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岩在文华里待到天黑。
陈志云的母亲摸索着给他倒了杯水,杯子没洗干净,杯沿有一圈浅褐色的茶垢。萧岩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温温的,带着锈味。老房子的水管都这样,铁管用了十几年,锈在里头,流出来的水怎么煮都去不掉那股铁腥气。
“阿姨,志云最近有没有跟您提过什么?比如跟谁闹过矛盾,或者在外面遇到什么麻烦?”
妇人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两个鸡蛋。她想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他从来不跟我说不好的事。小时候在学校被人欺负,回来也不说,自己躲在屋里擦鼻血。这孩子嘴巴硬,心软。”她顿了顿,“警察同志,你跟我说实话。他是不是……回不来了?”
萧岩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被白翳遮住了大半,瞳孔浑浊,但眼泪从眼角溢出来的时候,还是清的。
“我还在查。”他说,“查清楚了,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他留下两百块钱,压在枕头底下。走到门口时,妇人忽然叫住了他。
“萧同志。”
“您说。”
“志云走的那天早上,我给他煮了两个鸡蛋。他说要带去工地吃。那鸡蛋……”她的声音开始发抖,“那鸡蛋他吃了吗?”
萧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两个被体温捂热的鸡蛋。新的,她刚刚煮好的。
“吃了。”他说,“他吃了。”
门在身后合上。巷子里有风,吹得墙上的小广告哗啦啦响。萧岩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把两个鸡蛋小心地放进大衣口袋,然后大步朝巷口走去。
他没回局里。他去了新港市收容教育中心。
晚上的收容中心比白天更安静,也更阴森。铁栅栏门上挂着一盏白炽灯,飞蛾围着灯泡扑棱,影子在墙上放大成翅膀的碎片。萧岩按了门铃,等了整整三分钟,才有人来开门。
开门的是曹彪。迷彩服换成了深色夹克,但脸上的疤不会变。他看到萧岩,没有惊讶,也没有慌张,只是把手里的烟掐灭在铁门上。
“萧警官,这么晚了。”
“曹护工,找你聊聊。”萧岩出示证件,“方便进去吗?”
“有搜查令吗?”
“不是搜查。就是聊聊。”
曹彪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侧身让开了。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萧岩心里一沉——一个在收容中心待了几年、手上沾着暴力的人,面对警察的突然造访,表现得太过镇定了。这说明他要么毫不知情,要么早就准备好了。
而萧岩更倾向于后者。
曹彪把他带到一楼的员工值班室。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中心的管理制度和值班表。桌上放着一个搪瓷茶缸,里面泡着浓得发黑的茶。旁边是一根橡胶棍,磨得发亮,手柄处缠着绝缘胶带。
萧岩坐下,把随身带的档案袋放在桌上。
“今天死的那个人,陈志云,昨晚你是最后一个跟他接触的工作人员?”
“算是吧。”曹彪也坐下,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新来的都要先‘认认规矩’,这是中心的惯例。”
“什么叫‘认规矩’?”
“就是让老收容人员教教他中心的管理条例。比如起床时间、吃饭秩序、卫生值日这些。”曹彪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萧岩的,没有任何躲闪,“这是为了他好。新来的人不懂规矩,容易挨欺负。”
“那陈志云学会规矩了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教完规矩以后我就回了值班室,再没出去过。”
萧岩打开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是技术科拍的,陈志云背部的伤情特写。那些紫黑色的淤斑在闪光灯下呈现出一种近乎油画的质感,深深浅浅地叠在一起,像是有人在上面泼了一层墨。
“曹护工,你见过教规矩教成这样的吗?”
