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贫贱夫妻

勘验的乡司是在第四天才来的。

那天早上起了风,麦浪翻涌得像一片金色的海。畦海员天不亮就蹲在田埂上等着,等到日头升到半竿子高,才看见两个穿皂衣的人慢悠悠地走过来。前面一个是县衙的书吏,后面跟着个瘦高个儿,手里提着根竹竿和一捆麻绳,看样子就是乡司派来的差人了。

书吏走到地头,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眯着眼往麦田里扫了一圈,然后指了指那片被踩坏的地方:“就是这儿?”

“对,就是这块。”畦海员赶紧迎上去,指着田里横七竖八倒伏的麦子,“您看这蹄印子都还在呢。”

书吏蹲下身,随手拔了一根半倒不倒的麦秆,在手指间捻了捻,丢在地上,回头对那瘦高差人道:“量吧。”

差人把竹竿往地里一插,扯开麻绳就开始丈量。畦海员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既紧张又忐忑。他知道这勘验的结果直接关系到赔偿的数目,恨不得凑上去盯着那根麻绳一寸一寸地挪。但书吏就在旁边站着,他没敢动,只能攥着拳头远远地看着。

差人量了大半个时辰,把绳子收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炭条,在一块木板上记了几个数,递给书吏看。书吏扫了一眼,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对照着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这上面写的是踩坏半亩地。”书吏抬头看向畦海员,“你说的?”

“对,是我说的。”畦海员赶紧点头,“您看这踩的,差不多就是半亩——”

“什么叫差不多?”书吏打断他,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你又不是量地官,你说半亩就半亩?方才量下来,踩坏的地方满打满算也就三分出头。三分地和半亩地,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畦海员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识地往田里走了几步,指着那些被踩倒的麦子:“三分?书吏老爷,您看这蹄印子,从这头一直踩到那头,这么宽一条,怎么可能才三分地?”

书吏没有回答,只是把那张纸重新揣回袖子里,淡淡地说:“勘验结果本官会如实呈报县司,你等着听判就是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瘦高差人收了竹竿麻绳,跟在后面,头也不回地走了。

畦海员站在麦田里,风吹过来,满田的麦穗都在摇晃,那些倒伏的麦子却纹丝不动,像是钉在地里的一根根针。

他不知道那个书吏为什么要压他的地亩数,但他隐约明白了一件事——麹运贞不是一个人。他是曹主,他有同僚,有交情,有在县衙说得上话的门路。而他畦海员,一个种田的,什么都没有。

晚上回到家,他把勘验的事跟阿元说了。

阿元正在灶前熬粥,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久到畦海员以为她没听见。灶膛里的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把她的五官映得明明暗暗的。

“三分地,”阿元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三分地的麦子,能赔多少?一斛都不到。”

“我不服。”畦海员一拳砸在桌面上,碗筷跟着跳了一下,“明天我再去县衙,找赵主簿说理去。”

“别去了。”阿元站起身,把熬好的粥端到桌上,又从灶台边拿了一碟腌萝卜放在他面前,“喝粥。”

“阿元——”

“喝粥。”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点,但也只是一点点,随即又恢复了平时的温柔,“你去了也没用。书吏把勘验的结果都写在纸上了,你空口白话去争,谁会信你?”

畦海员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端起粥碗,狠狠地灌了一口,烫得舌头生疼,却咬着牙咽了下去。

阿元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喝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畦海员觉得心里发毛。

“阿元,你今天怎么了?”他放下碗,试探着问。

“没怎么。”阿元低下头,开始小口小口地喝粥,喝了两口又停下来,轻声说,“我今天去市集买盐,碰见麹运贞的夫人了。”

“麹运贞的夫人?”畦海员皱了皱眉,“她怎么也在市集上?”

“她不在市集上,她是从绸缎铺子里出来。”阿元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粥碗里的米粒,声音平稳得像一面镜子,“她穿了一身蜀锦的新裙子,青底红花,料子亮得能照见人影。身后还跟着个丫鬟,怀里抱着两匹新扯的缎子,说是要给她夫君做两件新袍子。”

畦海员没有说话。他知道蜀锦是什么价钱。那种料子,一匹顶他种一年地的收成。

“她看见我了。”阿元继续道,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她认出我是畦家的人,就停下来跟我说话。”

“她说什么了?”

“她说,听说你男人告我男人了?说完就笑,笑得很大声。”阿元放下筷子,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地划过,“她还说,你们家那块地我又不是没看过,砂土地,种什么庄稼都长不好,能打几颗粮食?踩就踩了吧,值当闹到县衙去?说完了还从丫鬟手里拿了两块糕点给我,说是不值钱的东西,拿回去甜甜嘴,别整天苦哈哈的。”

阿元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碎了一个角。

“我把糕点接过来,笑着谢了她。”阿元抬起手,轻轻地摸了摸自己左手虎口上那道已经结了痂的划痕,“然后她就走了。她走的时候,那条蜀锦裙子的下摆在石板路上拖着,沾了一片灰。我看着那灰,就想,她怎么也不知道提一下裙摆呢?那么好的料子,拖在地上,多可惜。”

她说完这些,就不再说话了。灶膛里的火渐渐暗下去,屋子里的光变成了一种昏暗的橙红色,像是一层薄薄的锈。

畦海员看着自己的妻子,忽然觉得她今天说话的样子有些陌生。不是语气,不是措辞,而是她说话时眼睛里那种不动声色的平静。那种平静让他想起县衙书吏收起炭条木牌时的表情——一样的平静,一样的不动声色。

“阿元,你是不是心里有什么事?”

