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崇没有等到天亮。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久到暮色彻底变成了墨色,久到檐下那只空鸟巢彻底融进了黑暗里。然后他走回屋内,点着了所有的灯。书案上一盏,博古架上一盏,床头矮几上一盏。三盏油灯同时烧着,把整间屋子照得通明。他怕黑。一个带兵戍边二十年的老兵,此刻却像怕黑的孩子一样,点亮了所有能找到的灯。
门已经锁了。窗户也闩了。他还搬了一张椅子顶在门后。做完这一切,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那把随他征战多年的横刀放在膝盖上,刀刃出鞘三寸。他就这么握着刀柄,盯着门口,等那个“今夜”到来。
夜很静。伊州的夜向来很静。因为城外就是大漠,没有虫鸣,没有蛙声,只有风。风从戈壁滩上刮过来,裹着细沙,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挠。赵崇听着风声,额头上渐渐渗出汗来。
他想起两年前那个夜晚。那个夜晚也很静。元孝仁和魏大帅被关在死牢里,等天亮的处斩。赵崇奉命去提审魏大帅,不是要问他有没有同党——所有人都知道没有同党——而是要让他把证词重新签一遍。原来的证词上有一处疏漏,说魏大帅是“偶遇元孝仁,遂共谋之”。但魏大帅和元孝仁认识已经十年了,不是偶遇。这个漏洞如果被上面的人看到,会出大问题。所以赵崇带了一份重新写好的证词,让魏大帅画押。
魏大帅没有画。他把手缩在囚衣里,低着头,什么也不说。赵崇记得自己当时很不耐烦,说,你明天就要死了,画不画都一样。魏大帅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哀求,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他说,赵参军,我画了,我弟弟能活吗?赵崇说,你弟弟的罪是按律判的,充军五年,跟你画不画没关系。魏大帅听了,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在证词上按下了手印。
那个手印按歪了,红色的指印斜斜地拖出去一道,像一道血痕。
赵崇后来才明白,魏大帅之所以画押,不是怕死,而是信了他那句话。信了他说的“充军五年”。可是魏平到现在还在苦役营里。按律,充军罪满五年可以申请减刑,但魏平的案卷一直被压着,因为崔敬说,伪印案牵连太广,不宜轻动。
魏大帅信了一个谎。赵崇知道自己骗了他,却从来不敢细想。因为一细想,他就会看见那只按歪了的手印,像一只眼睛,从两年前的夜里直直地盯着他。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赵崇猛地站起来,刀身哗啦一声出了鞘。他握着刀,盯着窗子。窗纸上映着外面枯柳的影子,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什么也没有。他又坐下来,发现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盯着窗子的时候,房梁上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韩明在回城的路上被人拦住了。
拦住他的人骑着一匹快马,从伊州城里冲出来,在官道上截住了他。来人是刺史府的一名书吏,叫崔安,是崔敬的远房侄子。他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地说,韩法曹,大人传你即刻回府。
韩明勒住马,看着崔安。他注意到崔安的额头上全是汗,这么冷的天,汗珠子却顺着鬓角往下淌。他说,大人不是不见客吗?
崔安咽了口唾沫。他说,兵曹赵崇死了。
韩明脑子里嗡的一声响。他什么也没说,猛夹马腹,朝城里疾驰而去。身后,苦役营的方向,暮色已经完全吞没了地平线。
赵崇的官署在城北,紧挨着校场。韩明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围满了兵丁。他们举着火把,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但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沉默着,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风声。那种沉默比任何喧哗都更让人不安。
韩明分开人群走进去。赵崇的官署是一个小院子,正房三间,左右厢房各两间。正房的门口站着两个兵丁,面色铁青。韩明跨进门槛的时候,崔敬已经站在里面了。
正房里灯火通明。三盏油灯都还亮着。赵崇的尸体仰面倒在屋子正中央,离他坐的那把椅子只有三步远。他的横刀掉在地上,刀刃出鞘,却没有沾血。他的身上没有任何伤口。没有勒痕,没有血迹,没有搏斗的痕迹。但他的眼睛大睁着,眼珠突出,嘴巴张开,舌头微微外伸,面色青紫。最诡异的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那张脸上凝固着的神情,不是恐惧,不是挣扎,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惊愕。仿佛他在死前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那种东西超越了他对世界的全部认知。
韩明蹲下来,检查赵崇的脖子。脖子两侧有两道淡淡的青紫色瘀痕,对称分布,像是被人用两个拇指同时按压造成的。但瘀痕极浅,根本不像是能把人按死的力度。
老仵作从后面挤进来,蹲下身子仔细看那两道瘀痕。他用手轻轻按了按死者的喉咙,抬起头说,韩法曹,不是掐死的。喉骨完好,气道没有受阻。这两道瘀痕,更像是点穴。
点穴?
