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罪余孤魂

城西的酒肆没有名字。

或者说,它的名字就是门口那杆歪歪斜斜挂着的酒旗,上面画了一只粗糙的酒碗,日久年深,已经被风雨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伊州城里的人都管这里叫“碗底”,意思是,喝到碗底朝天,什么都不剩了,就该回家了。

韩明站在街对面,看了那面酒旗很久。

天还没有全亮,酒肆里却已经有了人声。几个早起的苦力缩在角落里,就着一碟咸菜,闷头喝着最廉价的浊酒。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腐的气味,混着劣酒和汗臭,像是一团黏稠的浆糊,堵在嗓子眼里。

韩明走进去的时候,老板娘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她抬头看见韩明身上的官袍,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堆起笑来,说,官爷这么早,要喝一碗暖暖身子?

韩明说,我找人。

老板娘的笑容淡了一些。她上下打量了韩明一眼,忽然朝着后厨喊了一声,瑶娘,有人找。

过了很久,后厨的帘子才被掀开。

一个女子端着酒坛走出来。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头发用一根旧木簪随意挽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脂粉,眉眼之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那种沉静,不像是一个酒肆女该有的东西。

她放下酒坛,抬头看了韩明一眼。

只一眼。

韩明心头猛地一跳。那个眼神,他见过。

两年前,在押赴刑场的路上,元孝仁偏过头看他,眼睛里就是这样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比这些更深的东西。像是看透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再想看了。

他记得卷宗上写过,元孝仁家有一个女儿。

现在她就站在他面前。

韩明说,你姓元?

女子没有回答。她用一块粗布擦着酒坛边缘,手指很稳,没有一丝颤抖。过了很久,她才说,官爷要问什么?

韩明看了看四周。那几个苦力虽然还在喝酒,但耳朵都竖着。他压低了声音说,你父亲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元瑶放下手里的粗布。

她抬起头,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那是一个几乎看不出笑意的笑。

她说,官爷说笑了。我一个卖酒的,哪有什么父亲。

韩明愣住了。他盯着元瑶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什么破绽。但那双眼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什么也看不透。

老板娘在旁边插嘴,官爷,这丫头命苦,从小没爹没娘,是我从路边捡回来的。您别为难她。

韩明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摸出那只锦囊的摹本,放在柜台上。锦囊内衬上绣的那个“隐”字,已经被他描了下来。

他说,你见过这样的东西吗?

元瑶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指停在酒坛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说,没有。

韩明没有追问。他把那张纸收起来,转身朝门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你父亲最后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酒坛被碰了一下。

韩明接着说,他说,你以为杀了我们就完了吗?

他没有再回头,迈步走进了门外的晨光里。身后,酒肆的帘子垂下来,遮住了一切。

从酒肆出来,韩明没有回衙门。他骑了一匹马,独自出城,往东走了十里。

伊州城的东边,有一片低矮的土丘。土丘下面,就是苦役营。这里关着的不是死囚,而是一些被充军发配的罪人。他们被押在这里修城墙、挖沟渠,每日从天不亮干到天黑,吃不饱,穿不暖,很少有人能活着走出去。

韩明到的时候,苦役们已经在工地上干活了。冬日的冻土坚硬如铁,几十个人赤着脚站在泥水里,用最简陋的工具挖掘着引水渠。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那些人却像是感觉不到似的,麻木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监工的校尉认出了韩明,殷勤地迎上来。韩明没有跟他寒暄,直接问,有个叫魏平的,在不在这里?

校尉翻了翻名册,脸色忽然有些古怪。他说,韩法曹,这个人……您找他做什么?

韩明说,查案。

校尉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韩明走到工地边上,朝人群里指了指。

韩明看见了魏平。

那是一个瘦得几乎脱了形的年轻人。他的囚衣破破烂烂,露出的肩膀上有新旧交叠的鞭痕。他的头发乱成一团,脸上糊着泥浆,但那双眼睛却出乎意料的亮。那种亮,不是精神焕发的亮,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反而什么都不在乎了的亮。

韩明说,把他带过来。

校尉把魏平从人群中拽出来,推到韩明面前。魏平踉跄了一下,站稳了,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韩明。

韩明说,你认识我吗?

魏平盯着他的官袍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开嘴笑了。他的嘴唇干裂,笑起来的时候,裂口渗出血丝。

他说,认识。你是韩法曹。两年前,你坐在堂上,我跪在下面。

韩明沉默了。他确实记得这个少年。那时候魏平才十八岁,跪在堂下,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已经完全看不出当年的模样了。

韩明说,你哥哥的事,你有没有话要跟我说?

魏平的笑容收了起来。他偏过头,朝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说,我哥哥已经死了。死人没什么好说的。

韩明走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说,当年那枚官印,不是你哥哥刻的,对不对?

魏平的身体震了一下。

那一震极其细微,但韩明看得很清楚。

魏平低下头,不再说话。寒风从他身边刮过去,把他破烂的衣襟吹得猎猎作响。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他说,韩法曹,你走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韩明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掏出那只锦囊的摹本,展开给魏平看。他说,录事参军王恪死了。他的头被割下来,装在锦囊里。锦囊上绣了一个字,跟两年前的案子有关。你知不知道什么?

魏平盯着那张纸,盯着那个“隐”字。

他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盯着韩明,眼睛里有一种韩明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混合着恐惧、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的东西。

他说,你说王恪死了?

韩明点头。

魏平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那是一个极度苦涩的笑,像是把所有的苦难都揉碎了,咽下去,再从嘴角漏出来一点。

他压低声音说,韩法曹,我问你一件事。

韩明说,你问。

魏平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真正该杀的人,还好好地坐在这座城里,你会怎么办?

韩明没有回答。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寒风从他们之间呼啸而过。

远处传来监军校尉的呵斥声,催促苦役们加紧干活。魏平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回了泥水里的队伍。他弯腰抓起铁镐,开始机械地挖土,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

韩明翻身上马,沿着来路往回走。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了一里地,他忽然勒住马。

他想起魏平最后那句话。

真正该杀的人,还好好地坐在这座城里。

他抬起头,望向伊州城的方向。城楼在晨曦里显出灰扑扑的轮廓,像一只蛰伏的巨兽,沉默地蹲踞在戈壁边缘。

韩明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那个念头让他背后一阵发冷。

凶手杀王恪,不是因为王恪参与了伪印案的审理。

而是因为,王恪知道真相。

知道那枚伪造的官印,究竟是谁刻的。

知道当年被推上刑场的那两个人,究竟替谁顶了死罪。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接下来的目标,绝不止王恪一个。

韩明策马向城里奔去。他必须赶在下一具尸体出现之前,翻遍那堆积满灰尘的旧卷宗,找到那份名单上所有还活着的人。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纵马驰入城门的同一时刻,城东另一座官邸的房梁上,已经悬好了一根崭新的白绫。

白绫的末端,系着一封用蝇头小楷写成的书信。信的落款,引了《谢小娥传》里的一句话——

“女扮男装,十年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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