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高昌城像是被扣在一口烧红的铁锅底下。
阿元在市集上转了大半个时辰,竹篮里多了几样东西:一包盐,一截麻绳,一小布袋麦麸,还有几根用草纸裹着的干草药。卖草药的老汉认得她,问她是不是家里有人害寒症,她笑着摇摇头,说是给鸡治瘟的。
“给鸡治瘟用乌头?”老汉翻了翻她挑的那几根干草,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这玩意儿人吃了都要命,你拿回去喂鸡,不怕把鸡药死?”
“所以只敢拿一点点。”阿元把草药往篮底塞了塞,笑得温顺无害,“回去切碎了拌在食里,鸡吃了发发汗,瘟就好了。”
老汉将信将疑地收了铜钱,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口。他张了张嘴想再叮嘱两句,但市集的嘈杂声把他的话吞没了。
阿元走出市集,并没有直接回家。她在城门口站了片刻,等一辆运水的牛车过去之后,穿过土路,拐进了一条她之前很少走的小巷子。
这条巷子通往麹运贞家的后门。
她来过一次,是上次送瓜果的时候,姚氏让丫鬟领她走的那条路。阿元天生对路径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走一次就记住了。她知道这条巷子少有人走,两边都是人家后墙,墙头上长着一蓬蓬干枯的骆驼刺,遮住了大半视线。
她在麹家后门对面的一棵老桑树下停住了。桑树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干上有个半人高的树洞,被枯叶堵了大半。阿元把竹篮放在地上,假装整理篮中物品,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后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
“——老爷今儿个又不在家吃饭?”是姚氏的声音,从院子里飘出来,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回夫人,老爷说今晚裴县丞请客,在如意楼。”丫鬟的声音小心翼翼地。
“如意楼?”姚氏冷笑了一声,“又是如意楼。他一个月去八趟如意楼,哪趟是正经应酬?还不是跟他那些狐朋狗友喝花酒。你去,叫人把后门的灯笼点上,他回来要是走前门就算了,走后门别让他绊着门槛摔死。”
丫鬟应了一声,脚步声往远处去了。后门吱呀一声推开,一个粗使婆子探出头来,四下看了看,又把门带上了,只留下一道拳头宽的缝隙。
阿元蹲在桑树下,把竹篮里的草药重新包了一遍。她包得很仔细,草纸叠得方方正正,像是包什么贵重物件。包完之后她没有立刻走,而是继续蹲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功夫,麹家后门又开了。
这次出来的是一个年纪很轻的小丫鬟,手里挎着个篮子,看样子是要去市集采买。小丫鬟走出门,左右看了看,正要往巷子那头走,阿元从桑树下站了起来。
“小妹子,”阿元笑着迎上去,声音温柔得像一碗温水,“你是麹夫人跟前的人吧?”
小丫鬟被她吓了一跳,警惕地退后一步:“你是谁?”
“我是畦海员家的,前几天还来给夫人送过瓜果的。你不记得了?”阿元把竹篮挂在胳膊上,空出双手摊开给对方看,表示自己没有任何恶意,“当时好像没见着你,你可能不在。”
小丫鬟眨巴着眼睛想了想,似乎在回忆那天的情形。阿元趁机从竹篮里摸出一个甜瓜,塞到小丫鬟手里。
“自家地里种的,不是啥好东西,给你路上解渴。”
甜瓜不大,但圆滚滚的,皮色金黄,看起来就很甜。小丫鬟下意识地接了过去,脸上的戒备松了几分:“哦,我想起来了。你找夫人吗?夫人刚歇下。”
“不找夫人,不找夫人。”阿元连忙摆手,“我就是路过,顺便想问问——上次夫人说府上有安息香,那个味道真是好闻。我寻思着去市集上打听打听哪里有卖,买一小块回去熏熏屋子。你知道市集上哪家铺子有卖吗?”
小丫鬟听她问的是这个,彻底放下了戒心,笑着说:“你说的那个安息香是西域货,哪是市集上买得到的?那是我们老爷托人从凉州带回来的,说是商队从更西边的地方贩来的,贵着呢。”
“凉州?”阿元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失望,“那果然不是我们这种人用得起的。”
“可不是嘛。”小丫鬟把甜瓜放进自己的篮子里,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得意,“别说你了,就连县衙里一般的书吏都用不起。我们家老爷虽然官不大,可会经营,人家托他办事的、求他通融的,进贡的好东西多着呢。”
阿元笑着点点头:“那是那是。麹主有本事,夫人有福气。”
小丫鬟被恭维得舒坦了,话也多了起来:“你看我们夫人身上穿的戴的,哪样不是好东西?那件蜀锦裙子你知道吗?料子是凉州一个富商送的,夫人找了高昌最好的裁缝做的。就那条裙子,顶你种一年地的收成都不止。”
“蜀锦。”阿元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味道,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变,“那料子真是好看,上回在街上碰见夫人,她穿的好像就是那件。”
“对,夫人可宝贝那件裙子了,寻常日子都不舍得穿,只在重要的场合才穿。”小丫鬟说到这里,忽然压低声音,像是透露什么秘密,“不过我跟你说,那裙子夫人穿了两回,每回都被人惹一肚子气。第一回穿了去赴宴,结果县令夫人穿了件更贵的,夫人回来生了一宿闷气。第二回就是上回在市集上碰见你的那次,回来也是拉着脸,说是不该穿着好衣裳在灰扑扑的街上走,糟蹋了。”
阿元听着,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夫人真是讲究。”她笑着说,“那裙子现在一定好好收在柜子里头吧?”
