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再借冤牛

麹运贞的寿宴定在十月初六。

消息是青儿传来的。那天阿元照常在麹家后厨帮忙,青儿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张烫金的大红帖子,说夫人让她把帖子送到裴县丞府上去。孙厨娘问她帖子写得什么,青儿说她哪里认得字,只知道那张帖子厚得很,面上还贴着一小片金箔,沉甸甸的。

“金箔?”孙厨娘咂了咂嘴,“这得花多少钱。”

“夫人说了,老爷的四十整寿,不能寒酸。”青儿把帖子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布袋子里,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对阿元说,“对了阿元姐,夫人说寿宴那天让你也来帮忙,从早忙到晚,给二十文工钱。”

阿元正在削萝卜,闻言抬起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喜表情:“真的?那太好了。二十文可不少,我得好好干。”

“夫人还说,那天厨房的事由孙妈妈全权调度,旁人不许插手。”青儿补了一句,又蹦蹦跳跳地跑了。

阿元把削好的萝卜放进水盆里,转头看向孙厨娘。孙厨娘正忙着剁肉馅,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着菜单:“冷盘四样、热菜八道、汤两道、甜食两样……甜食里枣饵得做两份,席上一份,给老爷另留一份——阿元,你会做枣饵吗?”

“会一点。”阿元把萝卜捞出来放在案板上,刀刃起落,切出来的萝卜丝照旧细得能穿针眼,“在家做过几回。糯米粉揉团,枣泥做馅,外头滚芝麻——是不是这个做法?”

“对对对。”孙厨娘眼睛一亮,“到时候你帮我和面,枣泥馅我来调。”

“好。”阿元笑着应下,低下头继续切菜。

当天回到家,阿元没有像往常一样做饭喂鸡。她闩了院门,走进灶房,把那只粗陶小罐从旧木柜最底层翻了出来。罐口的蜡封依然完好,红线缠得整整齐齐。她把罐子放在桌上,没有打开,而是从柜子里又拿出一个小布袋。

布袋里装的是她最近新攒的东西——三根在石头沟挖来的乌头,已经在灶间角落里阴得半干了。她把乌头取出来,放在窗台上对着天光看了看。半干的乌头颜色变深了,从棕黄色变成了暗褐色,根须上的泥土已经干透,用手一搓就簌簌往下掉。

阿元把石臼搬到桌上,照旧垫了布,把这三根半干的乌头掰碎了丢进去,拿起石杵开始捣。

这一次她捣得比上回更慢、更仔细。石杵碾过乌头碎块,发出一声声闷响,在安静的灶房里回荡。她捣了大半个时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才把三根乌头碾成了小半撮细粉。这次的粉末比上回的颜色略浅,但苦味更冲,凑近闻一下,鼻腔里像被针扎了一样。

她把新的粉末倒进粗陶小罐,跟罐子里原有的那些混在一起。罐子里的粉末已经攒了小半罐了,深褐色的粉末安安静静地躺在罐底,看上去跟一撮普通的调味粉没有任何区别。阿元把罐子举到眼前,轻轻摇了摇,粉末在里面无声地流动,像是一小片被囚禁的沙尘。

她重新封好罐口,用蜡仔细地封了一层又一层,再把那根红线重新缠好。她的动作从头到尾都稳得惊人,手指没有一丝颤抖,呼吸没有一丝紊乱。

做完这些,她把石臼和石杵洗干净,照旧把水倒进鸡圈旁边的泥地里。然后她洗了手,换了衣裳,开始做饭。

畦海员回来的时候,灶房里已经飘起了炊烟。他推开院门,闻到一股熟悉的面汤味儿,随口问了一句:“今天晚上吃什么?”

“面片子。”阿元的声音从灶间传来,温柔而平常,“放了点腌萝卜,天凉了喝碗热的。”

十月初六很快就到了。

这天天气出奇地好,天高云淡,日头暖洋洋地照着。麹家从清早起就热闹非凡,大门口挂了两盏大红灯笼,门框上贴了寿字,门前的巷子里停了好几顶轿子。仆人们进进出出地搬东西,青儿跑得两条腿都快不着地了。

阿元天不亮就到了。她穿了一身干净的布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两截瘦长的手臂。孙厨娘一看见她就招手喊过去,把她按在案板前面,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糯米粉。

“快帮我揉面!席上的枣饵和给老爷留的枣饵都要提前蒸出来,席上的是头一道甜食,得上得早。”孙厨娘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大战在即的紧张。

阿元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开始干活。她把糯米粉倒进大陶盆里,一边加水一边揉,动作娴熟而利落。糯米粉在她手里很快从散沙变成了光滑的面团,揉好了之后盖上湿布醒着,她又转头去帮丫鬟洗菜。

后厨里热闹得像是开了锅。灶台上蒸汽缭绕,油锅里的葱姜爆得滋啦作响,孙厨娘挥舞着铁勺在灶前忙得满头大汗。丫鬟们端着盘子在灶间和前院之间穿梭,门帘子被撩起又落下,撩起又落下。

阿元就是在这样的混乱里找到了那个缝隙。

孙厨娘调枣泥馅的时候,忽然发现白糖不够了。她让一个丫鬟去库房取,丫鬟去了半天没回来。孙厨娘急得直跺脚,朝阿元喊了一声:“阿元,帮我看着锅,我去库房催催!”

