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判官公式

DNA比对结果在第三天下午出来了。

萧岩记得很清楚,那天是阴天,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有人在天花板上盖了一层旧棉絮。法医科走廊里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地闪,把墙上的人影切成一段一段的。老胡站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的表情让萧岩想起自己刚入行时师傅说过的一句话:法医手里的报告,有时候比枪还重。

“进来再说。”老胡推开办公室的门。

法医科的办公室不大,靠墙摆着一排标本柜,里面泡着福尔马林浸泡的人体器官,颜色发黄,像被遗忘在厨房角落里的老豆腐。萧岩在椅子上坐下,老胡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有马上打开。

“头发是曹彪的。”老胡说。

萧岩没有露出任何表情。这不是意料之外的答案,但他知道老胡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重点。

“但是脚底那些烫伤,从新旧程度来看,最少有两个人动过手。”老胡打开信封,抽出两张照片,并列放在桌上,“你看这里。这些旧的烫疤,边缘已经长出了新皮,愈合期在一个月以上。这些新的,边缘红肿,是死前几个小时之内留下的。两批烫伤的间距、分布方式完全不同,说明不是同一个人干的。”

萧岩盯着那两张照片。陈志云的脚底在验尸灯下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苍白色,烫疤凹进去的地方焦黑发黄,像是被人用烟头反复碾出来的。他数了一下,左脚脚底有十四个烫疤,右脚脚底有九个。

“老伤是谁留的?”

“没办法确定。”老胡摇了摇头,“但时间范围可以锁定在陈志云进收容中心之前。也就是说,这些烫伤不是在里面弄的。”

萧岩忽然想到了李海山在货场说的话。陈志云的尸体,你们解剖的时候注意一下脚底。李海山知道陈志云的脚底有烫伤。他不是在现场看到的,就是在事后听说的。无论哪种可能,都说明李海山知道的事情远比他说出来的多。

“萧岩。”老胡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老胡很少叫他全名。叫全名的时候,要么是开玩笑,要么是要说不好的事。

“还有一件。”老胡从信封最底下抽出一张报告单,推到他面前,“我在陈志云的指甲缝里发现了第三个人的皮屑。DNA比对没有命中数据库里的任何人,但可以确定——不是曹彪,不是李海山,不是中心登记在册的任何工作人员。”

萧岩把报告单拿起来,上面的专业术语密密麻麻,他直接翻到最后看结论。结论栏里打着两行字:检材三号(指甲缝提取物)与检材一号(曹彪DNA样本)不符,与检材二号(李海山DNA样本)不符。检材三号来源者,男性,身高估算在一米八零以上。

“一米八以上。”萧岩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曹彪多高?”

“一米七二。”老胡说,“李海山更矮,一米六八。”

也就是说,事发当晚,有一个一米八以上的男人也在陈志云身边。这个人不是护工,不是李海山,甚至没有被收容中心登记在任何档案里。

萧岩把报告单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膝盖撞到了办公桌的抽屉,发出沉闷的响声。老胡看着他,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萧岩问。

“今天上午有人来找过我。”老胡压低了声音,“市局政治部的,带了个穿便装的人。他们调走了陈志云的全部验尸记录,原件,不是复印件。”

“有手续吗?”

“有。政治部主任签的字,理由是‘统一归档’。但我看了一眼那个便装的人,他的皮鞋上沾着黄色的碎石子。”

萧岩的心往下沉了一截。新港市只有两个地方铺那种黄色的碎石子——一个是市局的停车场,另一个是收容中心的院子。

便装的人从收容中心来。他带着政治部主任的签字,调走了陈志云的验尸记录原件。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

“老胡,你备份了没有?”

老胡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移动硬盘,放在桌上。硬盘很小,黑色的,只有巴掌大,接口处贴着医用胶布。法医保存备份是违规的,老胡干了一辈子没违过规,这是第一次。

“三十年的数据都在里面。”老胡说,“但陈志云的备份在最前面。你拿去。”

萧岩拿起硬盘,感觉它在掌心里的重量比看起来沉得多。他没有说谢,只是握了一下老胡的手臂,然后大步走出法医科。

走廊里那根坏掉的日光灯管还在闪。萧岩走到楼下的时候,看见一个人靠在车门上抽烟。那个人穿着便装,但身材笔挺,站姿暴露了一切。

“萧岩。”那人叫他的名字。

萧岩站住了。他认识这个人——贺振邦,市局政治部的,专管内部调查。四十岁出头,方脸,浓眉,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都带刺。

“贺主任。”

“等你半天了。”贺振邦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万局让我跟你谈谈。”

“谈什么?”

“收容中心的案子。万局的意思,这个案子走正常流程就行——法医鉴定写意外猝死,家属那边给一笔抚慰金,收容中心内部做纪律整顿。”贺振邦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宣读一份已经盖章生效的文件,“至于刑事部分,就到此为止了。”

萧岩看了他几秒。八年的刑警经验告诉他,贺振邦只是在传达命令,他不是敌人,他甚至可能不完全同意自己说的话。但他会执行。他在政治部待了十几年,早就学会了不把个人意见带进工作。

“如果我说不呢?”