曹彪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他的面部肌肉没有变化,但萧岩注意到他的瞳孔在瞬间收缩了一下。那是人看到意料之外的东西时的本能反应——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没有料到萧岩会有这张照片。
“我没看见谁打的。”曹彪把照片推回来,“熄灯以后的事,我不清楚。宿舍里那么多人,闹起来我也不知道是谁动的手。”
“你现在把宿舍里的人全叫醒,我可以当场问。”
“萧警官。”曹彪的声音冷下来一截,“大半夜的,动静闹大了不好。再说了,你问他们,他们也不会说。这帮人都是老油子,在里面待久了,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萧岩把照片收回档案袋。他站起身,走到值班室门口,忽然回过头。
“曹护工,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请。”
“你认识陈志云吗?”
“昨天才见第一面。”
“那你知道他是为什么被送进来的?”
“证件过期。”
“对。”萧岩看着曹彪的眼睛,“就因为一张三十块钱的证件,他被关进了这里。然后他就死了。”
曹彪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端起了茶缸。搪瓷茶缸挡住了他的半张脸。
萧岩走出值班室。他没有离开收容中心,而是沿着走廊往里面走。走廊里很安静,偶尔从某个宿舍里传出咳嗽声和翻身的声音。他在307门口站住,推开了门。
宿舍里的人都没睡着。灯是灭的,但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能看到通铺上坐着一排黑影。萧岩打开手电筒,光束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他找到了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周伟。
“周伟,跟我出来一下。”
周伟的身体明显僵住了。他旁边的几个人交换了眼神,没有人说话。周伟从通铺上爬起来,穿上那双没有鞋带的解放鞋,跟着萧岩走到走廊尽头。
萧岩掏出一根烟递过去。周伟犹豫了一下,接了。萧岩给他点上,看到他拿烟的手在抖。
“周伟,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两个月。”
“两个月,你应该很清楚这里的规矩了。”
周伟深吸了一口烟,没说话。
“陈志云到底是被谁打的?”萧岩问。
周伟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深处,确认没有人,然后压低声音说:“萧警官,你别查了。你查不出结果的。”
“为什么?”
“因为这里面的规矩……”周伟的声音越来越小,“不是中心定的。是‘山哥’定的。”
“山哥是谁?”
周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说了句让萧岩后来很多个晚上都睡不着的话。
“山哥在中心待了三年,从收容人员变成了不用登记的人。他白天在外面打工,晚上回来。他有钥匙,有自己的单间。他打人不需要理由,护工们只当没看见。你猜这是为什么?”
萧岩的瞳孔收缩了。
“他是你们的人。”周伟说完这句话,把只抽了两口的烟掐灭在窗台上,转身回了宿舍。
走廊重新陷入寂静。萧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院子里被月光照亮的碎石子地面。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拖得很长,像是有人把一根弦拉到了极限。
他没有再去找任何人问话。他径直走出收容中心,开车回了分局。
分局刑侦大队的办公室还亮着灯。萧岩走进去的时候,值班的小周正趴在桌上打盹。他拍了拍小周的肩膀,把他叫醒。
“帮我在系统里查一个人。”
“什么名字?”
“外号叫‘山哥’,在收容中心待了三年的人。可能有案底,也可能没有。”
小周揉着眼睛打开电脑,在数据库里输入关键词。新港市的收容记录在系统里有单独的分类,但数据并不完整,很多旧的纸本档案还没有录入。小周翻了半天,最后在一个角落的子目录里找到了一个名字。
“找到了。”小周说,“外号山哥的,本名叫李海山,三十六岁,户籍在临省平阳县。三年前因故意伤害罪被判刑一年,刑满释放后被收容教育,一直在新港市收容教育中心。”
“他现在在哪儿?”
“记录显示……”小周拖动鼠标,表情逐渐变得困惑,“他现在被列为‘临时工作人员’,负责中心的夜间巡查和纪律管理。”
萧岩的身体定住了。
一个刑满释放人员,一个有过故意伤害前科的人,在收容中心里成了管理人员。他甚至有自己的单间,有钥匙,有打人不被管束的权力。
“他的档案是谁批的?”萧岩问。
小周又查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审批人……是孙立军。收容中心主任。”
“只有孙立军?”
