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鼠啮官袍

第五天,韩明被挡在了刺史府门外。

门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吏,在崔敬手下当差十几年,向来对韩明客客气气。但今天他站在门廊下,低垂着眼皮,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像是怕冷,又像是在躲避什么。他说,韩法曹,大人有令,今日不见客。

韩明站在台阶上,冷风从身后灌过来,把他官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盯着老吏那张皱纹密布的脸,说,我有要事。

老吏的眼皮动了动,还是没有抬眼。他说,大人说了,法曹若有新线索,写成文书递进来便是。大人身体不适,实在不便见人。

韩明没有再说第三句话。他转身下了台阶,骑上马,却没有回衙门,而是绕到了刺史府的侧巷。他在那里下马,把缰绳拴在一棵枯槐上,然后贴着墙根走到后门。

后门虚掩着。一个厨娘挎着篮子从里面出来,看见韩明,吓了一跳。韩明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侧身从她旁边挤了进去。

刺史府的后院他来过很多次。崔敬在这里设过宴,请过茶,谈过公事。那些时候,崔敬总是坐在那棵老杏树下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酒,脸上挂着一种老于世故的从容。韩明曾经觉得,那是一个见惯风浪的人才会有的从容。现在他忽然不那么确定了。

他穿过回廊,走到崔敬的书房门外。书房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但里面有人说话。韩明放轻脚步,靠到窗根下。

崔敬的声音隔着窗纸传出来,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说,你确定他什么都没找到?

另一个声音回答。那个声音韩明也认得,是兵曹参军赵崇。赵崇说,官仓那边我亲自去看了,孙延寿死得干净,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老仵作说是毒杀,但毒从何来,还不清楚。韩明把那只瓷枕带回了衙门,正在让人查瓷枕的来路。

崔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瓷枕。他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着的焦灼,那焦灼使他原本浑厚的嗓音变得又尖又细,像是刀刃划过砂石。他说,他知不知道那只瓷枕是——

话说到这里断了。赵崇接过去说,应该还不知道。那批瓷枕是两年前从定州运来的,走的是军资渠道,入的是沈怀安的私账。除了死掉的三个人,只有大人和我知道。

韩明站在窗根下,一动不动。他的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寒意透过官袍渗进皮肤里。但比寒意更刺骨的,是他刚才听到的那句话。

那只瓷枕,是两年前从定州运来的。走的是军资渠道。入的是沈怀安的私账。

也就是说,那批瓷枕根本不是正常商货。它们是夹带在军资里的私货,是沈怀安、孙延寿和崔敬一起经手的东西。两年前——正好是伪印案发生的那一年。

韩明屏住呼吸,继续听下去。

窗内,崔敬叹了口气。他说,赵崇,你说那个凶手,他到底知道多少?

赵崇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他才说,大人,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说。

你说。

我觉得,凶手知道的不止是瓷枕的事。他知道的是全部。

书房里陷入了一种沉甸甸的沉默。那沉默压得窗纸都似乎往下坠了几分。然后崔敬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的冷硬。他说,你去办一件事。从今天起,你派人盯着韩明。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全都记下来。每日报我。

赵崇说,大人怀疑他?

崔敬说,我谁也不信。

韩明没有再听下去。他沿着来路退回后门,无声无息地出了刺史府。翻身上马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缰绳握在手里,滑腻腻的。

他策马朝州学学宫的方向走。马蹄踏在冻硬的土路上,每一步都震得他牙关发酸。他脑子里飞速地转着几个问题。

崔敬在怕什么?那批瓷枕到底牵扯了多少事?两年前的伪印案,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内情?

到了学宫,韩明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门进去。陆知白正在堂上给几个学生讲《左传》,看见韩明从侧门闪进来,愣了一下,随即让学生们散了学。

他把韩明请进后堂,关上门,低声说,韩法曹,你的脸色很难看。

韩明在椅子上坐下来,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他说,陆博士,我问你一件事。两年前,孙延寿来找你看账册底稿的时候,他有没有提到过一批定州瓷枕?

陆知白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那个反应很快。快到只有一眨眼。但韩明看到了。

陆知白走到书架前,背对着韩明,用手拨弄着那些卷轴。他的背影看起来并不紧张,但韩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轻微地发抖。那些卷轴在他的指尖下轻轻碰撞,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像是一群受惊的虫子在拍打翅膀。

他说,韩法曹,你从哪里知道瓷枕的事?