“没有。”阿元站起身,把桌上的空碗收了,“我洗碗去。你早些歇着,明儿还得去地里看看,那些没踩坏的麦子也该收了。”

她端着碗走到灶台边,蹲下身,往木盆里舀水。哗哗的水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响着,畦海员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阿元舀水用的是左手,而她左手虎口上那道血痕,在昏暗的灶火映照下,竟然比前几天看起来更深了,像是结痂之后又被人重新挑开过。

“你手上的伤还没好?”他问。

阿元的手顿了一下。

“快好了。”她背对着他,继续洗碗,“就是天热,结了痂总痒痒,忍不住去挠。”

畦海员没有再问了。他实在是太累了,累得连疑心的力气都攒不起来。他倒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白天书吏那张不耐烦的脸和麦田里横七竖八的蹄印。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听见阿元在床边走动的声音,然后是轻轻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放进了柜子里。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阿元正站在墙角那个旧木柜前面,柜门开着,她正在往里面放什么东西。

“放什么呢?”他含糊地问了一句。

“没什么,收衣服。”阿元关上柜门,转身走到床边,在他身边躺下,“睡吧。”

畦海员重新闭上眼睛,很快就沉入了黑暗里。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自己的麦田里,满田的麦子都倒了,不是被牛踩倒的,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土里拱出来一样,连根拔起。他蹲下来去捡麦穗,捡起来的却是一把一把的蜀锦,青底红花,在日头底下亮得刺眼。

第二天,县衙果然来了人,送来了判词。

判词写得很简单:勘验属实,踏毁麦田三分,照市价折算,判麹运贞赔偿畦海员麦子七斗,限五日内交付。

七斗麦子。

畦海员攥着那张薄薄的纸,站在自家门口,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七斗麦子,还不够他们家吃半个月的。而那片被踩坏的麦田,按正常收成少说也有一斛半。这张判词,等于把一大半的损失都抹了。

“畦家兄弟,收着吧。”送判词的皂吏把纸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不住了,赵主簿让我给你带句话——差不多得了,别闹得太难看。”

皂吏走了。畦海员站在门口,手里的判词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

当天晚上,麹运贞家的人就来了。来的不是麹运贞本人,是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身后跟着个挑担子的仆人。管家到了门口,连院子都没进,就站在篱笆外面喊了一声:“畦海员,我家主人让把麦子送来了。”

仆人把担子撂在门口,里面装着七斗麦子。麦子是陈年的,颜色发暗,抓一把闻闻,有股淡淡的霉味儿。

管家见他验粮,不耐烦地说:“七斗,一两不少。你点个数,我好回去交差。”

畦海员直起身,看着管家,声音沙哑地问:“这麦子是哪年的?”

“什么哪年的?”管家皱了皱眉,“这是麦子,又不是酒,还讲年份?”

“这是陈粮。”畦海员捏了一粒麦子放在嘴里咬了咬,软塌塌的,一点嚼劲都没有,“放了多少年?都霉了。这怎么吃?”

管家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和麹运贞在公堂上的笑容如出一辙,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意味。

“畦海员,”管家不紧不慢地说,“我家主人说了,判词上只写了七斗麦子,可没写新粮还是陈粮。怎么着?你还想挑三拣四?你要是不收,我这就把麦子挑回去。你不收正好,我家主人还省了呢。”

说完,他弯腰就要去拿担子。

畦海员伸手拦住他,咬着牙说:“我收。”

管家直起腰,拍了拍手,笑容更深了:“这就对了嘛。识时务者为俊杰。记住了,种田的告当官的,到哪儿也讨不了好去。”

他带着仆人走了,脚步声在暮色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土路尽头。

畦海员站在门口,脚边放着那七斗发霉的陈麦,身旁是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他觉得胸口堵着一团东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就那么卡在那里,憋得他浑身发抖。

屋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阿元从门里走出来,站在他身边,低头看了看那袋子陈麦,又抬起头看了看远处麹运贞家的方向。

天还没黑透,远处那座青砖灰瓦的宅院已经挂起了灯笼。两团红艳艳的光在暮色里晃晃悠悠的,像两只喝醉了酒的眼睛。

阿元就那么盯着那两团光看了很久,久到畦海员忍不住伸手去拉她的袖子。

“阿元,外面凉,进屋吧。”

她收回目光,转过身来,脸上依然是一片平静。但就在她转身的瞬间,畦海员看见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哭,而是某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那种表情只持续了一瞬间就消失了,快得像是一根针掉进了深水里。

“好,”阿元柔声说,“进屋。明天我去市集上买些新麦种,把踩坏的那块地翻了重新种。日子总得过下去。”

她说完,转身走进屋里。

畦海员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框的阴影里。灶膛里的余烬还没灭,透出一点橘红色的光,照在阿元蹲在灶前添柴的身影上。她往火里塞了一根又一根,火苗跳起来,映得她那双眼睛亮得有些吓人。

但他没有注意到,阿元在添柴的时候,左手一直在不自觉地摩挲虎口上那道结了痂又被挑开的血痕。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一个人在抚摸一枚珍藏了多年的旧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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