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牛踏青苗

麦子黄透的那天,日头毒辣得像是要把整片绿洲晒化了。

畦海员蹲在自家地头,拿粗糙的掌心搓了搓一穗麦,饱满的颗粒从指缝间簌簌落下。他心里盘算着,再有个三五日,这块三亩二分地的麦子就能开镰了。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好,交完租子、还了麹家的牛租,还能剩些余粮,或许能换匹粗布给阿元做件新衣裳。

正想着,身后传来粗重的鼻息声。

他一回头,就看见那头熟悉的黄牛正慢悠悠地踱进自家麦田。牛背上没人,缰绳拖在地上,牛嘴上还挂着半截嚼子。那畜生显然是从谁家挣脱出来的,但它对畦海员的麦田却像是有深仇大恨似的,低头就是一嘴,连啃带踩,粗壮的蹄子在麦垄间踩出一个个深坑。

畦海员跳起来就往田里冲。

"走!走!"他挥舞着手臂,声音都劈了叉。

那头牛却丝毫不惧,反而被他的喊声惊得往田深处窜了几步,蹄子踩断了一大片伏倒的麦秆。畦海员急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顾不上被牛角顶的危险,扑上去一把拽住了拖在地上的缰绳。

黄牛被勒住脖子,不满地甩了甩头,终究还是停了下来。

畦海员死死攥着缰绳,另一只手颤抖着去摸那些被踩烂的麦穗。麦粒散落在泥土里,混着牛蹄印里的沙砾,捡都捡不起来。他大约估算了一下,被踩坏的地方少说也有半亩地。半亩地的麦子,够他跟阿元吃一个月的。

"这是谁家的畜生!"畦海员咬牙切齿地吼了一声。

话音未落,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田埂上传来:"我家的,怎么了?"

畦海员抬头,就看见麹运贞正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此人身着青色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半旧的革带,脚上蹬着一双乌皮靴,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在高昌县这片地方,一个曹主的身份足够他在农户面前摆谱了。

"麹主,"畦海员压着火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恭敬些,"您这牛踩了我的麦子。您看,这半亩地都踩坏了。"

麹运贞瞥了一眼麦田,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弯腰捡起地上拖着的缰绳,拍了拍牛脖子上的尘土,道:"这畜生犟得很,一不留神就挣开了。你家这麦子也种得太密了些,牛走进去都转不开身。"

畦海员愣了愣,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思。什么叫麦子种得太密?他这块地是照常例下种的,垄宽株距都是按规矩来的,哪有麦子种得密就活该被牛踩的道理?

"麹主,"畦海员深吸一口气,"这牛是您使役的,踩坏了庄稼,总得有个说法吧?"

"说法?"麹运贞终于正眼看了看他,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你要什么说法?"

"赔偿。按市价折成麦子,半亩地的收成。"

"呵。"麹运贞笑出声来,牵着牛转身就要走,"你倒是会算账。你要说法,就去县衙告去。我倒要看看,高昌县的令君会不会管你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

畦海员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生生的疼。

他看着麹运贞牵着牛远去的背影,那人的步子迈得四平八稳,像是踩在他的心口上。那头黄牛跟在主人身后,尾巴悠闲地甩动着,嘴角还沾着嚼碎的麦秆。

畦海员在麦田里站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直到他媳妇阿元寻到地头来。

"怎么还不回?"阿元提着食盒走过来,一眼就看到了那片被踩坏的麦田,脸色微微一变,"这是怎么了?"

"麹运贞的牛踩的。"畦海员的声音沙哑。

阿元没有再多问。她弯下腰,伸手去扶那些倒伏的麦秆,一根一根地往上拢,明知道扶起来也活不成了,却还是固执地做着。她的手指细长而粗糙,骨节因为长年累月的浆洗缝补而微微变形,但动作依然温柔。

"先吃饭。"她抬起头,声音平静得像是没事发生过一样。

畦海员接过食盒,揭开盖子,里面是两张杂粮饼子,一碟腌菜,还有一小碗热汤。他看着这些饭菜,忽然觉得喉咙发堵,一口也咽不下去。

"得告他。"畦海员把食盒盖上,斩钉截铁地说,"明天就去县衙递状子。"

阿元站在麦田里,逆着夕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告得赢吗?"

畦海员愣住了。

"他是曹主。"阿元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是一个种田的。县衙的令君会向着谁?"

"唐律上写得明明白白,畜产损人财物,照价赔偿!"畦海员急了,"我是没读过书,可这句话我听人念过,记得真真的!"

阿元不再说话了。她把食盒重新打开,将饼子塞到丈夫手里,然后转身继续去拢那些倒伏的麦子。

第二天一早,畦海员真的去了县衙。

高昌县城不大,县衙就在城东的十字街口,门脸也不算气派,但对于一个种了半辈子地的庄稼汉来说,那道门槛就已经高得吓人了。畦海员在门口徘徊了好几圈,最终还是咬着牙走了进去。

递状纸的流程他不懂,被人支使着跑了好几个屋子,最后才在一个书吏模样的人面前把事情说清楚了。书吏听完,抬眼打量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告谁?"

