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振邦约他在江边见面。
萧岩到了地方才知道为什么选这里。江边的防洪堤上有一排废弃的水文观测站,铁皮搭的,窗户早没了,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说话的声音传不出三米远。这种地方,不适合谈公事,但适合谈不能被第三个人听到的事。
贺振邦已经到了。他没穿制服,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子竖着,站在观测站的水泥台阶上抽烟。江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没去拢,只是眯着眼看江面上被雨点砸出的涟漪。
“你不该去找万兴文。”贺振邦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
“他认识我。”萧岩站在台阶下面,仰着头看他,“我第一次见他,他叫出了我的名字。”
贺振邦弹掉烟灰。烟灰被风卷走,混在雨丝里,眨眼就没了。
“你在收容中心调查的事,早就传开了。万兴文知道你的名字不奇怪。”
“不只是名字。”萧岩说,“他看到我的脸就知道我是谁。我的照片没有登过报,没有上过内部通报。除了局里的人,没人知道萧岩长什么样。”
贺振邦不说话了。
“有人把我的照片给了他。”萧岩说,“这个人不在收容中心,不在政治部,但既管得着收容中心,又管得着政治部。”
江风忽然大了起来,把观测站的铁皮屋顶吹得哗啦啦响。贺振邦把烟掐灭,把手插进夹克口袋里。他的站姿还是那么笔挺,但肩膀的线条和平时不一样了——平时是钢板一块,现在那块钢板中间多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缝。
“老萧。”他说,“你查这个案子多久了?”
“六天。”
“六天。你查到的东西比过去三年任何人查到的都多。”贺振邦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在和萧岩平齐的位置,“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是你?”
萧岩想起了万兴文说的那句话:因为你没有靠山。从你写那封报告的那天起,就已经被选定了。
“因为我没有靠山。”萧岩说。
“对。但不全对。”贺振邦看着江面,“你是从基层一步一步干上来的,没有上过警校,没有校友,没有老师,没有谁在关键时候能帮你说话。但你又很能查案。这种人,在系统里有一个专门的称呼。”
“什么称呼?”
“弃子。”
萧岩在心里把这个词翻来覆去地咀嚼了一遍。弃子。被放在棋盘上,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试探对方的布局。被吃掉也没关系,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留到最后。
“万国豪选的我?”
“不是万国豪。”贺振邦转过身,看着萧岩,“万国豪也只是棋子。收容中心这件事,牵扯的不止一个分局副局长。新港市的收容教育中心是全省的试点,每年从省里拿专项拨款。这套制度运行了十几年,从省里到市里到民政局到公安局,每一层都有人签字,每一层都有人分钱。”
他停了一下,像是要确认萧岩听懂了每一个字。
“万兴文每个月领的那笔劳务补贴,不是万国豪一个人批的。那张签字单上有七个名字。七个。”
“七个什么人?”
“民政局的副局长、收容中心的主任、分局的副局长、市局的后勤处长。”贺振邦一个一个地数出来,语调不带任何起伏,“还有三个,我在系统里查不到。”
“你也在查这个案子?”
贺振邦没有回答。他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萧岩。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几张打印纸,折得整整齐齐。
“万国豪昨天向省厅打了一份报告,要求把你调离陈志云案。”贺振邦说,“理由是你‘在调查中多次违反程序,擅自约谈证人,对正常执法秩序造成干扰’。省厅已经批了,调令明天到。”
萧岩接过信封。信封在他手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里面那几张纸可能会改变他接下来的人生。
“你为什么帮我?”萧岩问。
“我不是帮你。”贺振邦把烟盒掏出来,发现空了,把空盒捏成一团,“我是帮我自己。你在调查这个案子的时候,我也在查。你查的是陈志云怎么死的,我查的是收容中心这些年到底送走了多少人。”
“送走?”
“对。送走。”贺振邦的声音在风声里变得很轻,“收容中心每年报给民政局的收容人数是五百人左右,但老崔那里的进出记录,每年实际收容的人数超过两千人。这里面有一千五百人的差额。他们去了哪里?”
萧岩的手指在信封边缘停住了。他想起了档案室里那些被刀片整整齐齐割掉的页面,想起了老崔说“我不记下来,这些人的伤就白挨了”。
“你以为收容中心只是打人?”贺振邦摇了摇头,“收容中心是一个中转站。没有身份证的人被送进来,在档案里消失,然后被送到需要廉价劳动力的地方。石矿、砖窑、远洋渔船。你在新港市查不到他们,因为他们早就不在新港市了。”
江风突然变大,灌进观测站,把铁皮屋顶吹得轰隆作响。两个人沉默地站在风中,听着江水拍打堤岸的声音。
萧岩想起李海山在货场说的那句话:收容中心不是一栋楼,不是几个护工,不是孙立军。它是一套规矩。
李海山只说了前半句。后半句是什么,萧岩现在终于明白了。
它是一套规矩,而这套规矩的背后,是一门生意。
“万国豪知道你在查他吗?”萧岩问。
“不知道。”贺振邦说,“我查的方式和你不一样。你是在前面冲,我是在后面跟。你以为那天在法医科门口,我带人去调陈志云的验尸记录是为了什么?”
萧岩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天贺振邦带走的验尸记录原件,不是去销毁的。是去保护的。
“你拿到了什么?”
“陈志云的完整验尸报告,一式三份,原件在我那里。备份在三个不同的地方。”贺振邦说,“还有收容中心三年的财务流水、进出记录缺失页的复印件、李海山的档案原件。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足够把签字单上那七个人全部钉死。”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萧岩彻底定在原地的话。
“但还差一份关键证据。”
“什么?”
