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天,阿元在麹家后厨做了一个谁也注意不到的动作。
那天麹家来了客,是县衙的裴县丞和两个书吏。姚氏让孙厨娘加菜,后厨从午时起就忙得脚不沾地。孙厨娘掌勺,两个丫鬟打下手,阿元被安排在角落里洗碗。她蹲在水盆边,双手泡在油腻腻的水里,耳朵却一直竖着。
前院传来觥筹交错的声音。麹运贞今天心情似乎很好,笑声隔着两道墙都能听见。青儿端菜回来,小声跟孙厨娘说老爷在席上夸口,说他新得了一块于阗来的羊脂白玉,是别人求他办事送的,成色好得能照见人影。
“那块玉我见过。”孙厨娘一边翻锅一边说,“老爷拿回来那天就给夫人看了,夫人喜欢得不得了,想镶个坠子戴。老爷说这么好的料子做坠子可惜了,要留着雕个摆件。”
“夫人不高兴了?”青儿问。
“可不。”孙厨娘压低声音,“两口子为这事拌了好几句嘴。最后夫人把玉往匣子里一锁,说谁也别想动。老爷气得去书房睡的。”
阿元搓着碗,指尖在一个缺口上慢慢地转着圈。
席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两个书吏喝得东倒西歪地走了,裴县丞多留了一会儿,在书房里跟麹运贞说了好一阵子话才告辞。阿元收拾完厨房的活计,从后门出来,正好看见裴县丞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她站在桑树下,没有立刻走。夜风从巷子那头灌进来,吹得她裙摆猎猎作响。她抬起头,看了看天——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落雨。
第二天,阿元没有去麹家。她托青儿带了个口信,说家里有事,歇一天。
但她并没有待在家里。
天还没亮,她就出了门。她穿了一身最旧的衣裳,头上裹了块灰扑扑的布巾,背着一个粗布褡裢,扮成了一个上山采药的农妇模样。她没有走官道,而是沿着城墙根往西走,穿过一片废弃的窑场,拐进了一条干涸的河床。
河床往西延伸进一片低矮的丘陵,当地人管那地方叫石头沟。石头沟不长庄稼,也少有人去,只有采药人和猎户偶尔路过。阿元走在乱石丛中,步子又快又稳,显然不是第一次来。
她在石头沟里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在一面朝南的土崖前面停了下来。土崖不高,上面长满了干枯的灌木和荆棘。阿元拨开灌木,露出崖壁下一小片被遮住的凹陷,像是被雨水冲出来的一个浅洞。
浅洞里长着几株她一直在找的东西。
乌头。
野生的乌头比市集上卖的干品要小,但根系完整,叶片已经枯黄卷曲,养分都缩回了根部。阿元蹲下身,从褡裢里拿出一把小铲子,开始挖。
她挖得很小心,先用铲子把四周的土松了,再用手一根一根地把根茎拔出来。泥土嵌进她的指甲缝里,碎石划破了她的指尖,她没有停。每拔出一根,她就对着天光看一看,吹掉上面的浮土,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褡裢的夹层里。
她挖了整整一个时辰,把浅洞里能看到的乌头都挖干净了,足足有十几根。她把土填回去,重新用灌木遮好,又搬了几块石头压在上面,做完了这些才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回城的路上,她在河床里捡了几块圆溜溜的鹅卵石,又在路边摘了一大把野菊花和艾草,塞在褡裢上层,遮住底下的东西。