“在夫人房里那个大樟木箱子里,叠得整整齐齐的,还放了防虫的艾草。”小丫鬟毫无防备地答道,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话有点多了,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哎呀,我跟你说的有点多了。我得赶紧去市集了,晚了菜就不新鲜了。”
“去吧去吧。”阿元笑着让开路,“多谢小妹跟我说这些闲话,路上慢些走。”
小丫鬟挎着篮子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阿元挥了挥手里那个甜瓜:“谢谢你的瓜!”
阿元站在桑树下,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阳光从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切割得支离破碎。她嘴角那个笑容还挂着,但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任何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近乎于专注的神情。
那神情像是一个绣娘在数针脚,或者一个厨娘在掂调料。
精准,冷静,一丝不苟。
她把竹篮换到另一只手上,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去。走了十来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麹家后门。门上的灯笼还没有点,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灰扑扑的,毫无生气。
阿元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的时候,畦海员还没收工。她放下竹篮,把买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归置好。盐放在灶台上,麻绳挂在门后的钉子上,麦麸倒进墙角的陶罐里。最后她把那包草药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打开草纸,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几根干枯的乌头。
乌头的块根呈不规则的长圆锥形,表皮灰褐色,断面是暗沉沉的棕黄色。阿元拿起一根,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苦味,苦味底下又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
她曾经在娘家时听一个游方郎中说过,乌头这东西,越苦的越毒。因为苦味来自附子碱,那是能要人命的东西。但也要看炮制——生用剧毒,炮制之后毒性大减。所以关键在于,怎么用,用多少。
阿元把乌头重新包好,放进竹篮的夹层里,用一块旧布盖住。她没有打开墙角那个旧木柜,因为还不到时候。
下午畦海员回来了,脸色比前几天好看了一些。他今天把最后一块没被踩坏的麦子割完了,满满地打了一石多,交完租子还能剩下大半。他把镰刀往门后一挂,端起桌上的水碗灌了一大口,然后抹着嘴对阿元说:“今年总算没有白忙。”
“累坏了吧?”阿元从灶前端了一碗凉茶过来,看着他喝下去,“今晚蒸新麦饭,让你尝个鲜。”
“好。”畦海员咧嘴笑了,露出一排被劣茶染黄的牙齿,“对了,今天我在地里碰见老张了。他说他家那头牛这阵子闲着呢,问我要不要借来翻地。我说等缓两天,把那块踩坏的三分地翻了,种点萝卜。”
“麹家的牛呢?”阿元随口问,“上回不是借过吗?”
“不借了。”畦海员的脸色沉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以后都不借麹家的东西了。那家人不讲理,咱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阿元背对着他,正在切菜,刀刃落在案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钝响。
“躲?”她把切好的菜拨进盆里,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躲得掉吗?”
“你说什么?”畦海员没听清。
“我说好。”阿元转过身来,脸上是惯常的温柔笑意,“不借就不借。老张家的牛也使得,明儿我去他家说一声,送几个鸡蛋当谢礼。”
畦海员点了点头,又灌了一口水,然后起身去院子里劈柴了。
阿元看着他走出去,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她把剩下的菜切完,把菜刀洗净擦干,挂在灶台旁的铁钩上。然后她走到门口,倚在门框上,看着畦海员在院子里抡斧头。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院心的青石板一直延伸到门槛边上。阿元低头看着那道影子,看了很久。
“海员。”她忽然叫了一声。
“嗯?”畦海员停下斧子,回过头来。
“你说,咱们搬到别处去怎么样?不在高昌了,去别的县,重新开荒种地。”
畦海员愣了一下,随即摇头笑了:“瞎说什么呢。咱们家的地在这儿,房子在这儿,搬到别处能去哪儿?再说,高昌周边能种地的地方早都被人占了,咱们去了,只能给人当佃农,比现在还苦。”
“那倒也是。”阿元低下头,用手指抹了抹门槛上的一层薄灰,“我就是随口说说。你劈柴吧,别劈太多,够用就行。”
畦海员应了一声,又抡起斧子。
阿元转身走回屋里,走进卧房,在床边站了片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虎口上那道疤——已经彻底结了痂,长了一层薄薄的粉红色新皮,摸上去有一点凸起。
她用手指轻轻地按在那道疤上,慢慢地摩挲着,摩挲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墙角那个旧木柜前面,打开柜门,从最底层翻出那个粗陶小罐。罐口的蜡封还原封不动地封着,上面缠着那根姚氏送她的红线,红得有些扎眼。
阿元把罐子拿在手里转了转,放在耳边摇了摇。里面是空的,什么东西都没有装。但从她的表情来看,她在摇的时候似乎已经听到了某种声音——某种还未来到,但迟早会来到的声音。
她把空罐子重新用布包好,放回原处,关上柜门。
晚饭的炊烟从灶间升起来,混入高昌城千百道炊烟之中,在暮色里化作一抹淡青色的雾。从远处看,畦家和麹家的炊烟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一样的青色,一样的袅袅升腾。
但畦家灶膛里的火,烧的是新麦秆。而麹家厨房里的火,烧的是从市集上买来的上好柴火,干净,耐烧,没有一丝多余的烟。
两股烟在天上飘了一阵,最终被晚风吹散,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了。
而阿元蹲在灶前,往火里添了一把新麦秆,抬起头,透过灶间的小窗,远远地望了一眼麹家宅院的方向。
那边,灯笼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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