“孙立军的私人账本。上面有每一笔钱的去向、每一个被转走的人的名字。这个账本不在收容中心,也不在孙立军家里。”贺振邦看着萧岩的眼睛,“在一个你想不到的地方。”
“哪里?”
“曹彪手里。”
萧岩的瞳孔收缩了。
曹彪。那个脸上的疤从眉骨拉到嘴角的男人,那个用烟头在陈志云脚底碾出二十几个烫疤的男人,那个从头到尾都在维护收容中心规矩的人。他手里有孙立军的私人账本。
“你以为曹彪只是一个护工?”贺振邦的声音几乎是叹息,“他是孙立军用了十年的司机。收容中心从孙立军到万国豪,每一件见不得光的事,都是曹彪去执行的。他留账本,不是为了正义。是为了自保。”
萧岩靠在观测站冰冷的水泥墙上,抬头看着天。雨停了,但云没散,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云层后面酝酿。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
贺振邦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萧岩手里。
一把钥匙。
“调令明天到。你被调离之后,就再也进不了收容中心了。但曹彪的宿舍在收容中心后院的平房里,不在主楼,不受门禁管制。”
萧岩攥紧了钥匙。钥匙是铁的,有些旧,齿口被磨得发亮。
“这是?”
“老崔让我转交给你的。曹彪宿舍的钥匙。老崔说,曹彪每天晚上十点以后去街上喝酒,凌晨一点才回来。账本在他床底下的铁皮箱里。”
萧岩把钥匙放进口袋。江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的腥味和远处港口货轮的汽笛声。他转身要走,贺振邦又叫住了他。
“老萧。”
萧岩回头。
“如果你今晚进去了,拿到了账本,你就没有回头路了。”贺振邦说,“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对付你。你不是警察了,调令一下你就是普通公民。你拿到的任何证据,他们都可以说是你伪造的,是你在报复。你准备好了?”
萧岩看着贺振邦。这个在政治部待了十几年、从来只传达命令不发表意见的人,此刻站在废弃的水文观测站里,脸上沾着江风带来的雨水,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像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人。
“你为什么要掺和进来?”萧岩反问,“你在政治部待了这么久,应该知道这次的事有多大。”
贺振邦沉默了一会儿。
“三年前,”他说,“我有一个表弟从老家来新港市打工。他没带身份证,在火车站被收容了。我再也没见过他。”
他顿了顿。
“收容中心的记录上写着,他是心脏病猝死,遗体已经火化。但我表弟没有心脏病。”
贺振邦说完这句话,转身上了江堤。他的身影在灰色的天幕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防洪堤的斜坡尽头。
萧岩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钥匙。江风灌进观测站的破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一只破了洞的笛子。
他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徐凯。
“老萧。”徐凯的声音很急促,“刚才收到消息,省厅的调令提前了。不是明天,是今晚。你现在还是刑警,今晚零点之后就不是了。”
萧岩看了一眼手表。晚上七点十五分。
他还有四个小时四十五分钟。
“老徐,帮我最后一件事。”
“你说。”
“帮我给收容中心的孙立军打一个电话。告诉他,萧岩在去省厅的路上,今晚不会再查了。”
“你想干什么?”
“让他放松警惕。”萧岩说,“让他今晚不在中心。”
徐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个字。
“好。”
挂断电话,萧岩从口袋里掏出那两个鸡蛋。鸡蛋已经被他捂了很多天,蛋壳上出现了细微的裂纹,像是地图上的等高线。他把鸡蛋小心地放在观测站的窗台上,让江风慢慢吹干上面的水汽。
然后他大步走向停在江堤上的车。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空旷的江岸边回荡,车灯亮起,两道白光劈开了渐浓的夜色。萧岩挂挡,踩油门,车子朝收容中心的方向驶去。
手套箱里放着他八年刑警生涯用过的所有东西:证件、手铐、警棍、取证袋、相机。他把证件拿出来,翻开。上面的照片还是他刚入行时拍的,年轻,眼神里有光,觉得警察就是警察,坏人就是坏人,世界是一道清清楚楚的分界线。
他合上证件,放回手套箱,关上箱盖。
分界线在今晚之后就不再存在了。从今晚零时起,萧岩就不再是刑警萧岩。他将成为另一个身份——一个普通的公民,手里握着一把偷来的钥匙,走进一栋装满秘密的建筑,去拿一本能让所有人现出原形的账本。
如果他成功了,收容中心会塌掉半边天。
如果他失败了,他会变成一个被开除出警队、背负多项指控的人,而陈志云会在明天早上八点变成一捧灰烬。
没有第三种可能。
车子驶过文华里巷口的时候,萧岩放慢了车速。陈志云的母亲已经回到了巷口的那张石墩上。她面朝着大街的方向,手里捧着两个新的煮鸡蛋。鸡蛋还冒着热气,在路灯下被照得发亮。
她还在等。
萧岩踩下油门。车子加速,文华里的灯火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斑。
前方不远处,收容中心灰色的轮廓已经从夜色中浮现出来。铁栅栏门紧闭着,门口的探照灯把院子照得雪亮,但主楼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孙立军的办公室窗户是黑的,曹彪值班室那扇小窗透出橘黄色的光。
萧岩把车停在两条街外,熄火,关了车灯。
他检查了一下口袋里的东西:钥匙、录音笔、取证袋、一个手电筒。然后他打开车门,走进了雨后的夜色。
收容中心后院的围墙不高,翻过去就是曹彪住的平房。萧岩在暗处等了十分钟,看到曹彪穿着拖鞋从平房里出来,一边披外套一边往街上走。他今晚的去向和每天一样——路口那家开到凌晨的大排档。
曹彪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萧岩开始翻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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