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传奇杀谱

韩明在官仓一直待到午后才离开。

孙延寿的尸体被抬走后,他让人把整个仓库封锁起来,然后一个人站在那堆粮袋前,盯着地上那只瓷枕看了很久。瓷枕上的画面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青光,那个躺在榻上做梦的书生,嘴角的笑意和孙延寿死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他蹲下来,用指尖轻轻敲了敲瓷枕。胎质细腻,釉色温润,是上等的邢窑白瓷。这种瓷枕在伊州城里并不常见,寻常人家用的多是粗陶枕,能买得起邢窑细瓷的,只有官宦和富商。

他让人把瓷枕翻过来,看见底部刻着一个小小的款——“定州张记”。

定州在河北,距伊州千里之遥。这只瓷枕能千里迢迢出现在这里,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孙延寿自己买的,要么是别人送他的。不管是哪种情况,这条线索都能追下去。

韩明留下两个差役看守现场,自己骑上马,往城西走。

他要去见元瑶。

但他没有直接去那间无名酒肆。他在离酒肆两条街的地方下了马,走进一家茶铺,要了碗粗茶,坐在临街的窗前,远远地望着酒肆门口。他想等元瑶下了工,再单独找她说话。

茶铺里没什么人。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盹,炉子上煮着的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韩明端着茶碗,目光却一直落在街对面那面画着酒碗的旗子上。碗底,喝到碗底朝天,什么都不剩了。他忽然觉得这个名字起得真好。人活到那份上,还有什么可端着的。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他看见元瑶从酒肆里走出来。

她换了一身衣裳,不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而是一件深蓝色的夹袄,头上裹着一条同色的布巾,手里挎着一只竹篮。她朝城北方向走去,脚步很快,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

韩明放下茶钱,远远地跟了上去。

元瑶穿过两条街,走进了一条窄巷。巷子里住的都是寻常百姓,门口堆着劈柴和腌菜缸,几只瘦鸡在墙角刨食。她走到巷子尽头,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下来,从篮子里取出钥匙,开了门。

韩明站在巷口,犹豫了一瞬,然后迈步走进去。

他敲了敲那扇半掩的木门。门内安静了片刻,然后元瑶的声音传出来,谁?

韩明说,是我。

门开了。元瑶站在门内,看见是韩明,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慌张。她只是退后一步,让他进来,然后关上了门。

这是一间极小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只木箱。桌上放着一盏没点的油灯,灯旁边摊着一本书。韩明扫了一眼,认出了那泛黄的书页——是手抄的唐传奇集。

元瑶走到桌边,把那本书合起来,放进抽屉里。她转过身,看着韩明,说,韩法曹找我,还是为了那只锦囊?

韩明说,孙延寿死了。

元瑶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那一瞬极短,短到韩明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然后她拉开椅子坐下来,平静地说,我不认识这个人。

他是仓曹参军。韩明在她对面坐下,盯着她的眼睛说,两年前,是他查的账。你父亲的罪,是他用账册定下来的。

元瑶没有说话。她抬起手,把额前垂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韩明注意到她的手背上有几道细细的伤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不是旧伤,伤口边缘还泛着淡淡的红。

韩明说,你在后厨绣东西,绣的是什么?

元瑶忽然笑了。那是一个极淡的笑,淡到几乎没有温度。她说,韩法曹是觉得,我一个卖酒的女子,能杀人?

韩明没有接话。他从袖中取出那只锦囊的摹本,放在桌上。他说,第一只锦囊上绣了隐字,对应《聂隐娘》。第二只锦囊还没有出现,但凶手在白绫上留了信,用了《谢小娥传》的话。第三案,孙延寿死在粮仓里,身边放着一只瓷枕,画的是《枕中记》的黄粱一梦。每一桩案子,都是一篇唐传奇。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你对唐传奇很熟。

元瑶低头看着桌上的摹本,沉默了很久。当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的平静有了一丝裂痕。那道裂痕极细,像瓷器上一条微不可见的纹,但韩明看到了。