老仵作点了点头。他说,我年轻时在长安跟过一个师父,他见过江湖上的点穴功夫。有人能在人脖子两侧的穴位上用力一点,就能让人瞬间闭气而死。但这种功夫极难练,需要认穴极准,手上的劲道也极难掌握。劲小了不管用,劲大了会捏碎喉骨。凶手能做到只留两道浅痕就致人死命,是个高手。
韩明站起来,环顾整间屋子。门锁完好,窗户闩着,屋顶的瓦片也没有被掀开的痕迹。屋子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在原位。书案上的文书整整齐齐,博古架上的瓷器一件不少,床头矮几上的茶杯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他走到博古架前,一件一件地看那些瓷器。定州白瓷瓶,洛阳唐三彩,和田青玉镇纸。都是好东西。都不是一个拿俸禄的参军能买得起的东西。
然后他看见了那座横放在架子上的卷轴。他打开画轴,画上是一个黑衣人,身形瘦小,正飞身掠过一堵高墙。高墙下面,一队卫士持戟而立,浑然不觉。画的右下角写着三个字——“昆仑奴”。
韩明把画卷起来,放在桌上。
崔敬站在他身后,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他说,到底是谁?
韩明没有回答。他走出正房,在院子里踱了几步。然后他忽然停下来,仰起头。院墙足有一丈二尺高,墙头还嵌着碎瓷片防攀爬。一个人要徒手翻进来,几乎不可能。
除非他像《昆仑奴》里的磨勒一样,会飞檐走壁。
韩明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在西北角的墙根下发现了一小片剥落的墙皮。他蹲下来,看见墙皮剥落处有几个浅浅的凹痕,像是被人用手指扣出来的。他仰头往上看,看见墙头上有一块碎瓷片被移开了,留下一个刚好能让人手掌撑住的空隙。
一个人从这面墙翻了进来。然后又在墙上留下了同样的痕迹,翻了出去。
韩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赵崇是兵曹参军,管的就是城防和治安。他手下的兵丁日夜巡逻,对城中每一处街巷都了如指掌。这样一个人,如果要防刺客,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有办法。可他偏偏死在了自己最熟悉的领域里。
就像是凶手在告诉他——你以为安全的地方,对我来说,畅通无阻。
韩明回到正房,对崔敬说,大人,从现在开始,你身边的护卫不能少于十个人。白天黑夜都不能撤。
崔敬的脸色白得发青。他说,你以为护卫有用?
韩明没有回答。他走出官署,翻身上马。他没有回衙门,而是又一次往城西去了。他要去见元瑶。
因为他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三桩命案,王恪死在官署,沈怀安死在私邸,孙延寿死在官仓,赵崇死在自己最熟悉的兵曹官署。每一个人都死在自以为安全的地方。而凶手似乎总能在最不可能的时间、最不可能的地点,悄无声息地进出。
这不像是一个人能做到的事。要么,凶手的身手真的像《昆仑奴》里的磨勒一样高强。要么,凶手不止一个人。
他想起了元瑶后厨里那只绣了一半的锦囊。想起了魏平地铺底下那张画着圈的地图。想起元瑶说的话——“有些路,一个人走就够了。”
韩明猛地勒住马。
他忽然明白了。那不是两个人在各自行动。那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路提前铺好了。地图是魏平画的,但魏平被锁在苦役营里,根本没有机会在夜晚翻墙进城杀人。所以杀人的人不是魏平。可他也不是元瑶。一个瘦削的女子不可能徒手攀上一丈二尺的高墙,也不可能用两根手指就置一个壮年武将于死地。
除非,还有第三个人。
一个韩明从始至终没有见过的人。
他策马转向,不再去城西酒肆,而是朝城东的方向奔去。他必须重新搜查沈怀安的私邸。在所有已经发生的命案里,沈怀安是知情人最多、秘密最多的人。如果还有第三个人存在,沈怀安的宅子里一定会有痕迹。
马蹄踏碎冬夜的寂静,韩明在寒风里疾驰。他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魏平地图上那句“还有三个”。现在,这三个名单上的名字里,已经划掉了一个。还剩两个。
一个叫崔敬。一个叫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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