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策军左军的驻地在大明宫西侧的安福门外，紧挨着皇城西北角的角楼。沈逸赶到的时候，驻地门前已经集结了两队全副武装的骑兵，马匹焦躁地用蹄子刨着地面，鼻子里喷出白色的雾气。骑手们清一色的明光铠，腰间挂着横刀，脸上却没有出征前的肃杀之气，反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像是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来了。
沈逸出示了大理寺腰牌和杜让能的手令，但守门的校尉根本不买账。直到他从怀中取出那张第九张薛涛笺，在校尉面前展开。校尉看到笺上“吾父名柳清”五个字，脸色骤变，二话不说转身进去通报。
片刻之后，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军官大步流星地从营中走了出来。他没有穿铠甲，只着了一身藏青色的武官常服，腰间的佩刀却比寻常制式长了一截，刀柄上缠着的牛皮绳已经磨得发亮。他的脸棱角分明，左眉骨上有一道旧刀疤，从眉梢斜斜划过颧骨，给他原本周正的面容添了几分凌厉之气。
“张浚。”他自报姓名，声音短促有力，像刀背敲在铁砧上，“你手里那张纸，是柳寻写的？”
沈逸将薛涛笺递给他。张浚接过来，目光在笺上那五个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翻过来，看到了背面苏幼微的血字。他的刀疤微微抽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将笺纸合上，还给沈逸，转身示意他跟上。
两人穿过校场，走进一间僻静的偏帐。帐中只有一桌一椅一榻，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长安城防图，图上用朱砂笔标注了皇城十二道城门的兵力部署。张浚坐下后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今天早朝，郑畋的弹劾奏疏递上去之后，卢携当场被勒令停职待查。圣上命御史台、大理寺和刑部三司会审柳清案，五日之内给出结论。这是明面上的消息。暗地里的消息是——卢携出了含元殿之后没有回府，而是直接去了尚书省，调了十二道公文，以‘边防紧急’为由，命令金吾卫封锁长安九门。他没有兵符，调不动神策军，但他手里有金吾卫。长安城内金吾卫总兵力约三千人，全部听他调遣。”
“他要做什么？”沈逸问。
张浚站起身，走到城防图前，用手指在皇城东北角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天牢。他已经知道柳清被转移的消息了。我安插在天牢里的眼线刚刚传回消息——卢携派了一队亲兵，大约五十人，由他的心腹家将卢平带队，半个时辰前进入了天牢。他们的目标是彻底抹除柳清的存在。”
沈逸的心猛地一紧：“柳清现在还在密室里。”
“我知道。”张浚转过身，目光如刀，“他在等我们。沈司直，柳寻人在何处？”
“在城内。具体位置我不清楚，但他说过，早朝结束之前他不会动手。”沈逸攥紧了手中的薛涛笺，“他要等朝堂上的消息。”
“那就来不及了。卢携已经等不到早朝结束了。他现在唯一翻盘的机会，就是让柳清在这五天之内‘消失’。只要柳清死了，所有翻案的证据就都成了无源之水。就算郑畋和杜让能再怎么弹劾，没有受害人本人的证词，三司会审就不可能定罪。”张浚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我的左军有两千人，但只有押衙的调兵权，没有正式的出征命令，擅自调兵等同谋反。我现在能做的是以‘加强皇城防务’的名义，把天牢外围的金吾卫换防成神策军的人。这能挡住卢携的外围支援，但进天牢救人——得靠你和柳寻自己。”
沈逸迅速权衡了一下局势。张浚的提议是眼下唯一可行的方案——神策军守住天牢外围，阻止卢携增派援兵；他和柳寻潜入天牢，在卢平找到柳清之前把他带出来。而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天牢的密道图，柳寻给了我一份。从密道进去可以绕开正面岗哨，直接通到密室附近的甬道。”沈逸将桑皮纸地图在桌上展开，“但我不熟悉天牢内部的地形。柳寻比我更熟——他今天早晨刚刚进去过，取出了他父亲留给他的木箱。”
张浚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忽然皱起眉头：“你说柳寻今天早晨进过天牢？怎么进去的？”
“大理寺狱吏房的夹墙。那里有一条密道连通天牢深处，是前朝留下的。”
张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转身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泛黄的图纸，摊开和沈逸的地图并排放在一起。两张图上的密道网络惊人地吻合，但张浚的图在密道接近密室的位置多了一个标注——一个小小的朱砂叉，旁边用极小的字写了两个词：“断龙石”。
“这张图是三个月前，天牢一个退役的老狱卒交给我的。他说乾符三年，也就是柳清被转移进密室之后不久，卢携派人在这条密道的末端装了一道断龙石。机关一旦触发，整条密道就会被千斤巨石封死，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张浚的手指在那个朱砂叉上重重一点，“卢平一定知道这个机关。如果他发现有人从密道潜入，他只需要拉下闸门，你们就会被永远埋在里面。”
沈逸的脊背一阵发凉。柳寻给他的那张图上没有标注断龙石。也就是说，十三年前玄清道姑带他逃出长安时，那条密道还没有被封死。他今天早晨能安然无恙地进出，只是因为卢平的人还没有来得及启动机关。
