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堂审屈辱

七斗陈麦在墙角堆了三天,阿元一粒都没动。

畦海员问她为什么不做,她说那麦子霉味太重,得先晒几个大日头,把霉气晒掉了才能吃。畦海员觉得有道理,就把麦子摊在院子里晒。可晒了一天又一天,那股霉味不但没散,反而更浓了,浓到连院子里的鸡都不肯往那边去。

到了第四天傍晚,阿元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小布袋新麦,说是去市集上换的。畦海员问拿什么换的,她轻描淡写地说拿自己嫁妆里的一根银簪子换的。畦海员听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簪子是你娘留给你的。”

“人活着比簪子要紧。”阿元把新麦倒进陶盆里,舀水淘洗,动作不紧不慢,“再说,那簪子也不值几个钱,换个一斗新麦刚好。”

畦海员坐在门槛上,看着阿元在灶前忙活,心里的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跟阿元成亲六年,没让她过过一天好日子。阿元娘家也不是什么富裕人家,那根银簪子是他丈母娘留给阿元唯一的嫁妆,阿元平时舍不得戴,压在箱底好些年,如今却拿来换了一斗麦子。

“阿元,”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嗯?”

“我对不住你。”

阿元的手在陶盆里停了一停,随即又继续淘洗,声音从灶间飘过来,淡淡的:“有什么对得住对不住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嫁了你,就是你的命。你的命不好,我的命也就跟着不好,怨不得谁。”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明天可能要下雨。但正是这种平静,让畦海员听了心里更加难受。他宁愿阿元哭一场骂一场,也比这样平静地认命要好受得多。

可他不知道的是,阿元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并没有看着盆里的麦子。她微微偏着头,目光穿过灶间那扇小小的木窗,落在远处那座青砖灰瓦的宅院上。那座宅院门口的灯笼又亮了,在暮色里红得像两滴血。

阿元收回目光,继续淘麦。

第二天,阿元起得很早。她喂了鸡,扫了院子,给畦海员烙了两张饼,等他吃完扛着锄头下地去了,自己才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提着个竹篮出了门。

她去的方向是麹运贞家。

从畦家到麹家,要穿过半座县城。阿元走得不快,一路上还停下来跟几个相熟的妇人家打过招呼。有人问她去哪儿,她笑着说去麹主家谢恩,说上回人家赔了麦子,虽然是照判赔的,但总归是给了,不能失了礼数。

说这话的时候,阿元脸上挂着笑,那笑容温顺得像一只刚生了蛋的母鸡。

她在市集上买了几个时鲜的瓜果,用竹篮装了,然后径直走到麹运贞家门口。麹家的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见一个布衣荆钗的年轻妇人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慢:“找谁?”

“找夫人。”阿元微微欠身,笑得温婉,“我是畦海员家的,前几天我家那口子跟麹主有些误会,如今事了了,特来向夫人道个谢,顺便送些时鲜瓜果,不成敬意。”

门房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啊?”

姚氏从影壁后面转出来,手里捏着一把团扇,身上穿的不是那天那件蜀锦裙子,而是一件浅绿色的薄纱衫子,料子依然好得让人移不开眼。她看见阿元,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来人,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哟,这不是畦家嫂子吗?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姚氏摇着团扇走到门口,目光往阿元的竹篮里扫了一眼,“这大包小包的,是做什么?”

阿元赶紧又欠了欠身,笑得更加温顺:“夫人,前些日子的事我家那口子心里一直过意不去,说麹主大人大量,照判赔了麦子,咱们不能不知好歹。这不,让我来给夫人送些瓜果,权当谢礼,夫人千万别嫌弃。”

姚氏用团扇掩着嘴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阿元听得出里面的东西——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善意,有的只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猫看老鼠般的戏谑。

“进来吧。”姚氏转过身,拖着纱衫的下摆往里走,“正好我闲着没事,陪我说说话。”

阿元跟着她走进去,穿过影壁,走进麹家的正堂。

麹家的房子比她想象中还要阔气。正堂里摆着全套的漆木家具,墙上挂着山水屏风,桌案上搁着一只铜香炉,袅袅地吐着青烟。阿元认得那种香,是西域来的安息香,一小块就顶她家一个月的嚼用。

姚氏在主位上坐下,也不请阿元坐,只是拿团扇指了指旁边的小杌子:“坐吧。我倒想听听,你家那口子打算怎么谢我们家老爷?”

阿元在小杌子上坐了半边屁股,把竹篮放在脚边,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说:“也没什么别的法子,就是想着以后若是麹主有什么用得着我家的地方,尽管开口。我家那口子别的不行,力气有一把,田里的活儿也做得利索,夫人要是不嫌弃,有什么粗活重活就言语一声。”

姚氏靠在椅背上,用团扇轻轻敲着自己的膝盖,似笑非笑地看着阿元。她的目光在阿元身上从头到脚地扫了一遍,从她洗得发白的布衣到她磨得起了毛边的鞋头,最后落在她那张不算漂亮但也称得上清秀的脸上。

“畦家嫂子,”姚氏慢悠悠地开口,“我听说你也是读过几天书的人,怎么嫁了这么个种田的?”

