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无证之人

陈志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十月十七号,星期四。

不是因为日期有什么特别,而是因为那天早上他出门时,母亲往他口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鸡蛋用旧报纸包着,还烫手。他说妈你留着吃,母亲说吃过了吃过了,手却下意识按了按肚子。陈志云看在眼里,没戳穿。他把鸡蛋揣进夹克内袋,想着晚上回来时买一斤五花肉,炖一锅红烧肉,母子俩好好吃一顿。

他在城南的建筑工地做临时工,一天三十块,管一顿午饭。工头姓马,是个讲话带闽南口音的胖子,脾气臭但给钱爽快。陈志云干了大半年,从搬砖做到搅拌砂浆,马胖子拍过他肩膀说小陈勤快,下个月给你涨到三十五。

三十五块,加上偶尔加班的补贴,一个月能攒下近千块。再干一年,他就能把母亲看眼睛的钱凑够了。

那天工地来了新批水泥,马胖子让陈志云带两个人卸货。五十公斤一袋,卸了整整两卡车。卸完货已经是傍晚六点,天色擦黑。陈志云在水龙头下冲了把脸,把工装外套抖了抖灰,往公交站走。

他住在新港市西郊的城中村,那地方有个文绉绉的名字叫文华里,实际上就是一片挤挤挨挨的自建房,巷子窄得两个人侧身才能错开。从工地回去要倒两趟公交,大约四十分钟。陈志云站在站台上等车,晚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他把拉链拉到最上面,摸了摸口袋,两个鸡蛋还完整。

就这个动作,让他注意到了不对劲。

站台另一侧站着三个穿制服的人。说是制服,其实是那种深蓝色的夹克,臂章上印着“联防”两个字。他们正挨个查等车人的证件,查到谁就让人把身份证和一张蓝色卡片掏出来。

流动人口登记证。

陈志云心里咯噔一下。

他的证过期了。

其实不是忘了办,是舍不得那三十块钱工本费。上个月居委会大姐挨家挨户通知去换新证,说旧证年底作废。陈志云想着工地工资还没结,等发了工资再去。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三个联防队员越来越近。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脸很长,颧骨突出,眼睛看人时从下往上翻,活像一只审视猎物的山羊。他走到陈志云面前,伸出手。

“证件。”

陈志云把身份证递过去,又佯装在口袋里翻了翻,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登记证忘带了,在家里。”

瘦高个没接话,把身份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忘带了?还是根本没有?”

“有有有,就是过期了,还没来得及换。”陈志云赔着笑解释,“我在这边工地上班,有固定工作的,不是盲流。”

“过期就是无效。”瘦高个把身份证揣进自己口袋,“按规定,无有效证件的人员要送到收容教育中心接受审查。跟我们走。”

陈志云脑子嗡的一声。

他听说过收容教育中心。工地上有个四川来的老李,去年被收容过一回,回来以后整个人瘦了一圈,问他里面什么情况,老李只是摇头,什么也不肯说。后来老李就辞工回老家了,临走前跟陈志云喝酒,喝多了才冒出一句:“那地方,不是人待的。”

“同志,我真的是有工作的,您可以打电话问我们工头。”陈志云的声音开始发紧,“我妈还在家等我回去做饭,她眼睛不好……”

瘦高个打断他:“每个人都这么说。跟我们走一趟,核实清楚了自然会放你。”

另外两个联防队员已经站到了陈志云身后,一左一右,形成包夹的架势。公交站台上其他人纷纷扭过头去,假装没看见。有个抱小孩的妇女往旁边挪了好几步,像是怕沾染什么晦气。

陈志云深吸一口气,压住了拔腿就跑的冲动。

跑不掉的。他能跑到哪儿去?身份证在人家手里,家里还有母亲。跑了就是拒检,罪加一等。他咬了咬牙,点头说好,我跟你们走。

他们把他推上了一辆白色面包车。车里已经有五六个人,都是男的,年纪从二十出头到五十来岁不等。有的低着头一言不发,有的嘴里嘟囔着骂骂咧咧,还有一个脸上带着淤青,显然是挨过打的。

面包车发动,窗外的新港市夜景缓缓后退。霓虹灯、大排档、晚归的行人,所有这些熟悉的景象都在离陈志云远去。他摸了摸夹克内袋,两个鸡蛋还温着。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停在一栋灰色三层建筑前面。院子有铁栅栏门,门口的牌子上写着:新港市收容教育中心。

他们被赶下车,排成一排站在院子里。一个穿迷彩服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手里拿着登记簿,挨个问姓名、籍贯、原因。问完了以后手一挥:“把身上东西都掏出来,钱包、皮带、鞋带、手机,全部上交。”

陈志云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鸡蛋、钱包、钥匙,还有一包拆封的红塔山,全被收走了。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被推进了一间大宿舍。

宿舍大概四十平米,靠墙两排通铺,上面挤了二十多个人。空气里弥漫着汗味、脚臭味和某种说不清的酸腐味。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那根忽明忽暗,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陈志云找了个角落坐下来,背靠着墙。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小声问他犯了什么事,陈志云说过期。眼镜苦笑了一下说我也是,他妈的就为这三十块钱,把人当犯人。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一声喝斥:“不许说话!”

