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
又是一个冬天。新港市的冬天还是老样子,湿冷的风从江面上灌过来,钻进衣领就不走。火车站广场上的梧桐树被市政换了新品种,叶子落得比从前晚一些,但到了十二月还是掉光了。钟楼的指针还在走,钟声每到整点准时敲响,在广场上空回荡几圈再慢慢消散。
萧岩开着那辆蓝色面包车驶过广场,车轮碾过地上几片干枯的梧桐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面包车已经跑了快二十万公里,车身上的漆剥落了好几块,但引擎还是好的。陶姐说这车是“老黄牛”,吃的是油,跑的是命。他今天不是去分局,是去火车站接人。
李海山和曾雨婷今天回来。
五年前云安县青石镇的矿关了之后,李海山在镇上待了两年,帮周世平把小卖部做成了镇上唯一的批发点。曾雨婷在旁边开了间教室,从最初的十几个学生教到后来的一百多个,学生从矿工变成了附近村子里的留守孩子。后来省教育厅来调研,把她的教室并入了希望工程,给了编制和工资。她给李海山报了名,让他在旁边读了个成人中专。
“我三十六岁了还去念书。”李海山在电话里说,“坐在一群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中间,老师叫我起来回答问题,我腿都在抖。”
“后来呢?”萧岩问。
“后来考了个电工证。现在在镇上供电所上班。”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每个月一千八百块,够吃饭。曾雨婷说我终于有了正经工作。”
萧岩把车停在火车站出站口。出站口的电子屏上滚动着列车到站信息,喇叭里播放着接站通知。他靠在车门上,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口袋里有一样硬硬的东西硌着他的手指——是五年前贺振邦给他的那把旧钥匙。钥匙已经磨得发亮,齿口被无数次触摸打磨得光滑而温润。他一直没有还。不是忘了还,是贺振邦不要他还。
出站口涌出第一批旅客。萧岩在人群中看到了李海山。他穿着一件深蓝色工装,背着工具包,左臂那截袖子里空了一小截——不是手臂,是手臂上那根曾经缝了十六针的地方现在文了一个字。曾雨婷跟在他身后,马尾剪短了,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手里提着两盒新港市买不到的云安特产。
“山哥。”萧岩招了招手。
李海山走到他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李海山做了一个让萧岩意外的动作——他把工具包放在地上,立正,举起右手,行了一个很不标准的举手礼。他的手指没有并拢,掌心朝外,手肘往外拐,怎么看都不像敬礼。但他敬得很认真。
“电工李海山,回来报到。”
萧岩把他举着的手按下去,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肩膀还是和五年前在货场时一样结实,上面扛过煤、卸过车皮、在收容中心里打过人也擦过死者的脚底,现在扛着一只从云安县带回来的电工工具包。
“先去看谁?”萧岩问。
“周世平。他在新港市人民医院做第二次左臂手术。”李海山把工具包重新背好,“当年在矿上他的左臂骨折没接正,省里拨的专项救助金批了二次手术的款。今天下午开刀。”
“曾雨婷呢?”
“我去看陈婶。”曾雨婷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我在云安学会了做米糕。她上次打电话说想吃甜的。”
萧岩看着他们两个人站在出站口的阳光下。五年前在渔船上被手铐绑着的姑娘和手臂皮肤下缝着磁带的年轻人,此刻站在火车站的广场上,手里提着工具包和特产米糕,准备去看望一个断臂未愈的矿工和一个盲眼复明的母亲。
新港市人民医院的骨科病房已经从旧楼搬到了新楼。周世平坐在病床上,左手手臂上插着输液管,右手拿着一本杂志,正在翻一篇关于电器维修的文章。看到李海山进来,他把杂志放下,用那只还能活动的右手在床沿上拍了一下。
“山哥。”
“手怎么样?”
“医生说这次手术能把骨头重新接正。接好了以后能抬到肩膀高度。”周世平把左臂上的输液管拨了一下,“以后你那个供电所的变压器坏了,我能帮你爬上去修。不用你自己爬。”
“你爬个屁。我是有电工证的人。”李海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工具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节五号电池,“给你带的。你那个收音机上次不是说老没电。”
周世平接过电池,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进床头柜抽屉里。抽屉里还有一张照片——五个人的合影,站在云安县青石镇原来那座水泵房改建的教室门口。照片上的曾雨婷站在正中间,两边是她的学生,周世平在最后一排露出了半张脸,李海山在最左边,右手搭着周世平的肩膀。
而在文华里,曾雨婷正坐在陈志云家的老房子里。房子被重新粉刷过了,墙壁上贴了一层新墙纸,灶台上换了一个新的抽油烟机。陈志云的母亲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盘刚出锅的米糕。米糕切成了小块,上面撒了红糖,热气蒸腾。
“好吃。”陈志云的母亲嚼着米糕,脸上带着笑,“跟我年轻时在乡下吃的味道一样。你怎么会做这个?”
