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假面柔波

白露前后,阿元开始频繁往麹家后厨跑。

起因是麹家的粗使婆子摔了腿。那婆子姓周,五十来岁,是姚氏从娘家带来的老人,专门负责后厨的粗活——劈柴、担水、洗碗、倒泔水。她在后门口的石阶上踩滑了脚,连人带水桶滚下去,左小腿摔成了骨裂,躺在仆妇房里直哼哼。

麹家一时找不到替工。高昌城里的短工倒是不少,但姚氏挑得很,嫌这个粗鄙、嫌那个手脚不干净,挑来挑去谁也不满意。阿元听说这事,主动上门去,跟姚氏说她愿意帮忙顶一阵子,不要工钱,就当是替畦家还麹主上回赔偿的人情。

姚氏靠在榻上,拿团扇遮着半边脸,上下打量了她两眼,似笑非笑地说:“你倒是记恩。”

“应该的。”阿元垂着眼,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我家里就两口人,地里的活计忙完了,闲着也是闲着。夫人要是不嫌弃我手脚笨,就让我帮几天忙,等周妈妈腿好了我就走。”

姚氏想了想,大概是觉得不用花钱的劳力不用白不用,便懒洋洋地挥了挥扇子:“行吧。你去后厨找孙厨娘,让她给你安排活计。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不小心砸了碗碰了碟,该赔的还是得赔。”

“那是自然。”阿元笑着应下。

从那天起,阿元每天辰时到麹家后门,申时离开,在麹家后厨干了整整三天的粗活。

她劈柴劈得比周婆子还好,斧头抡得又稳又准,一斧子下去木柴从中间齐齐裂开,孙厨娘看了都啧啧称奇。她担水走得又快又稳,扁担搁在肩上像是长在身上似的,满桶的水从井台挑到后厨,一滴不洒。她洗菜仔细,洗碗更仔细,每一只碗都要对着天光反复照看,确认没有一丝油渍才放进碗橱。

孙厨娘是个五十出头的胖妇人,在麹家管了十几年的灶,性格爽利嘴也碎。她对阿元的到来一开始是排斥的——凭空多出一个人来,谁知道底细?但三天下来,她看阿元的眼神从警惕变成了欣赏,又从欣赏变成了亲热。

“阿元,你说你这手艺,怎的不去大户人家帮厨?光这刀工,就比外头馆子里的学徒强。”孙厨娘看着她切萝卜,刀起刀落,萝卜丝细得能穿过针眼,忍不住夸道。

“哪里,我就是在家做惯了。”阿元笑了笑,手上动作不停,“孙妈妈您别捧我,捧得我手抖了切到手,还得劳您给我包扎。”

孙厨娘被她逗得哈哈笑,转身去灶上搅锅,一边搅一边打开了话匣子。

阿元就是在这时候开始收集那些细碎的信息的。

她不是直接问。她从来不问任何让人起疑的问题。她只是在孙厨娘说话的时候,偶尔插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回应,恰到好处地把话题引向她想要的方向。

比如孙厨娘抱怨麹运贞嘴刁,说老爷最近脾胃不好,嫌油腻的东西吃着反胃。阿元就顺着话头接了一句:“那可得做些养胃的吃食才好。”孙厨娘立刻倒了一肚子苦水,说老爷现在只肯喝清粥配腌菜,连羊肉都不碰了,偏偏又馋甜食,每天饭后必须有一道甜口的小食。

“甜食?”阿元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切下去,声音平平的,“什么甜食都行吗?”

“枣饵最喜欢。”孙厨娘拿勺子搅着锅里的汤,“就是糯米蒸熟了揉成团,裹上枣泥馅,外头再滚一层芝麻。那个做起来麻烦,我隔三差五才肯做一回。老爷吃了就高兴,不吃就拉着脸,跟个小孩子似的。”

阿元把切好的萝卜丝拨进盆里,又在心里默默地记了一笔。

再比如有个粗使丫鬟抱怨姚氏房里的樟木箱子太重,每次打扫都要两个人才搬得动。阿元随口说了句“上回听人说里面装的蜀锦,那料子厚,确实重。”那丫鬟立刻来了精神,说那箱子里远不止蜀锦,还有夫人从娘家带来的不少体己,光是银器就塞了小半箱。

阿元笑着听完,又把话题引到了天气上。

三天下来,阿元弄清了麹家的很多事。她知道了麹运贞每天回家的时辰——申时从衙门回来,先在书房里坐半个时辰喝茶看公文,然后去正堂用晚饭。她知道了麹家厨房的规矩——孙厨娘做好的饭菜由两个丫鬟端去正堂,后厨的人不得擅自进入前院。她知道了麹运贞饭后吃甜食的时间——晚饭后大约两盏茶的功夫,丫鬟会把甜食端进书房去。她还知道了麹家后厨后门那条巷子什么时辰没人——午时前后,丫鬟们都在前院伺候,孙厨娘在后厨灶台前打盹,整个后院空荡荡的。

这些都是细碎到不值一提的小事。但阿元把它们一块一块地收进脑子里,像是一个绣娘在拾掇碎布头——眼下看着没用,但等到要拼花样的时候,每一块都有它的用处。

第四天下午,阿元正在院子里劈柴,那个上次收了甜瓜的小丫鬟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蹲在她旁边看她劈。

“阿元姐,你力气真大。”小丫鬟托着腮,眼睛里全是佩服。

“种田的人都有力气。”阿元笑着说,“你叫什么名字?上回都没问你。”

“我叫青儿。”小丫鬟往她身边挪了挪,“阿元姐,我听说你家男人告过我们老爷?”