“系统里就签了他一个人的名字。但下面还有一行备注。”
“什么备注?”
小周把屏幕转过来。萧岩凑近了,看到那一行备注栏里打着一行字,用的是系统默认的仿宋体,但每个字看起来都格外刺眼。
“经分局领导口头指示,同意录用李海山为中心临时工。”
分局领导。口头指示。
萧岩缓缓直起身。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泛白,从东边的楼群缝隙里透出一丝灰蓝。他在脑海里把所有线索拼在一起:曹彪的沉默、周伟的恐惧、孙立军的笑容、万国豪签过“存查”两个字的那份报告。
还有陈志云那张面目全非的脸。
他对小周说了声谢谢,然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站在公告栏前面,上面贴着各种通知、值班表、优秀民警表彰决定。他的目光落在一张照片上——分局全体成员的合影,万国豪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笑容坦荡,肩章闪亮。
萧岩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老徐,是我。”
电话那头是徐凯,他的老搭档,现在在市公安局纪委工作。徐凯的声音还带着睡意:“老萧?几点啊?”
“五点半。我要跟你说件事。”
“你说。”
“三个月前我写的那份收容中心报告,你还记得吗?”
“记得。你不是交上去了吗?”
“万局签了两个字,‘存查’。”萧岩顿了一下,“收容中心昨晚死了个人,二十七岁,就因为证件过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徐凯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睡意全无。
“老萧,你想怎么查?”
“从头查。从收容中心的制度查到每一个人的关系。我怀疑这不是第一次死人,只是之前被捂住了。”
“你确定?”
萧岩想起了周伟的那句话。山哥在中心待了三年,打人不需要理由,护工只当没看见。
“我确定。”
徐凯深吸了一口气。
“好。我这边配合你。但你要小心,老萧。如果这事真牵到上面……”
“我知道。”
萧岩挂断电话。他把手机放进兜里,碰到了那两个鸡蛋。他把鸡蛋掏出来,在晨光里端详了一会儿。蛋壳已经有了细微的裂纹,不知是什么时候碰的。
他剥开一个鸡蛋,慢慢吃掉。蛋黄还是软的,带着微微的咸味。
那是母亲给儿子煮的鸡蛋。
他把蛋壳捏碎,扔进垃圾桶,大步走向电梯。
四十分钟后,他出现在收容中心的档案室门口。值夜班的档案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正在打哈欠,看到警察证立刻醒了。
“把李海山的所有档案,还有近一年内所有收容人员的进出记录,全给我调出来。”
档案员的眼神闪了一下。
“李海山的档案……上个月被主任办公室借走了,还没还。”
“借走档案?有借条吗?”
“没有。孙主任亲自来拿的,他说用完就还。”
萧岩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危险的信号,像猎犬在嗅到了猎物的味道之后,喉咙深处发出的低沉震动。
“那就把进出记录给我。”
档案员磨磨蹭蹭地打开了铁皮柜。柜门拉开的一瞬间,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里面塞满了各种文件夹,很多都已经发黄卷边。萧岩开始一本一本地翻,翻到第三本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三月之间,有三本进出记录不见了。页数是连号的,但在那几个月的位置上,被人整整齐齐地撕掉了十几页。撕口很干净,用刀片割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萧岩把缺失页的页码范围抄在笔记本上。他抬起头,透过档案室布满灰尘的小窗户,看到院子里开进来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一个是孙立军,另一个他认识。
万国豪。
两个人并肩走向办公楼,边走边低声交谈。孙立军点着头,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恭顺笑容。万国豪穿的是便装,但肩背挺直,走路时步子迈得很大。
萧岩站在窗后,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档案员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开口:“萧警官,还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有。”萧岩合上笔记本,“给收容中心所有的临时工建档信息,包括那些没有合同的。如果有的话,现在就要。”
档案员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他拿不出来。
是因为他拿得出来,但他不敢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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