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岩是在案发后第三天接到通知的。
那天他原本轮休。早上七点,他正在出租屋里煮泡面,手机响了。电话那头是分局刑侦大队的内勤小周,声音有点急:“萧哥,队长让你马上来一趟。城郊收容中心那边报了个案子,死了个人。”
萧岩把火关了。泡面还没放调料包,白生生的面条泡在清水里。他看着那碗面,忽然没了胃口。
他认识那个收容中心。
三个月前,分局和民政部门联合搞过一次“城市清面行动”,萧岩被抽调过去配合。那几天他亲眼见过收容中心里面是什么样子——拥挤的宿舍、发霉的墙壁、护工手里的橡胶棍。他回来后写了份报告,建议对收容中心的暴力管理问题进行调查。报告交上去,石沉大海。
现在那里面死了人。
萧岩赶到收容中心的时候,院子外面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两辆警车停在门口,蓝白相间的车顶灯无声地转着。他出示证件钻过警戒线,迎面碰上法医老胡。
老胡全名胡正明,五十多岁,干法医干了三十年,什么样的尸体都见过。他脸上通常没什么表情,但今天有点不一样。老胡摘下口罩,对萧岩说了一句话。
“死者二十七岁,男性。全身上下没有一处致命伤,但到处都是伤。”
萧岩站住了。
“什么意思?”
“你自己去看吧。”
收容中心的宿舍是那种老式的筒子楼结构,走廊很长,灯光昏暗,两边对称排列着编号房间。死者所在的宿舍在三楼最里侧,门牌307。萧岩走进去的时候,几个技术科的人正在拍照,闪光灯一下一下地把房间打亮又按灭。
死者躺在地上。
不,这么说不太准确。死者被抬到了墙角,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灰的床单,只露出一双脚。脚上没有鞋,袜子也没有,脚趾缝里有干涸的血迹。
萧岩蹲下来,掀开床单。
他干了八年刑警,见过车祸现场的碎肢,见过刀伤贯穿的胸腹,见过溺亡者肿胀的面容。但眼前这具身体让他沉默了很久。
死者的脸已经辨认不出本来面目。整张脸肿得发亮,眼睑像两个紫色的乒乓球,嘴唇豁开,能看到断裂的门齿。两条手臂上有大面积的淤青,颜色深浅不一,深的是紫黑色,浅的是青黄色,像是被反复击打了很多次。肋骨区域有明显的塌陷,皮肤下面有不规则的隆起——那是断裂的骨端在向外顶。
最让萧岩注意的是死者的背部。
他把尸体轻轻翻侧过来,看到整个后背从肩胛到腰骶,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淤血在皮下蔓延,形成了大片大片的黑紫色斑块。老胡后来在验尸报告里用了一个词:地毯式挫伤。
像是被人在地上反复拖行、踩踏、碾压。
“死亡时间?”萧岩问。
“大概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老胡说,“初步判断,死因是全身大面积软组织挫伤导致的失血性休克。说通俗点,就是被打得太狠了,肌肉和皮下组织的毛细血管大量破裂,血液渗到组织里出不来,有效循环血量急剧减少,最后心跳停了。”
“致命伤在哪?”
“难说。”老胡摇了摇头,“你没法指出哪一个单独的打击是致命的。是全身这么多处伤害叠加在一起,一点一点把他拖死的。这个过程,可能持续了好几个小时。”
萧岩站起来,环顾四周。
宿舍通铺上坐着一排人,都是被收容的人员。他们被要求待在原地,等问话。萧岩注意到他们的表情——没人哭,没人生气,甚至没人露出惊讶的神色。所有人都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或是看着墙壁。那是一种训练有素般的沉默,安静得让人发冷。
“谁是第一个发现的?”萧岩问。
站在门口的护工举了下手。这个人脖子粗短,脸上的疤从眉骨拉到嘴角,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记住的特征。他穿着迷彩服,脚上一双解放鞋,站姿松懈,但眼神并不轻松。
“我姓曹,曹彪。”他说,“早上六点查房的时候发现的。人已经硬了。”
“昨晚你在哪儿?”
“值班室。整晚都在。”
“有没有听到动静?”
“没有。”曹彪回答得很快,“昨晚很正常,没人打架,没人闹事。熄灯以后大家都睡了。”
萧岩转头看了一眼通铺上那些人。没有人开口反驳,也没有人抬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像一堵透明的墙,把真相隔在了另一侧。
“技术科取证完了吗?”萧岩问。
“差不多了。”一个技术员说,“但现场很干净,地面拖过,没有明显的血泊或脚印残留。”
“拖过?”萧岩的目光扫向曹彪。
“宿舍每天打扫。”曹彪说,“中心有卫生管理条例。”
萧岩没有再问下去。他走到通铺边,在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面前停下来。年轻人缩了缩肩膀,像是怕被单独拎出来。
“你叫什么?”
“我……我叫周伟。”
“周伟,昨晚发生了什么?”
周伟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飞快地瞟了一眼门口的曹彪,然后低下了头。
“我不知道。我睡着了。”
萧岩蹲下来,和周伟视线平行。他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他叫什么名字?”
周伟的眼皮跳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
“陈志云。”
“他是昨天才来的?”
“对。”
“因为什么?”
“流动人口登记证过期了。”
萧岩停了一拍。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萧岩站起来,走向门口。经过曹彪身边时,他停下脚步,看了曹彪一眼。曹彪回看过来,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那不是笑。
“你们主任在哪?”