阿元手里的斧子顿了一下,随即又稳稳地落了下去:“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家那口子死脑筋,不懂事,让麹主费心了。”

“我也觉得。”青儿撇撇嘴,“我们老爷其实人挺好的,就是爱摆架子。不过夫人——”她压低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确认没人才继续说,“夫人不太好伺候。”

阿元笑着看了她一眼:“怎么不好伺候了?”

“挑剔得很。”青儿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前几天你不是给夫人送过瓜果吗?你走之后夫人把你送的那个甜瓜切了咬了一口,说不够甜,扔了。扔了就扔了吧,还说了句——”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脸上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

“说什么了?”阿元微笑着问。

“说,砂土地长出来的东西就是砂土地的味儿,再种一百年也脱不了那股子土腥气。”青儿说完赶紧补充道,“这是夫人说的,不是我说的啊。”

阿元的笑容纹丝不动。她继续抡起斧子,把一截木柴齐齐劈成两半,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夫人说得没错。砂土地就是砂土地,我家的地确实不好。”

“可是你的瓜我吃了,可甜了呀。”青儿说。

“那是因为你不嫌弃。”阿元笑着说,放下斧子,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糖饼递给青儿,“喏,今天从家里带来的,你拿去吃。”

青儿接过糖饼,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阿元姐你手真巧,又会劈柴又会做点心。”

“喜欢吃以后常给你带。”阿元蹲下身,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对了青儿,你知不知道老爷每天喝的茶是在书房里自己沏,还是你们端进去的?”

“都是我们端进去的。”青儿嘴里含着糖饼,含糊不清地说,“每天申时老爷从衙门回来,我就得沏好一壶茶送到书房里去。”

“那你也辛苦了。”阿元摸了摸她的头,站起身来继续劈柴。

当天傍晚阿元离开麹家的时候,经过后门那条巷子,她看见麹运贞正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麹运贞走的是一条从衙门到后门的近路,身上穿着那件青色官袍,腰带系得松松垮垮的,看样子是喝了不少酒。

阿元侧身让到路边,低下头,恭敬地叫了一声“麹主”。

麹运贞在她面前停了一步,带着酒气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是那个——畦家的?”

“是。”阿元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你天天往我家跑什么?”麹运贞的语气不算客气,但也谈不上凶恶,带着几分酒后的漫不经心。

“周妈妈摔了腿,我来帮几天工。”阿元的声音温顺得像一只鸽子。

“帮工?”麹运贞哼了一声,忽然笑了,“你倒是比你那个男人识趣。行,好好干,别偷懒。”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歪歪斜斜地迈进了后门。

阿元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那种专注的冷光又亮了起来。她站在桑树的阴影里,把那道虚掩的后门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家走。

出了巷子,天色已经擦黑了。阿元走到城门口那口水井旁边,停住了脚步。井边没有人,只有一只野猫蹲在井沿上舔爪子,看见她走近,警惕地竖起了耳朵。

阿元在井沿上坐了下来。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粗布袋子,里面装着她在市集上买到的那几根干乌头。她用指甲掐了掐其中一根,干草般的块根在她指间发出一声轻脆的断裂声。

她把断掉的那一小截乌头举到眼前,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仔细地看了看。断面是一种均匀的棕褐色,凑近一闻,那股苦味直冲脑门。

阿元把那一小截乌头塞进嘴里,用牙齿轻轻地咬了一下。

苦味在她舌尖炸开,像是一根针扎进了舌根。她立刻吐了出来,吐在地上,用鞋底蹭了蹭。就那一瞬间的接触,她的舌尖已经开始发麻,那种麻木感从舌尖蔓延到嘴唇,又顺着喉咙往下爬,像是一条冰冷的小蛇在往身体里钻。

阿元抓起井沿上的水桶,舀了半瓢井水灌下去,漱了好几次口,才把那股苦味和麻意勉强压住。

她大口地喘着气,手抓着井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平静下来,抬起手背擦掉嘴角的水渍。

然后,在这口黑漆漆的古井旁边,在暮色笼罩的无人角落里,阿元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里面有某种东西——某种冰冷的、已经做了决定的东西。她没有出声,只是把那根掐断的乌头重新收进布袋里,小心地放进衣襟内侧,贴着胸口。

做完这些,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提上竹篮,继续往家走。

脚步平稳,呼吸均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回到家里,畦海员已经洗完了手,坐在门槛上等她。见她进门,他抬头问了一句:“今天怎么又去了?那周婆子的腿还没好?”

“快了。”阿元把竹篮放下,走到灶前生火,“再过个把月该差不多了。”

“个把月?”畦海员皱了皱眉,“你不是说只帮几天的忙吗?”

阿元往灶膛里塞了一把麦秆,火光照亮了她的侧脸。她回过头来,对畦海员笑了一下,那笑容温柔而寻常,和过去六年里的任何一个笑容都没有区别。

“人家府上事情多,我多帮几天也不碍事。再说了,跟麹家把关系处好了,对咱们也没坏处,你说是不是?”

畦海员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没再追问。

灶膛里的火烧旺了,映得阿元的脸忽明忽暗。她转过头去,往锅里舀了水,盖上锅盖,然后蹲下身,用火钳夹了一块木柴塞进火里。

火花溅起来,在她的手背上烫了一个小小的红点。她没有缩手,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那个红点在皮肤上慢慢变成一个水泡,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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