韩明说,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陆知白转过身来。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恐惧,也不完全是愧疚,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明明知道一切,却不知道该不该开口,该从哪里开口。

他说,孙延寿确实提过。那批瓷枕是沈怀安经手的,以军资的名义从定州运到伊州。军资是免税的,正常商货要交两成的税。走军资渠道,一车瓷枕能省下十几两银子的税钱。但军资入仓必须有官印批文。批文是假的,上面的印也是假的。

韩明觉得自己的喉咙发干。他说,所以那枚伪印,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逃税?

陆知白点了点头。他说,私贩定州瓷,按律当罚没货物,笞五十。但如果用伪造的官印批文来走私,性质就完全不同了。一旦查出来,经手的人都要掉脑袋。所以当这批货被查出问题之后,必须有人顶罪。

韩明闭上了眼睛。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

元孝仁和魏大帅。一个是老文书,一个是铁匠。他们既不是私货的货主,也不是军资的经手人。他们只是两枚被摆上棋盘的弃子。用他们的死,换整条线上所有人的平安。

韩明睁开眼,看着陆知白。他说,那只瓷枕,是不是就是那批私货中的一件?

陆知白点了点头。

韩明又问,那批瓷枕有多少?

一百二十只。陆知白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墙外的人听见。他说,按市价,一只邢窑细瓷枕值五两银子。一百二十只,就是六百两。在伊州,这笔钱足够买下半条街的铺子。

韩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学宫的后院,几株枯柳在寒风里瑟瑟发抖。他望着那些光秃秃的柳枝,忽然觉得很累。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他回过头,看着陆知白,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他说,陆博士,你当初告诉我孙延寿来找你的事,但你没有告诉我瓷枕的事。为什么?

陆知白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他低着头,像一尊被岁月侵蚀得面目模糊的石像。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他说,因为那批瓷枕,我也拿了一只。

后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陆知白的声音在继续,他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声音沙哑而缓慢。他说,孙延寿来找我查账,我告诉他怎么查。他查出来之后,我发现了更多不对劲的地方。我去找王恪,王恪给了我二十两银子。我收了。然后第二天,沈怀安派人送来了一只瓷枕。

他说,我收了瓷枕,就再也不能开口了。我告诉自己,我只是一个教书匠,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韩明没有再说什么。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陆博士,如果有一天你需要说话,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我。

然后他走进了学宫外面的寒风里。

但是他没有回衙门。他骑上马,出了城,又一次往东边去。他要去苦役营再见魏平。

他必须知道,魏平到底在挖什么。沈怀安的尸体被发现之后,魏平问他——如果有一天,你发现真正该杀的人,还好好地坐在这座城里,你会怎么办?那时候韩明以为魏平只是随口一问。现在他明白了。魏平知道真相。他从头到尾都知道。

马蹄翻飞,冻土碎裂。韩明策马疾驰,冷风割着他的面颊。当他赶到苦役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营门半掩着,里面一片死寂。

韩明下马推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

营房里空无一人。苦役们还在工地上干活,没有回来。韩明一排一排地找过去,在最后一间营房的角落里,找到了魏平的地铺。

地铺上堆着一团破旧的被褥。被褥底下,压着一样东西。

韩明把它拿起来。

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摊开来,是一张手绘的地图。地图上画着伊州城的主要街巷和官署位置。其中三个地方被用炭笔画了圈。

录事参军官署。州司马官邸。官仓。

三个圈,三桩命案。已经被划掉。

但韩明的目光落在地图下方。那里还有三个没有画圈的名字。一个是兵曹参军赵崇,一个是刺史崔敬。还有最后一个。

法曹参军,韩明。

韩明的手指按在自己的名字上,指节发白。

地图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潦草,是用炭条写的,但笔画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那行字是——“还有三个。”

韩明把地图揣进怀里,翻身上马。他必须立刻赶回伊州城。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伊州城里,兵曹参军赵崇正站在自己官署的院子里,仰头望着檐下新筑的一只鸟巢。那是一只空鸟巢,没有蛋,没有雏鸟,只有几根枯枝搭成的窝,孤零零地悬在梁下。

赵崇的脸色忽然变得惨白。他认出了那只鸟巢。他最近刚刚读过一篇唐传奇,讲的是一个侠客夜入禁宫,如鸟雀般轻盈无声地来去。

那篇传奇叫《昆仑奴》。

赵崇猛地转身,想要喊人。但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人。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缕光被城墙吞没。他听见身后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是一块小小的石头,裹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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