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畦海员不在,下地去了。阿元闩上门,把褡裢放在桌上,从里面把那些乌头一根一根地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窗台上。
十几根乌头的块根,带着新鲜的泥土,在午后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暗沉的棕褐色。阿元端来一盆清水,用刷子把每一根都仔细地刷洗干净,连根须缝隙里的泥星都不留。洗干净的乌头颜色变浅了些,是一种发灰的黄褐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纵纹。
她拿出一块干净的旧布,把乌头一根一根地擦干,然后从墙角那个旧木柜里翻出她之前在市集上买的那几根干乌头,跟新鲜的放在一起对比。干货颜色更深,断面发黑,但气味闻起来反而更淡。新鲜的断面是湿润的棕黄色,放在鼻尖一闻,那股苦味直冲天灵盖。
阿元把新鲜乌头铺在竹筛上,放在灶间最阴凉的角落里,上面盖了一块粗麻布。她知道不能暴晒——暴晒会让药性走散。只能阴干,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水分抽走,就像把一个人慢慢熬干一样。
做完这些,她把之前买的那几根干乌头挑了一根最小的,拿进灶房里。
她把小石臼搬到桌上,用布垫了底,把那根干乌头掰成几截丢进去,拿起石杵开始捣。石杵落在臼里,发出一声一声沉闷的钝响,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她捣得很慢,每一下都像是经过了仔细的掂量,确保每一点碎屑都被碾成同样细的粉末。
乌头很硬,捣起来比捣米费劲得多。阿元捣了小半个时辰,手臂酸得像灌了铅,才把那几截干乌头碾成了一小撮褐色的粉末。她用鹅毛把粉末从石臼里扫出来,聚在一张干净的草纸上,又用石杵的头反复压了几遍,直到粉末细得像面粉,手指捻上去没有任何颗粒感。
然后她把粉末倒进那个粗陶小罐里。
小罐的罐口还用蜡封着,蜡上面缠着那根姚氏送她的红线。阿元把红线解下来,用小刀把蜡封撬开,露出罐子里空荡荡的内壁。她把草纸对折,将粉末沿着折痕一点不漏地倒进罐子里,盖上盖子,重新用蜡封好,再把那根红线认认真真地缠了回去。
她的动作从头到尾都很稳。手指没有抖,呼吸没有乱,眼神平静得像是在腌一缸过冬的咸菜。
做完这一切,她把石臼和石杵端到院子里,舀了水反复冲洗了好几遍,把洗过的水倒进鸡圈旁边的泥地里,看着水渗进土里消失不见。然后她把石臼倒扣在墙根底下晒着,又洗了手,换了衣裳,把灶台上溅到的水渍擦得干干净净。
畦海员回来的时候,阿元正在院子里喂鸡。她把一把麦麸撒在地上,嘴里咕咕地唤着鸡,看上去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
“今天没去麹家?”畦海员放下锄头问。
“歇一天。孙厨娘说今儿个灶上不忙,用不着那么多人。”阿元把最后一把麦麸撒出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吃了吗?锅里热着饼子。”
“在地里吃了干粮。”畦海员在井边打了桶水洗脸,冷水激得他嘶嘶地吸了口气,“对了,我听老张说,麹运贞最近在县衙里不太痛快。”
阿元正在收晾衣绳上的衣裳,手顿了一下:“怎么不痛快了?”
“说是新来的裴县丞跟他不对付。两个人面上客客气气的,暗地里互相别着劲儿。”畦海员拿袖子抹了把脸,“裴县丞是外地调来的,想整顿县里的账目,麹运贞管的那一摊子首当其冲。两个人已经在堂上吵过一回嘴了,赵主簿和稀泥才压下去的。”
“你从哪儿听来的?”