“那我从正门进。”沈逸收起地图，语气决然，“正面岗哨虽然严密，但我是大理寺司直，有正当的入狱提审理由。卢平不认识我，他的目标是柳清，不会在无关人员身上浪费时间。”
“你一个人？”
“不。”一个声音从帐外传来。
帘子被掀开，柳寻走了进来。他已经换掉了那身灰布斗篷，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布衣，腰间系着一条麻绳，头上戴了一顶竹编的斗笠，看上去像一个从终南山下来的采药人。唯一没有变的是他那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漆黑如墨，里面翻滚着某种无声的风暴。
“我跟你一起。”他说，摘下斗笠，走到城防图前，“断龙石的位置我知道。今天早晨我走过那条甬道，看到石壁上有一道新凿的凹槽，就在密室前方二十步左右的转角处。凹槽里嵌着一块磨刀石大小的铁楔，铁楔上方悬着一块巨石。这个机关的触发方式是拉动铁楔——一旦铁楔被抽出，巨石就会落下。卢平一定会派人在那里守着。”
张浚打量了他一眼：“你能对付几个？”
“如果是在甬道里，只够两个人并行，人多反而施展不开。”柳寻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菜，“关键不是对付几个，是不让他们触发机关。沈司直从正门进，以提审其他犯人为由，把正面岗哨的注意力引开。我从密道进，在他们发现我之前，先解决守在断龙石那里的人。”
张浚沉吟片刻，走到墙边，从挂钩上取下一柄短刀，扔给柳寻：“这不是终南山，巷战不比山林伏击。密道狭窄，长兵器施展不开，用这个。”
柳寻接住短刀，拔刀出鞘看了一眼刀锋，然后收刀入鞘，插在腰间麻绳下。他又拿起沈逸面前那张薛涛笺，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苏幼微的血字，将笺纸折好放回沈逸手中。
“这个你替我保管。等我回来再还给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却比任何笑都更让人心里发酸。然后他戴上斗笠，转身走出偏帐，消失在营门外的晨光里。
沈逸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想起终南山茅屋里他说的那句话——“我欠她一封回信。写了十三年，该寄出去了。”他已经知道了第九张薛涛笺上该写什么，但他还没有把它寄出去。因为他要先做另一件事——把父亲活着带回来。
张浚走到帐外，翻身上马，朝校场上待命的两队骑兵举起右臂。骑兵们齐齐拔出横刀，刀锋在初升的朝阳下闪出一片寒光。张浚的声音在校场上回荡：“神策军左军听令——即刻接管天牢外围防务，任何金吾卫人员不得入内。违令者，以擅闯皇城禁地论处，格杀勿论。”
安福门方向传来沉重的鼓声。全城戒严的钟声还未停歇，神策军的马蹄已经踏上了长安城空旷的大街。
沈逸独自策马穿过街巷，朝大理寺方向赶去。走到半路，他忽然勒住了马。他想起一件事——卢携在尚书省调了十二道公文，以“边防紧急”为由封锁九门。但如果卢携有调兵的权力，他为什么不直接派金吾卫包围天牢，而是只派了五十名亲兵？这说明卢携不敢在金吾卫面前公开暴露他对柳清下死手的意图。金吾卫毕竟是朝廷的正式武装，不是他的私兵。那些金吾卫士兵可以封锁城门，可以全城戒严，但如果让他们亲手去杀一个没有经过审判的囚犯，中间会有人犹豫。
所以卢平带进天牢的那五十人，一定是卢府豢养的私兵，不是金吾卫。
这就意味着，只要张浚的神策军控制了天牢外围，卢平的人在天牢里就成了孤军。他们唯一的优势是抢先找到柳清。而沈逸要做的，就是让他们找不到。
他不再去大理寺，而是调转马头，朝天牢方向疾驰而去。
当他抵达天牢正门时，看到了一幅预料之中的画面：天牢门前的空地上，神策军的骑兵已经列阵完毕，将金吾卫的几队人马挡在坊墙之外。金吾卫的带队军官正在和张浚激烈争论，指着天牢的方向连声质问，但张浚稳坐马背，一言不发，横刀搁在马鞍上，刀身反射的寒光正好照在那名军官的眼睛上。
沈逸翻身下马，亮出大理寺腰牌，朝正门走去。守门的狱卒认出了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全城都知道沈逸已经被停职查办，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大理寺司直沈逸，奉命提审天牢丙字号犯人。”沈逸将杜让能临时签发的手令拍在桌上，“开门。”
狱卒犹豫着接过手令，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手令是真的，印章是真的，但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得让他本能地觉得不对劲。他还想再拖延一下，沈逸的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我没时间跟你废话。”沈逸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天牢石壁上渗出的冰水，“开门。或者你可以选择去拦神策军的骑兵，随你。”
狱卒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比石壁还白，颤巍巍地取出了钥匙。铁门在沈逸身后缓缓打开，一股阴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铁锈和腐朽稻草的气味。沈逸跨过门槛，将刀收回鞘中，头也不回地走进天牢深处。
在他身后，神策军的战鼓声轰然响起。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