“那我建议你去跟万局当面汇报。”贺振邦的眼神里有某种近乎同情的闪动,“老萧,你是个好刑警。但有些事情,不是查到底就能解决的。”

“什么事情?”

贺振邦没有回答。他重新掏出一根烟,点上,吐出一口烟雾。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模糊了彼此的脸。

“收容中心不是新港市的发明。”贺振邦终于开口了,“全国几百个收容中心,用的都是同一套办法。你用刑警的手段去查,查出来的结果也是全国性的问题。你打算怎么办?把整个系统掀翻?”

“我只想查清楚陈志云是怎么死的。”

“他死了。”贺振邦说,“人死不能复生。但你活着,你的档案还在政治部。我今天来就是提醒你一句——你现在踩的这条线,再往前走,就是雷区。”

萧岩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到了老胡给他的那个硬盘。硬盘是冷的,但他的手心在出汗。他忽然想起了陈志云母亲手里那两个煮鸡蛋,想起她坐在巷口的石墩上朝大街方向张望的样子,想起她说“志云走的那天早上,我给他煮了两个鸡蛋”。

“贺主任,谢谢你提醒。”萧岩说,“但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如果有人在你儿子脚底上烫了二十几个烟头疤,你会因为他已经死了,就到此为止吗?”

贺振邦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这一下很短暂,短暂到如果萧岩不盯着他看就会错过。然后贺振邦把剩下半根烟扔在地上,用皮鞋碾了碾,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上了车。

萧岩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拐出院子,汇入大路上的车流。他掏出手机,打给徐凯。

“老徐,秦鸣鹤的资料查得怎么样了?”

“刚查完。”徐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绷,“秦鸣鹤,市局法医科副主任,五十七岁,从业三十二年。近五年经手了六起收容中心相关的死亡鉴定,全部结论为‘正常死亡’。但每一份鉴定报告的字数和格式出奇地一致,像是套的同一个模板。”

“这个人今天有没有去过收容中心?”

“你怎么知道?”徐凯顿了一下,“今天上午他的手机信号在收容中心待了两个小时。中午离开,去了市局政治部。”

“他是那个便装。”

“什么便装?”

萧岩没有解释。他把老胡的发现和贺振邦的来访简短说了一遍。徐凯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老萧,你下一步准备怎么走?”

“收容中心的临时工不止李海山一个。老崔说还有一种临时工是外面招的,有合同。这些人可能不像李海山那样被绑在中心里,更容易开口。我要拿到那份合同名单。”

“你怎么拿?孙立军不可能给你。”

“他当然不会给我。”萧岩说,“但收容中心每个月的财务支出必须向民政局报账。合同工的工资走的是财政拨款,有银行流水,有签字记录。这些东西不在收容中心,在民政局。”

电话那头,徐凯深吸了一口气。

“你要我去民政局调账?”

“你那边方便吗?”

“不方便。”徐凯说,“但我说了,我这条命算你的。”

挂了电话,萧岩抬头看了看天。云层更厚了,颜色从灰变成了深灰,空气里的湿度大得像是能拧出水来。新港市的春天总是这样,不下雨的时候闷,下了雨以后冷,没几天好日子。

他开车去了文华里。

陈志云家的门虚掩着,推门进去,他母亲不在。隔壁邻居是个六十来岁的阿婆,正在门口剥毛豆,看到萧岩,主动开了口。

“你找陈婶?她出去了。”

“去哪了?”

“派出所。”阿婆把豆壳扔进塑料袋里,“今天上午来了两个穿制服的人,说让她去签什么字。陈婶眼睛看不见,我说我陪她去,人家说不用了,有车送。”

萧岩的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时候走的?”

“大概十点多吧。到现在没回来。”

萧岩转身就走。他大步穿过那条窄巷子,手机已经拨通了徐凯的电话。

“老徐,马上帮我查一件事。今天上午有没有人把陈志云的母亲带到了哪个派出所?”

徐凯在键盘上敲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声音变了。

“老萧,系统里没有记录。”

“什么意思?”

“没有任何派出所今天上午传唤过陈志云的母亲。没有传唤记录,没有接待记录,什么都没有。”

萧岩攥紧手机,指关节发白。他站在巷口,看着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忽然觉得每一个路人的脸都变得模糊而可疑。两个鸡蛋还放在他车里的储物箱里,用旧报纸包着,静静地躺在黑暗中。

而那个给儿子煮鸡蛋的母亲,已经被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带走了。

他想起贺振邦说的那句话:你现在踩的这条线,再往前走,就是雷区。

但雷区已经炸了。不是在他脚下炸的,是在一个什么都看不见的老妇人脚下炸的。她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儿子是怎么死的,不知道要她签字的纸上面写着什么,她只是跟着穿制服的人走了。因为在她这辈子的经验里,穿制服的人是可以相信的。

萧岩拉开车门,发动引擎。他不知道陈志云的母亲被带去了哪里,但他知道应该先去哪里。

收容中心。

那栋灰色的三层建筑,正安静地蹲在城市边缘的暮色里,像一个巨大的、没有表情的保险柜。所有的秘密都在里面,所有的真相都在里面。而萧岩意识到,他要打开的不仅仅是一个案件的真相,而是一整套比铁门更坚固、比高墙更沉默的规矩。

车子开出文华里的时候,起风了。

新港市终于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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