阿元的睫毛颤了一下。

“夫人说笑了,”她的声音依然温顺,“我哪里读过什么书,不过是在娘家时跟着哥哥认了几个字罢了。”

“认得几个字就已经不错了。”姚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真真假假的同情,“你说你,模样也不差,又认得字,怎么就跟了个成天在地里刨食的男人?你看看你这双手——”

她伸手抓起阿元的左手,翻过来看。阿元的手掌上全是老茧,指节粗糙得像砂石,虎口上那道血痕结了痂又裂开,留下一条深红色的疤痕。

“啧啧,”姚氏松开手,用团扇在自己面前扇了扇,好像阿元手上的茧子会顺着空气飘到她身上似的,“可怜见的。女人啊,嫁错了人就是一辈子的事。你看你,才二十出头吧?这手老的,跟我家灶上的粗使婆子差不多了。”

阿元把手缩回去,藏在袖子底下,脸上依然挂着温顺的笑:“夫人说的是。不过嫁都嫁了,也说不得什么了。好歹我家那口子人老实,不打我不骂我,日子虽然苦些,倒也安生。”

“安生?”姚氏忽然笑出了声,“你倒是容易知足。也是,知足的人活得长久。不像我,天天操不完的心。你说我们家老爷,在县衙里当着差,成天跟那些文书账册打交道,回到家里还要看公文。我心疼他,给他做两件新袍子,他又嫌料子太好,说我浪费——”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全是炫耀,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珍珠,闪着洋洋自得的光。

阿元听着,脸上依然挂着笑。她一边笑一边点头,在适当的时候插一句“夫人真是贤惠”或者“麹主真是好福气”,声音柔软得像一团棉花。但她的眼睛,在低头看脚边竹篮的那一瞬间,却冷得像两块冰。

姚氏说够了,终于注意到了阿元脚边的竹篮。

“这都带了些什么?”她伸手指了指。

阿元赶紧把竹篮提起来,揭开上面盖的布,露出里面几个圆滚滚的甜瓜和一小捆青菜:“都是自家地里种的,不值钱。这瓜是今早刚摘的,甜的。夫人要是不嫌弃,留着尝个鲜。”

姚氏凑过来看了一眼,又靠回椅背上,兴致缺缺地摇了摇团扇:“放下吧。回头我让丫鬟切了尝尝。不过说真的,你们家那块砂土地能种出什么好东西来?这瓜看着水灵,怕是不甜吧?”

阿元脸上的笑容僵了不到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温顺:“甜不甜的,夫人尝尝就知道了。”

姚氏没有接她的话,而是忽然站起身来,走到旁边的柜子前,拉开抽屉翻了翻,拿出一个小纸包来。

“喏,”她把纸包往阿元手里一塞,“这是上回在市集上给你的那种糕点,南边来的桂花糕,我们家老爷特意让人从凉州带回来的。你拿回去尝尝,也让你们家那口子开开荤。别整天吃那些杂粮饼子腌萝卜,吃得人脸都黄了。”

阿元双手接过纸包,连声道谢。她把纸包小心翼翼地放进竹篮里,站起身来告辞。姚氏也不留她,让丫鬟送她出去,自己则摇着团扇回了后堂。

走出麹家大门的那一刻,夕阳正好照在阿元脸上。

她的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愤怒。她只是眯了眯眼,把那包桂花糕从竹篮里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纸包上印着凉州某家糕饼铺的戳记,油纸透亮,封口处系着一根红线,精致得不像话。

阿元把纸包重新放回竹篮里,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出两条巷子,她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了脚步。槐树的阴影遮住了她的脸,看不清表情。她从竹篮里拿出那包桂花糕,解开红线,打开油纸,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几块糕点。糕点是淡黄色的,上面缀着几瓣干桂花,散发出一股甜腻的香气。

阿元盯着那些糕点看了很久。

然后她重新把油纸包好,红线系上,放回竹篮里。做完这些,她抬起头,透过槐树枝叶的缝隙,看向远处天边最后一抹残阳。残阳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成了一种奇异的琥珀色。

“桂花糕,”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凉州来的桂花糕。”

她提起竹篮继续往前走。走了十来步,又在路边停了下来。路边是一条排水的阳沟,沟里积着一层污泥和烂菜叶子,蚊蝇在上面嗡嗡地飞。

阿元蹲下身,从竹篮里拿出那个纸包,解开红线,把几块桂花糕一块一块地掰碎了,撒进阳沟里。

糕点落在污泥上,溅起几点污水,沾在她的鞋面上。她没有擦,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淡黄色的碎块慢慢被污泥吞没,几只苍蝇立刻围了上去。

做完这件事,她把油纸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把红线缠在手指上绕了两圈,然后拉起袖子遮住,站起身来继续往家走。

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畦海员已经从地里回来,正蹲在院子里洗手。见她提着竹篮进门,随口问了一句:“去哪儿了?”

“去麹主家谢恩了。”阿元把竹篮放在灶台上,从里面拿出那几个甜瓜,“姚夫人留我说了会子话,还给了我几块桂花糕。”

“桂花糕?”畦海员擦了擦手上的水,走过来往竹篮里看了看,“糕呢?”

“路上饿了,吃了。”阿元背对着他,开始生火做饭,“味道挺好的。明天我去市集上看看有没有卖,给你也带几块回来。”

她说话的声音温柔而平静,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灶膛里的火苗跳起来,照亮了她的侧脸,那张脸上干干净净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畦海员没有多问。他在院子里劈了一会儿柴,然后进来吃饭,吃完就躺下睡了。他太累了,头一沾枕头就沉入了黑暗里。

阿元没有睡。

她等丈夫的鼾声响起来之后,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墙角那个旧木柜前面,打开柜门,从最底层翻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一个粗陶小罐,罐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

她拿起小罐,放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从袖子里抽出那根系桂花糕的红线,仔细地缠在了罐口上。

做完这件事,她把小罐重新用布包好,放回柜子最底层,上面压了几件旧衣裳。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的手上。她左手虎口上那道血痕,在月光下看起来不再是红色,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于黑的紫色,像是一条蛰伏在皮肤底下的毒虫。

阿元低头看了看那道疤,然后用右手拇指轻轻地按在上面,慢慢地摩挲着。

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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