“老张有个表弟在县衙当杂役,消息灵通得很。”畦海员走过来,从晾衣绳上取下自己的那件旧褂子,“要我说,他们当官的狗咬狗,跟咱们没关系。不过麹运贞要是真倒了霉,我倒想看看他那张脸还能不能摆出那副臭架子。”
阿元没有接话。她把衣裳叠好,抱进屋里,放进墙角的旧木柜里。
她的目光在柜子最底层那个粗陶小罐上停了一瞬。
入夜之后,畦海员很快就睡着了。阿元听着他的鼾声,睁着眼看着房梁,脑子里在转着另一件事。
裴县丞。她在麹家后门口见过那个人一面。瘦高个儿,穿一件深蓝色的袍子,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说话的声音也不大,但眼睛很亮,是那种看人一眼就能让人记住的长相。那天晚上他在麹家待到很晚才走,不知道跟麹运贞说了些什么。
孙厨娘说裴县丞是今年夏天才调来的,上任不到半年,已经查了好几桩旧案。县衙里的书吏们对他又怕又恨,背后叫他“裴阎罗”。但他查的都是粮税和库银的案子,跟麹运贞管的那摊事刚好有交集。
阿元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她开始盘算另一件事——如果麹运贞真的跟裴县丞闹起来,如果县衙里真的鸡飞狗跳,那么调查的力度、追查的方向,会不会受到影响?她不懂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但她懂一件事:狼和狼咬起来的时候,猎人是顾不上捉耗子的。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然后被她暂时搁到了一边。
眼下还不到想这些的时候。
第二天早上,阿元又去了麹家。她照常劈柴担水洗碗,照常对孙厨娘笑,照常给青儿带零嘴。她从孙厨娘嘴里听说,麹运贞昨晚又没睡好,今早起来脸色发青,早饭只喝了半碗粥。她还听说姚氏这几天在忙着准备麹运贞的寿宴——再过半个月就是麹运贞四十岁的生辰,姚氏打算大办一场,已经派人去凉州请了专门的糕饼师傅来。
“老爷其实不想办。”孙厨娘一边剁肉一边说,“他说这阵子县衙里事多,不宜张扬。夫人偏要办,说四十大寿是整寿,不办不吉利。两个人又吵了一架,最后老爷拗不过夫人,答应了。”
“寿宴请的人多吗?”阿元问。
“那还用说。”孙厨娘翻了个白眼,“夫人把县衙里有头有脸的都请了,连裴县丞都下了帖子。我跟你说,到时候后厨得忙翻天。夫人还特意吩咐了,那天老爷最爱吃的枣饵要做双份,一份席上吃,一份留着给老爷晚上饿了垫肚子。”
阿元的菜刀在案板上停了一停。
只有短短的一瞬。随即刀刃又落了下去,把一截萝卜切成了薄得透光的片。
“那可得累坏孙妈妈了。”她笑着说。
“谁说不是呢。”孙厨娘叹了口气,拿围裙擦了擦手,“到时候你要是能来帮忙,我给你在灶上留一份好菜。”
“那敢情好。”阿元把切好的萝卜片拨进盆里,转过头来,笑得眉眼弯弯,“麹主的寿宴,能添把手也是我的福气。”
她说完这句话,低下头继续切菜。菜刀一起一落,每一刀都落在同一个节奏上,不快不慢,不轻不重,像是经过了千百次的练习。
当天傍晚离开麹家的时候,阿元没有直接回家。她绕路去了一趟市集,在药摊前面站了站。卖药的老汉认出她,问她上次买的乌头用了没有,鸡的瘟好了没。阿元笑着说好了大半,还有几只没好利索,想再买一点。
老汉从药篓子里翻了翻,拿出几根干乌头来:“就剩这几根了,你要就便宜给你。”
阿元付了铜钱,把干乌头包好放进竹篮里。她刚要走,老汉忽然又叫住了她。
“小娘子,”老汉的声音压得很低,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一声。”
“什么事?”
“昨儿个有个穿皂衣的官差来我摊子上问话,问最近有没有人来买乌头。我说买的人多了,治寒症的、治痹症的,都有。他也没多问,就走了。但我看他手里拿着块木牌,上面画了个圈,像是已经跑了好几家药铺了。”
阿元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然后笑着说了句:“大概是查什么案子吧。咱们正经买药,不怕人问。”
老汉点点头,把铜钱收进钱匣子里,没再说别的。
阿元提着竹篮走出市集,走在暮色笼罩的土路上。她的步子依然很稳,呼吸依然均匀,但提着竹篮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点。
查乌头的官差。高昌城里有谁会在意一味普普通通的草药?除非——除非县衙里有人已经开始追查某些跟毒药有关的事情。裴县丞。她脑子里又浮起那个瘦高个儿的身影。
她加快了脚步,拐进一条小巷,抄近路回了家。
关上院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抬头看了看天。天空是一片沉甸甸的铅灰色,云层里隐隐有雷声滚动。要下雨了。
阿元把竹篮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那包新买的干乌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虎口上那道已经完全愈合的疤——粉红色的新皮光滑而完整,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画了一笔。
她把干乌头收进旧木柜里,关上柜门,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雷声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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