一个穿迷彩服的护工走进来,手里提着一根橡胶棍。这人长得五大三粗,脖子比脑袋还宽,脸上横着一条疤,从左眉骨一直拉到嘴角。他扫视了一圈宿舍,目光最后落在陈志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新来的?”

陈志云点了点头。

疤脸护工朝他走过来,橡胶棍一下一下敲在自己掌心,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在陈志云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懂规矩吗?”

陈志云摇了摇头。

“不懂规矩没关系,很快就会懂的。”疤脸护工回头冲门口喊了一声,“老规矩,新来的先认认人。”

通铺上几个人站了起来。

陈志云下意识想往后退,但背后就是墙。他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发白。疤脸护工退到门口,抱着胳膊看戏,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场无聊但必要的表演。

眼镜在旁边低声说:“别反抗,越反抗打越狠。”

第一个人动了手。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陈志云蜷缩在墙角,护住头。拳头和脚从四面八方落下来,砸在背上、肩上、肋骨上。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涌上来,他咬着牙没出声,死死盯着地面上的一个裂缝,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道裂缝上。

裂缝里有一小截烟头,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留下的。

他盯着那截烟头,想起母亲在灶台前眯着眼睛切菜的样子,想起她说吃过了吃过了然后按着肚子的那只手,想起今天早上那两个用旧报纸包着的煮鸡蛋。

疼痛从钝重变成了尖锐,又变得麻木。时间变得很慢很慢,慢到他能分辨出每一次打击之间的间隔。

后来他们停了手。

陈志云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嘴里有血腥味。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还能动。试着呼吸,肋骨处传来刺痛,但应该没断。

疤脸护工走过来,蹲下,用橡胶棍抬起他的下巴。陈志云眯着眼睛看他,灯光在疤脸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模糊的毛边。

“这就对了。”疤脸护工拍了拍他的脸,“明天开始学规矩。学会了,就能回家了。学不会嘛……”

他没说完,站起来走了。橡胶棍拖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灯灭了。整个宿舍陷入黑暗。周围是此起彼伏的呼吸声、磨牙声、梦呓声。有人在哭,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被谁听到。

陈志云把自己撑起来,靠着墙坐着。左边的肋骨一抽一抽地疼,他用右手轻轻按着,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

他想起鸡蛋被收走时,那个联防队员看了一眼,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两个用旧报纸包着的,还烫手的煮鸡蛋。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着了。梦中他站在工地的塔吊顶上,下面是整座新港市的灯火。母亲在下面仰着头喊他,声音被风吹散,他听不清她说什么,只看到她拼命挥动的手臂。

然后他醒了。

天还没亮。宿舍里灰蒙蒙的,窗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探照灯光。陈志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发现旁边的人在偷偷看他。不止一个,好几个。

他们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走进漩涡的人,带着同情,又带着某种见怪不怪的淡漠。

眼镜凑过来,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等下天亮了……你忍忍,他们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千万别犟。”

“他们要干什么?”

眼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陈志云脊背发凉的话。

“你会后悔昨天晚上没有翻墙跑掉的。”

陈志云正要追问,外面突然传来铁门打开的声响。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不止一双皮鞋,敲在水泥地上,整齐而急促。

有人来了。

而且不是护工。护工穿的是胶鞋,走路没这么响。

眼镜的脸色变了。不光是眼镜,整个宿舍的人都像是被抽了一鞭子似的,齐刷刷坐直了身子,所有人的表情都在一瞬间从睡意朦胧变成了高度警觉。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住了。

门被从外面拉开,走廊的白炽灯照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陈志云用手挡着光,勉强看到门口站着三个人的剪影。

中间那个人穿着件灰色风衣,皮鞋锃亮,手里没拿东西。左边的是昨夜那个疤脸护工,低着头,毕恭毕敬。右边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腋下夹着一个公文包。

“昨晚新来的是哪个?”中间那人的声音不高,但咬字极其清晰,像是习惯了被人仔细聆听。

疤脸护工用橡胶棍朝角落一指:“那个,姓陈的。”

风衣男人朝陈志云的方向看了一眼。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陈志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到手的货物。

然后那人偏了下头,对夹公文包的中年人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宿舍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个人,档案先别做。留着。”

门重新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向了走廊深处那间挂着“主任室”牌子的房间。

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鸦雀无声的安静,比刚才更压抑的安静。

眼镜扭过头看着陈志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是一种看着将死之人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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