"麹运贞,某曹主。"

书吏的笔尖顿了顿,墨点在纸上洇了一小片。他放下笔,起身走到隔壁屋子里去了。畦海员听见里面传出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只隐约捕捉到"麹"字和几声轻笑。

过了许久,书吏才回来,面无表情地告诉他三日后来听审。

三日,足够让一块麦田里的残麦彻底蔫死了。

回到家里,畦海员把经过跟阿元说了。阿元正在灶前烧火,听完没有作声,只是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像是有一层什么东西覆在皮肤底下,要破出来又没破出来。

"你手上怎么有血?"畦海员忽然注意到她左手虎口处有一道细细的血痕。

"劈柴的时候划了一下。"阿元缩了缩手,站起身来去盛饭,"吃饭吧。"

畦海员没有追问。他太累了,累得连追问的力气都没有。

三日后,县衙开堂。

畦海员天不亮就起了身,换了一身最干净的麻布衣裳,还特意洗了脸刮了胡子。阿元帮他理了理衣襟,手指在他的领口处停留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跟你去。"她只是这样讲。

高昌县司的主簿姓赵,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相不算凶恶,但眉宇间有种见惯了纠纷的倦怠。他坐在堂上,旁边站着两名皂吏,下首坐着一个负责记录的书吏。

麹运贞来得比畦海员晚,进门时甚至没有正眼看他一记。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腰间的革带也换成了新的,整个人神清气爽,像是来赴一场无关紧要的约。

"畦海员告你纵牛践麦,可有此事?"赵主簿开口,声音平平的。

麹运贞微微欠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歉意:"确有此事。前几日下官使役家牛,那畜生一时挣脱缰绳,跑进了畦家的麦田。下官当时就追上去将牛牵回了,事后也与畦海员说明过情况。不过是踩坏了几垄麦子罢了,下官愿意赔他几升粮食,算是补偿。"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谈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

畦海员急了:"几升粮食?麹主,那可不是几垄,是半亩地!我那块地拢共才三亩二分,你一踩就是半亩,半亩地的麦子,少说也得有两斛的收成!"

"两斛?"麹运贞转过头来看他,脸上还带着笑,但眼神却冷了下去,"畦海员,你不要狮子大开口。你那块地我去看过,本就种得稀稀拉拉的,能有两斛收成?再说,牛踩坏的地方你事后补种了吗?没补种就在这里说损失,岂不是空口白话?"

"麦子都要熟了,哪里还能补种?你这不是——"

"够了。"赵主簿敲了敲桌案,两人同时闭了嘴。

堂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赵主簿翻了翻案卷,又看了看两人,半晌才道:"照唐律,畜产损人财物者,以本价偿之。麹运贞使役之牛践踏畦海员麦田,事实清楚,理应赔偿。"

畦海员心里一松。

但赵主簿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那颗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然赔偿之数,不可偏听一面之词。本官命乡司派人去田间勘验,按实际损毁面积折算赔偿。待勘验完毕后再行定夺。"

退堂之后,畦海员走出县衙,站在街口的日头底下,觉得浑身发软。

阿元一直等在门外,见他出来便迎了上去。她今日戴了一顶遮阳的旧帷帽,帽沿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尖尖的下巴。

"怎么说?"

"要勘验。"畦海员抹了把脸上的汗,"还得等。"

阿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他不会赔的。"

"什么?"

"我说,他不会赔的。"阿元的声音隔着一层帷帽的薄纱传出来,显得有些闷,"就算勘验完了,他也不会痛痛快快地把粮食送来。他会拖,会找各种理由,会让你一趟一趟地往县衙跑。跑到最后你累了,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畦海员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阿元没有再说下去。她转身往城门口走,步子不快不慢,踩在黄土路面上,扬起细细的尘烟。畦海员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在日头底下拉出一道瘦长的影子。

那道影子忽然停住了。

阿元回过头来,帷帽的薄纱被风吹开一角,露出底下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看不出任何情绪,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但不知道为什么,畦海员觉得那潭死水底下,藏着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

"回家吧。"阿元说,"我给你手上那道口子上点药。昨儿劈柴划的,都结痂了还不好好弄,要化脓的。"

畦海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确实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但早就结痂了,一点也不疼。

他没有纠正她的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回家的路上,穿过城门口的土路,走过那片被踩坏的麦田。夕光洒在金黄色的麦浪上,那些被踩倒的麦子横七竖八地倒在田垄间,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而就在他们走过麦田的那一刻,阿元的脚步微微顿了一顿。

她的目光越过那片倒伏的麦子,落在了远处一座青砖灰瓦的宅院上。那是麹运贞的家。宅院门口挂着一对红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像两只冷漠的眼睛。

阿元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的左手虎口处那道细细的血痕,在夕光里显得格外鲜艳,像是刚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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