“三楼最里侧办公室。”曹彪说。
萧岩走到走廊尽头,敲了门。门上的铭牌写着:主任 孙立军。门开了,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站在门口,约莫四十五岁,戴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旁边站着一个夹公文包的中年人,看起来像是秘书或助理。
“您是?”
“刑侦大队,萧岩。”萧岩亮出证件,“孙主任,贵单位昨天晚上死了一个人,您知情吗?”
“早上接到了报告。”孙立军说,语气平缓,“非常遗憾。我们中心一向重视收容人员的安全管理,出了这样的事,我本人深感痛心。”
“昨晚三楼有没有护工巡逻?”
“按照规定,每小时巡查一次。”
“巡查记录呢?”
孙立军转头对旁边的人说:“老钱,去把昨晚的巡查日志拿来。”然后回过头来,对萧岩说,“萧警官,外面冷,进来坐吧。”
萧岩走进了那间办公室。房间不大,但装修比整栋楼的其他地方都要讲究——木地板、皮革沙发、墙上挂着一幅毛笔字,写的是“厚德载物”。窗户正对着院子,能看到楼下停着的警车和正在拉警戒线的民警。
他坐下,注意到孙立军的办公桌上摆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一群人站在收容中心门口的合影,里面有孙立军,有曹彪,还有一个萧岩认识的人。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那个人穿着警服,肩章上是分局副局长的标志。他和孙立军并肩站在最中间,两个人的手握着,对着镜头露出笑容。
“萧警官,喝茶。”孙立军把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万局长是我们中心的老朋友了,经常来指导工作。你要是方便的话,不妨跟万局长也沟通一下,他对我们的情况很了解。”
萧岩没有碰那杯茶。
他盯着照片里那张笑脸,脑子里嗡嗡作响。万国豪。分局副局长,分管治安和收容工作,在局里号称“铁腕”,人脉深厚。半个月前萧岩交上去的调查报告,就是万国豪签的字,批了两个字:“存查。”
存查。在法律术语里,意味着不作处理,搁置不理。
现在他明白了。那报告不是石沉大海,而是被沉了。
“巡查日志找不到了。”出去的老钱回来了,脸上带着歉意,“可能是夜班人员交接的时候放错了地方。”
孙立军叹了口气:“管理上的小疏忽在所难免,我们一定整改。萧警官,您看,先按正常程序验尸取证,我们全力配合。至于责任认定,是不是等全面调查之后再说?”
萧岩站起来,对着孙立军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化的微笑。
“那是自然。”
他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走下楼梯。走出收容中心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三层建筑。
陈志云的尸体正被抬上殡仪馆的车。白色的尸袋拉链拉到了最上面,什么都看不见了。
萧岩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开走,尾灯消失在街角。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烟,发现忘了带火。他把烟塞回去,大步走向自己的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个年轻人,只是因为证件过期了。证件过期了,就被关进这个地方,被反复殴打致死,尸体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整夜无人过问。而那扇亮着灯的窗口背后,有人正喝着热茶,说着“管理上的小疏忽”。
萧岩握紧方向盘,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没有回局里。他驱车去了城南的建筑工地,找到工头马胖子。马胖子一听到陈志云的名字就急了,说那小子欠他两天工资还没结,人怎么突然就没了。萧岩问陈志云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马胖子想了半天,说了一句话。
“他是那种宁可自己饿着,也要把饭带回去给妈吃的人。”
萧岩在工地旁边的小卖部买了包烟,站在路边抽了一根。然后他去了文华里。
巷子太窄,车开不进去,他把车停在巷口,步行进去。陈志云家的门没锁,虚掩着。他推开门,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两个煮鸡蛋。鸡蛋是新的,壳上还带着水珠,像是刚刚煮好的。
妇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她的眼睛浑浊发白,显然是白内障晚期,视线已经几乎丧失了。
“志云?是不是志云?”
萧岩站在原地,张了张嘴。
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妇人摸索着站起来,朝他走了两步,脸上带着笑。
“你怎么才回来?饭做好了,妈等你等到现在。”她把鸡蛋往前递了递,“给你煮了两个鸡蛋,趁热吃。”
萧岩接过了那两个鸡蛋。
鸡蛋还烫手,隔着蛋壳,热度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的掌心。
“阿姨,”他说,“我姓萧,是陈志云的朋友。他……让我来看看您。”
妇人的笑容僵了一瞬。她侧着头,用那双几乎看不见的眼睛努力辨认着萧岩的方向。
然后她轻轻问了一句。
“是不是出事了?”
萧岩攥紧了鸡蛋。
窗外,黄昏的光从狭窄的巷口挤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扭曲的影子。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新港市收容教育中心的铁门正缓缓合拢,将一切秘密重新锁回灰色的高墙之内。
墙里面,曹彪正在跟护工们开晨会。
他把橡胶棍敲在桌面上,扫视了一圈所有人,然后说了句话。
“有人要查陈志云的事。你们谁要是说漏了嘴,别怪我不客气。”
而在收容中心的地下室里,一个老旧的档案柜被人从最底层拉了出来。孙立军站在旁边,看着老钱把一份刚整理好的档案塞进最深的夹层。
档案封面上用钢笔写着三个字:陈志云。
背面只有一行注记。
“心脏病猝死。已通知家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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