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明赶到城东那座官邸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火把在夜风里摇晃,把整座宅子照得忽明忽暗。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都是被惊动的邻里和巡夜的兵丁。他们看见韩明翻身下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有人低声说了一句,法曹来了。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某种隐秘的期待。
韩明穿过人群,走进那扇敞开的院门。
院子里点着四五支火把。火光映在正堂的门楣上,把那些雕花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正堂的门大敞着,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无声的嘴。
刺史崔敬已经先到了。他站在正堂门口,背对着院门,一动不动。他的背影在火光里显得格外僵硬,像一根绷紧了的弓弦。
韩明走过去,在崔敬身后站定。他顺着崔敬的目光往正堂里看,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正堂的房梁上,悬着一根白绫。
白绫下面挂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官袍的中年男人,脖子套在白绫结成的套索里,身体已经僵直。他的脚离地大约有一尺,脚下一张翻倒的椅子歪在一边。他的面容扭曲,舌头微微伸出,眼睛却不像寻常缢死之人那样紧闭,而是半睁着,仿佛在临死前看到了什么让他极度惊恐的东西。
韩明认出了那张脸。
伊州司马,沈怀安。
正五品的州司马,是刺史之下最有实权的官员。他掌管着全州的仓廪、军械和赋税,手里的账簿比刺史的官印还重。这样的一个人,竟然吊死在自己的正堂里。
韩明走近几步,仔细看那根白绫。白绫的质地极好,是上等的湖州生丝,寻常人家根本用不起。白绫被打成一个精致的套结,不是随手挽的,而是有章有法,像是学过结绳的人才能打出的花结。
他的目光顺着白绫往下移,忽然停住了。
尸体的脚下,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双靴子。那是一双女子的绣花靴,靴面上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颜色鲜艳。靴子被脱下来,并排放在地上,鞋尖朝外,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会回来穿上。
韩明蹲下来,仔细端详那双靴子。靴底几乎没有磨损,是崭新的。他把靴子翻过来,看见内衬上用朱砂写了一个字——“娥”。
他猛地站起来。
“《谢小娥传》。”韩明的声音在寂静的正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崔敬转过头,盯着他。刺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在这两天里老了十岁。
韩明说,谢小娥的父亲和丈夫被强盗所杀,她女扮男装,潜入贼巢为佣两年,终于手刃仇人。报仇之后,她脱下男装,换上女装,在寺庙中落发为尼。
他指了指地上那双靴子,说,脱靴,意味着卸下伪装。
崔敬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久,忽然说,沈怀安昨晚还跟我议事。他说最近有不明身份的人在官仓附近出没,怀疑是细作。我让他加派人手巡逻。他离开的时候还好好的。
韩明问,他离开刺史府是什么时辰?
崔敬想了想,说,大约亥时初刻。
韩明抬头看了看房梁的高度。正堂的房梁离地将近一丈,沈怀安身材魁梧,体重不轻。要把这样一个大汉吊上房梁,绝非一人之力可以完成。况且,椅子倒下的位置在死者脚下,如果真是自缢,他踩着椅子上去,踢翻椅子后,椅子应该滚到更远的地方,而不是正好歪在脚下。
这不是自缢。这是谋杀。
韩明让人把沈怀安的尸身放下来。老仵作上前查验,翻看死者颈部,忽然发出一声低呼。
韩明凑过去,看见沈怀安的后颈上有一道淡淡的勒痕。那道勒痕与白绫造成的勒痕不同,更细,更深,而且位置偏下。
老仵作说,他是先被人从背后勒死,然后再吊上去的。
崔敬的脸色彻底变了。他一把抓住韩明的胳膊,手指几乎掐进他的皮肉里。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底下的颤抖,他说,跟王恪一样?是不是同一个人做的?
韩明没有回答。他让人点亮更多灯火,把整个正堂照亮,然后开始一寸一寸地检查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正堂的摆设很简单。一张书案,一把太师椅,两排书架,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书案上摊着几卷文书,笔墨尚未收拾,看得出沈怀安昨晚确实在这里处理过公务。
韩明走到书案前,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些文书。
大多是军资调度的账册,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眼花。他正要放下,忽然注意到其中一页的边缘,被人撕掉了一条。撕痕很新,纸茬还带着微微的毛边。
有人在沈怀安死后,从这里撕走了一页账册。
韩明放下文书,继续检查。他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整齐排列的卷轴。忽然,他停住了。
书架最上层,有一卷卷轴放歪了。
所有的卷轴都竖着插放,唯独这一卷是横着搁在上面的,像是被人匆忙间塞回去的。韩明伸手取下那卷卷轴,展开。
是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女子,身着劲装,腰佩短刀,站在一艘小船的船头。她的身后是茫茫江水,远处隐约可见几座山峰。画的右下角,盖着一方小小的私印。
韩明把画凑近灯火,看清了那方印上的字——“隐娘”。
他的手指微微发凉。
第一案,《聂隐娘》。第二案,《谢小娥传》。
凶手在按照唐传奇的顺序杀人。
他放下画,转身对崔敬说,我要沈怀安过去三个月见过所有人的名单。他见过谁,去过哪里,写过什么信,见过什么客。
崔敬的嘴唇动了动。他张开口,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吩咐属下。
韩明又让人把沈怀安的尸体翻过来,检查他的双手。手指干净,指甲完好,没有任何搏斗的痕迹。和王恪一样,沈怀安死前也没有反抗。但这一次,老仵作没有在他嘴里嗅到醉还魂的味道。
他是怎么失去抵抗能力的?
韩明站起来,重新走到书架前。他伸手摸向那卷《聂隐娘》画卷后面,手指触到了一样东西。他把它拿下来,放在灯火下。
是一块小小的陶片,上面刻着一行字。
字是用刀刻的,笔画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都刻得极深。韩明费力地辨认着那些字,然后他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住了。
——“还差三个。”
还差三个。
凶手告诉韩明,他要杀的人,还有三个。
韩明攥着那块陶片,指尖发白。他抬起头,望向正堂外面。夜风卷着雪粒扑进来,把墙上的字画吹得簌簌作响。
崔敬从外面走进来,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他手里拿着一封拆开的信,信纸在他手里不停地抖。
他把信递给韩明,声音沙哑地说,这是在沈怀安枕头底下找到的。
韩明接过信,展开。
信上只有一句话。用的是工整的蝇头小楷,墨迹犹新。那句话引的是《谢小娥传》里的原句——
“女扮男装,十年复仇。贼名已得,吾愿毕矣。”
韩明把信缓缓折起来。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为什么凶手要模仿唐传奇?如果只是为了复仇,杀人的方式有一千种,为什么偏偏选了最雅致、最费力的这一种?
除非,凶手杀的不只是人。
他杀的是这些官员的清白。他用一种只有读书人才能看懂的方式,告诉全城的人,这些人死有余辜。他把每一桩谋杀都变成一场公开的宣判。
韩明把陶片揣进袖中,迈步走出正堂。
夜风凛冽,卷着雪花扑打在他脸上。他站在院子里,抬头望向黑沉沉的天幕。伊州城的冬夜,连星星都看不见几颗。
还差三个。
他必须在这座城变成一座巨大的刑场之前,找到那份伪印案的完整名单。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城西那间无名酒肆的后厨里,元瑶正坐在油灯下,一针一线地缝着一只新的锦囊。
锦囊的内衬上,已经绣好了一个字。
那个字是——“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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