她说,我对唐传奇很熟,是因为我父亲教我的。

韩明没有说话。

元瑶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几只木箱前,打开其中一只。她从里面取出一卷旧得发黄的纸,展开给韩明看。那是一张用正楷工工整整抄写的唐传奇目录,字迹端正,一笔不苟。目录末尾,盖着一方小印。

韩明认出那方印上的字——元孝仁藏书。

元瑶说,我父亲一辈子没做过坏事。他在伊州衙门里当了三十年文书,抄了一辈子公文。他唯一的嗜好,就是收藏唐传奇的抄本。每天晚上,他会在灯下给我念一段传奇故事。聂隐娘飞剑取首,谢小娥女扮男装,卢生在邯郸做那一场富贵梦。这些故事,我从小就会背。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韩明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什么东西。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已经近乎麻木的悲恸。像一个冬天冻结的湖面,表面平滑如镜,底下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暗流。

她继续说,两年前,他们说父亲私刻官印。我父亲连刻刀都握不稳。他的手抄了三十年字,早就不中用了。冬天的时候,他要生个炭炉把墨烤化才能下笔。他怎么能刻出那枚印?

韩明说,这些话,你跟谁说过?

元瑶转过身,看着他。她的嘴角浮起一个苦涩的弧度。她说,我跟所有人都说过。王恪把我挡在门外,说案子已结,翻不了的。沈怀安让管家给了我五两银子,说这是抚恤,拿了就走吧。孙延寿最客气,让书吏给我倒了杯茶,然后从后门把我送了出去。

韩明的心沉下去。

她找过的人,都死了。

他盯着元瑶,说,你知道凶手是谁吗?

元瑶摇了摇头。她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那些死了的人,没有一个是冤枉的。

韩明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削的女子,忽然觉得一阵说不出的悲凉。她才多大?不到二十岁。父亲被冤枉处斩,她一个人流落到酒肆里卖酒求生。她读了那么多唐传奇,每一个故事里都有快意恩仇的侠客,可她的仇人安然坐在衙门里,她的冤屈无处可诉。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更可怕的问题。

如果元瑶不是凶手,那么凶手是谁?是谁在用她父亲最爱的传奇故事,替她复仇?

韩明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看着元瑶,说,你见过魏平吗?

元瑶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那个反应极快,但她没有掩饰住。

她说,他是魏大帅的弟弟。我见过他一次。

什么时候?

元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说,三个月前。他到酒肆来找我。那时候是半夜,酒肆已经打烊了。他站在后门外,浑身泥水,像是刚从苦役营跑出来的。他跟我说,他想给他哥哥讨个公道。

韩明说,你说了什么?

元瑶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她说,我告诉他,公道是讨不回来的。讨公道的人,自己也活不成。我父亲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韩明盯着她,说,他怎么说?

元瑶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一闪,却始终没有落下来。她说,他什么也没说。他喝了碗酒就走了。我追到门口,塞给他一块干粮。他接过去,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说,元瑶姐,你不用管了。有些路,一个人走就够了。

韩明拉开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他站在门口,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如果魏平再来找你,告诉他,我在等他。

然后他走进了冬日的寒风里。

身后,元瑶关上了门。她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地上。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桌上那本被合起来的唐传奇集,从抽屉里滑出来,翻开了。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李娃传》。

上面的第一行字是——“有郑生者,长安人也。”

此刻,在城东苦役营里,天色已经黑透了。魏平蹲在营房角落,用一块破布小心翼翼地擦拭那只刚从土里挖出来的铁盒。铁盒的锈迹被擦去,露出底下的黑铁原色。

他打开铁盒,取出那方印。

印钮被摩挲得发亮,印面上的刻痕清晰如新。他用手指轻轻抚过那几道笔画,眼中闪过一种极深极亮的光芒。

他说,哥,你用命保下来的东西,我终于找到了。

营房外面,校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魏平迅速把印藏进衣襟里,闭上眼睛,装作睡着了。

他的手指却一直紧紧攥着那方印,攥得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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