说完就解下围裙,急急忙忙地往库房去了。

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灶上的汤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蒸笼里的白气一蓬一蓬地往上冒。阿元站在案板前,面前摆着孙厨娘刚调好的枣泥馅——一大碗深红色的枣泥,泛着甜腻的光泽。

这是席上用的那一份。

阿元没有动。她拿起木勺,搅了搅碗里的枣泥,然后转头看了一眼门口。没有人。丫鬟们都在前院忙活,孙厨娘还没回来,后厨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纸包只有拇指大小,折得方方正正。她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小撮深褐色的粉末。

阿元端着那碗枣泥,走到蒸笼旁边,借着蒸笼里冒出的白气做掩护,将纸包里的粉末抖进了碗里。粉末落在深红色的枣泥上,几乎是同一种颜色,瞬间就融进了枣泥的纹理里。她拿起木勺,不紧不慢地搅了几下,粉末完全消失了。

她把空纸包重新折好塞进怀里,端着碗回到案板前,继续搅枣泥馅。枣泥的香气扑面而来,甜的,浓的,带着一股子枣子特有的焦糖味。什么也闻不出来。

孙厨娘端着一罐白糖气喘吁吁地跑回来的时候,阿元正在不紧不慢地揉面团,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死丫头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库房的钥匙也不在,我翻了大半个院子才找到管库的老刘头。”孙厨娘把白糖罐子往案板上一放,抹了把汗,“没耽误事吧?”

“没有。”阿元笑着把揉好的面团递给她看,“面醒好了,枣泥馅也调匀了,就等孙妈妈您来包了。”

“好!”孙厨娘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转头朝门外喊,“青儿!把蒸笼给我腾出来!”

青儿跑进来搬蒸笼的时候,阿元正在帮着孙厨娘包枣饵。她把糯米面团揪成一个个小剂子,揉圆了按扁,包上枣泥馅,再收口揉圆,最后在芝麻碗里滚一圈。一个接一个,整整齐齐地排在竹蒸格上。

她的手从头到尾都很稳,包出来的枣饵个个一样大、一样圆,像是用模子印出来的。

两份枣饵都包好了。一份端到前院席上,另一份用一个小瓷盘装了,上面盖了块纱布,放在灶台的角落里——这是留给麹运贞晚上垫肚子用的。

阿元看了一眼那只小瓷盘。它安安静静地待在灶台角落,被蒸笼挡着,几乎没有人会注意到它。

她转过身去,继续洗菜。

寿宴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前院的笑声和劝酒声此起彼伏,后厨里也终于松了口气,大家围在案板旁边吃着各自分到的残羹剩饭。孙厨娘给阿元夹了好几筷子剩菜,说今天多亏了她,不然枣饵做不了那么快。

天色渐渐暗了。宾客们陆续告辞,轿子一顶一顶地从巷子里抬走。阿元收拾完厨房的活计,跟孙厨娘道了别,从后门走出来。

她走到桑树下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麹家后门。后门的灯笼亮着,红艳艳的两团光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灶房里依然亮着灯——那是孙厨娘还在给麹运贞准备晚上的宵夜。

阿元转过身,继续往家走。

回到家里,畦海员正坐在门槛上等她。见她进门,抬头问了一句:“今天怎么这么晚?”

“寿宴嘛,客人多,收拾到天黑才弄完。”阿元走进灶房,打水洗手,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你吃了吗?”

“吃了。隔壁老张送来的杂粮饼子。”畦海员伸了个懒腰,“哦对了,老张今儿个来借锄头,顺嘴提了件事——说是麹家这次寿宴办得排场大得很,县衙里有头有脸的都去了。你看见那个裴县丞了吗?”

“我没往前院去,只在后厨待着。”阿元擦干手,开始往灶膛里添柴,“怎么了?”

“老张说裴县丞今天只坐了半个时辰就走了,脸色不太好看。有人说他跟麹运贞在宴席上互相敬酒的时候,裴县丞说了一句‘麹主这酒敬得早了,往后还有得喝的’。老张说这话听着像是在暗地里较劲。”畦海员说到这儿,打了个哈欠,“不过当官的斗气,跟咱们没关系。”

阿元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火苗蹿起来,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她想起自己在后厨听到的动静。那时候她正在洗碗,青儿从前面跑回来,说老爷今天兴致很高,喝了不少酒,脸红得像关公。孙厨娘问她老爷吃枣饵了没,青儿说吃了,不仅吃了还夸做得比往常好,吃了两个才罢手。

两个。阿元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席上那份枣饵是跟别的甜食一道端上去的,一桌宾客都吃了。如果席上那份有问题,中招的就不止麹运贞一个人。但没有——她从孙厨娘那里打听过了,席上所有人吃了枣饵之后都好好的。

因为席上那份,本来就是干净的。

阿元关上灶门,站起身来。她走到墙角那个旧木柜前面,打开柜门,在最底层摸了摸那个粗陶小罐。罐子还在,罐口的蜡封还在,红线也还在。

她把柜门关上,转身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夜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带着隔壁人家灶房里飘来的柴火味儿。天空中云层很厚,没有月亮,连星星都遮得严严实实。远处麹家宅院的方向,灯笼的光透过夜色,隐隐约约地亮着,像是两颗不肯闭上的眼睛。

阿元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畦海员在床上喊她:“不睡吗?外面凉。”

“就来了。”她应了一声,转身走进屋里。

躺下的时候,她没有闭眼。她盯着房梁上那片被炊烟熏黑的木头,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细节——孙厨娘说给老爷留的那份枣饵放在灶台角落里,等席散了再给他端进书房去。

现在,那份枣饵应该已经在书房里了。

也可能已经在他肚子里了。

阿元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平缓,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远处,天边滚过一声闷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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