸色已经变了。

《聂隐娘》是唐传奇里的名篇。说的是女侠聂隐娘被师父差遣去杀人,飞剑割下头颅,装在囊中,携回交差。那只装头颅的囊,正是用锦缎所制。

眼前的场景,与书中描写几乎一模一样。

韩明直起身,开始检查王恪的尸身。致命伤在颈部,切口平整,是极锋利的刀一次切断的。但桌案周围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门闩完好,窗户也没有被撬动的迹象。雪地上更不见外来者的足迹。

凶手是怎么进来的?又是怎么离开的?

他让人把王恪的尸身翻过来,检查双手。手指干净,指甲缝隙里没有血污,也没有挣扎的痕迹。韩明皱起眉头。一个人在被割下头颅之前,居然毫无反抗?他要么是信任凶手到了极点,要么是在死前已经失去意识。

“查过他的口鼻没有?”韩明问身边的老仵作。

老仵作凑过来,掰开王恪的嘴,凑上去嗅了嗅。然后抬起头,说了两个字:“醉还魂。”

韩明的心沉下去。醉还魂是伊州本地一种烈酒,味甘而劲猛,饮之如饮甘泉,后劲却如重锤。王恪素来不善饮酒,能让他甘愿饮下这种烈酒的,也必然是熟人。

崔敬站在一旁,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于,他把韩明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此事不得声张。你务必在三日之内给我一个交代。”

韩明看着崔敬的眼睛。刺史的眼睛里有焦灼,有恼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种东西,韩明在别的地方见过。两年前,在同一个衙门里,在审讯那两个人的时候。

那两个人。

韩明回到自己那间逼仄的法曹公房时,天已经快亮了。雪停了,风却更大了,刮得窗纸噗噗作响。他坐在案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走到角落里那口蒙尘的木箱前。

箱子没有锁。他打开箱盖,里面堆着一摞摞旧卷宗。他翻了很久,终于在最底下找到了那卷落满灰尘的案牍。封皮上写着十二个字——伊州镇人元孝仁、魏大帅造伪印等案。

韩明抚去灰尘,展开卷宗。

那个案子,他是经手人之一。两年前,伊州镇人元孝仁与魏大帅被查获私刻官印、伪造文书。案情并不复杂,证据确凿,二人供认不讳。依《唐律》,伪造官文书印者,绞。案子很快了结,两名犯人在城南刑场被处斩。

当时韩明觉得,这就是一桩寻常的盗印案。可后来他慢慢觉察出些不对劲来。

元孝仁是个老吏,在伊州当了一辈子文书。若真为财,他早有机会,何必等到暮年?魏大帅更是个老实巴交的铁匠,说他打铁可以,说他刻印,那简直是天方夜谭。一个拿了一辈子铁锤的人,怎么能刻出那枚几可乱真的官印?

除非,从头到尾,那枚印就不是他们刻的。

韩明翻着卷宗,忽然停住了。

他看见了那张审理名单。

录事参军王恪的名字,赫然在列。

韩明合上卷宗,抬起头。窗外天色已经泛白,风雪的呼啸声里,他忽然觉得这间熟悉的官衙变得陌生起来。每一面墙,每一扇门,都像藏着什么,不动声色地盯着他。

有人在用唐传奇的方式杀人。这不太像一个疯子能做出的事。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审判。仿佛凶手在用最文雅的方式,撕开某种遮羞布。

而那块遮羞布的底下,是一桩尘封两年的旧案。

韩明起身,推开窗。冷风裹着雪粒扑进来,打在他脸上,刺骨的凉。他望着白茫茫的官衙后院,忽然想起元孝仁被押赴刑场那天的样子。

那个老吏被人架着从牢里出来,经过韩明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了韩明一眼。

那个眼神,韩明至今记得。没有恐惧,没有哀求,甚至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倦,像是在说——你以为杀了我们就完了吗?

后来韩明听说,元孝仁家有一个女儿。年纪尚轻,尚未婚配。

他又想起,魏大帅还有一个弟弟,叫什么来着?卷宗上写过。

韩明快步走回案前,重新翻开卷宗,一行一行地找。

魏平。

魏大帅的弟弟,魏平。十八岁。案发后被充军,配往伊州苦役营。

韩明慢慢合上卷宗。他用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站起来,披上外衣,推门走入晨光熹微的雪地。

他要先去两个地方。一个,是城西的酒肆。另一个,是城东的苦役营。

他不知道这两个地方会带给他什么。但他隐约觉得,那个把王恪的头颅装进锦囊的人,此刻正在某个角落里,等着他。

等着他一步步走进那本被鲜血浸透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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