“跟矿上食堂的阿姨学的。食堂阿姨老家是云安本地的,说这个糕是过年才做的。我学了半年才学会。”曾雨婷把另一块米糕夹到她碗里,“阿姨,萧警官说您的眼睛现在能穿针了。”
“能。上个月居委会发了一个穿针比赛,我穿了三根针,拿了二等奖。”她把筷子放下,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一副老花镜。她把眼镜戴上,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相框,端端正正地捧在手里。
“这是志云十五岁那年照的。”她指着照片上的年轻人给曾雨婷看,“你看他这个虎牙,笑的时候露出来半截。他爸也有虎牙。他长得像他爸。”
曾雨婷看着照片。照片上的陈志云和五年前一样——站在工地的水泥搅拌机前面,穿着工装外套,对着镜头笑。
“阿姨,”曾雨婷说,“萧警官说明天是陈志云的忌日。”
“对。五年了。”她把相框放在桌上,用手轻轻摸了一下照片上儿子的脸,“往年我都是在家包饺子。今年我想去救助站看看。那个孙站长说救助站里今年住着七个找不到家的人。我想给他们包饺子吃。一个人包不了那么多,得找几个人帮忙。”
“我帮您。”曾雨婷说。
第二天是十二月十九号。一大早,萧岩开着那辆蓝色面包车,把陈志云的母亲、曾雨婷、李海山、周世平从文华里接到了新港市救助管理站。救助站门口那棵小叶榕已经长成了大树,树干有碗口粗了,树冠在冬天的寒风里还绿着。门口挂着一块新牌子——“全省救助管理系统先进单位”。
孙立军在门口等着。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胸口的铭牌上还是那行字:“救助管理站副站长”。他的头发比以前更白了,但精神很好,站姿笔挺。
“厨房在后院。”他带着他们穿过走廊,“面、肉、白菜都准备好了。面板和擀面杖也洗干净了。今天站里一共有十七个人,七个人包饺子,够。”
厨房里很暖和。灶台上坐着两口大锅,锅里的水已经开始冒泡了。陈志云的母亲把面粉倒进盆里,用手掌在面粉中间压出一个窝,往窝里倒了温水,开始揉面。她的手劲比几年前大了很多,面团在她的掌心里翻卷、折叠、再翻卷,很快就变成了一团光滑的圆球。
李海山在切白菜。他用那只文了字的手臂按着白菜帮子,右手握着菜刀,一刀一刀地切下去。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均匀而稳定。周世平在旁边剥蒜,他的左臂手术后还吊着绷带,只能用右手剥,但他剥得很快,蒜瓣在他手里一搓一捻就脱了皮。
曾雨婷在擀皮,她的擀面杖在面板上来回滚动,面皮擀得又圆又薄。孙立军在旁边拌馅——猪肉、白菜、葱末、姜末、酱油、麻油,被他用筷子搅得油亮亮的。厨房里的热气把玻璃窗蒙成了一片白雾,外面的人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在里面忙碌。
饺子下锅的时候,救助站里的受助人员闻到了味道,一个一个地走了进来。有老人,有年轻人,有残疾人,有精神恍惚的,有说不清自己名字的。他们被孙立军安排坐在长桌边,每人面前一个碗,碗里盛着热腾腾的饺子汤。
陈志云的母亲把饺子捞上来,一个一个分到碗里,分了很久。她分完了所有人,最后给自己留了四个。她在长桌最角落里坐下,摘掉老花镜,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慢慢嚼。
“好吃吗?”曾雨婷在旁边问。
“好吃。”她嚼着饺子,嚼了很久。然后她把筷子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两个煮鸡蛋,用旧报纸包着。
她把报纸打开,把一个鸡蛋递给曾雨婷,一个鸡蛋递给李海山。
“你们吃。”她说。
李海山接过鸡蛋,剥开蛋壳。鸡蛋还是热的,蛋白嫩白,蛋黄松软。他咬了一口,嚼了又嚼。然后他把剩下的半个鸡蛋放在碗边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厨房外面的走廊里挂着一张放大的照片——是一年前省人大会议上那张提案签署时的抓拍。照片上钟代表正低着头在草案扉页上写字,旁边站着萧岩和林静。草案扉页上的字清晰可见:本条例的起草,源于陈志云案件。
李海山站在照片前面,把手臂袖子卷起来,低头看了一眼手臂内侧那个文身。上面只有一个字——“山”。不是因为他叫李海山。是因为他这辈子一直在山沟里打转——石矿、砖窑、收容中心地下室。他的山终于爬出来了。
而在新港市火车站广场上,钟楼的钟声正敲响了十二点整。广场上的人比几年前更多了,有人在赶火车,有人在等人,有人坐在花坛边吃盒饭。擦鞋的老孟还在,他的摊位挪了个位置,从公共电话亭旁边挪到了钟楼正下方。他的头发全白了,但手还稳。
广场边上的公共电话亭已经拆了。电信局上个月来拆的,说现在人人都有手机,电话亭占地方。老孟在电话亭旧址旁边放了一个小马扎,说谁要是走到这里找不到方向了,可以坐下来歇歇脚。
萧岩站在钟楼下面,手里拿着一盒磁带。那是老崔前几天从老家寄过来的——李海山在收容中心地下室录的最后一盒磁带,标签上只写了一个词:“全部”。他把磁带放进口袋,打算晚上回分局以后用录音机放一遍。不是要拿来当证据,是想听听李海山在三年前录下的那些声音——那些从收容中心的走廊、值班室、档案室里一句一句积累下来的声音。那些声音,是证明。
而在救助站厨房里,所有人都在吃饺子,只有陈志云的母亲没有继续吃。她端着碗,走到厨房门口,推开那扇对着一楼走廊的小窗。走廊里站着几个正在看墙上照片的受助人员。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整间厨房都听得见。
“我是陈志云的母亲。我儿子二十七岁那年在这栋楼里去世了。”
厨房里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筷子。曾雨婷停下擀面杖,李海山转过身,孙立军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我每年忌日都包饺子。以前是在家一个人包。今年我想到这个地方来包。以前这里不让哭。但现在可以了。”她把筷子放在碗边上,低下头,“你们谁要是想哭,可以哭。哭完以后继续吃饺子。不能浪费。”
她抬起头,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
而在省城省人大的会议室里,林静坐在会议桌旁,面前摆着一份评估报告。报告封面上写着“华岚省社会救助条例实施五周年效果评估”。评估组组长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条例实施五年来,全省设立救助管理站二十一个,累计救助流浪乞讨人员和临时遇困人员三万余人次。未发生一起受助人员非正常死亡事件。收容遣送制度废止后的制度替代,已取得阶段性成效。”
林静把报告合上。会议室窗外是省城的冬景,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光了,但那些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色的天幕下依然伸展着,像是一行一行没有写完但正在被续写下去的文字。
而在新港市救助管理站的厨房里,饺子还在沸腾的水里翻滚。陈志云的母亲把空碗放在水槽边,摘掉老花镜,看着窗外救助站院子里那棵茂盛的小叶榕。她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面板前,拿起擀面杖,擀了一张新的面皮。
她的手指在面团上来回按压,每一个动作都和多年前给自己儿子包饺子时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她擀的面皮很厚,厚得像个荷叶边。她往面皮里舀了一大勺馅,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面皮对折、捏拢、收口,捏成了一个比其它饺子都大一圈的元宝饺子。
她把这个大饺子单独放在案板角落,没有下锅。
曾雨婷看见了,轻轻地问了一句:“阿姨,这个饺子是谁的?”
她没说话。她把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报纸——报纸上沾着五年前干涸的鸡蛋液。她把报纸摊平,把那个元宝饺子放在报纸正中间,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报纸折好,放进口袋。
灶上的水开了,蒸汽氤氲,模糊了厨房里每一张脸。透过那扇被白雾蒙住的玻璃窗,院子里的路灯刚好亮起来,把厨房里的人影投射在玻璃窗上——擀面的、切菜的、剥蒜的、拌馅的、吃饺子的,所有人叠在一起,变成了一团温暖的、晃动的剪影。
而在文华里巷口,那棵小叶榕已经完全长大了。树干上的每一道纹理,都是在不停往前走的时光里缓慢生长出来的。明年春天这棵树还会长出新叶,不管今年冬天落了多少叶子。
就像那锅沸腾的水里浮起来的饺子。元宝形状的,馅里有白菜和猪肉。每一个都是母亲手里包出来的——雪白、饱满,一个一个地在沸水中翻滚着,像是冬天里忽然开了满锅的白玉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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