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沈逸追凶

沈逸没有立即下山。

他在苏幼微的墓前站了很久,久到槐树影子从西边转到了东边。那封父亲的信被他小心折好,贴身收在衣襟内侧,隔着布料仍然能感觉到纸张的凉意。那凉意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父亲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害死的。临终前拼尽最后一口气写下申诉书,却没有递到该递的地方。是谁截下了那份申诉书?是谁在父亲暴毙之后,用“病故”两个字抹平了一切?

答案就在柳寻手里。

沈逸蹲下身,仔细查看墓前那张写着第五句血诗的薛涛笺。“山川为证,血债血盈”——那个“盈”字写得极重,墨迹浸透纸背,像是一刀一刀刻上去的。柳寻在写这个字的时候,不是用手在写,是用骨头在写。

他收起薛涛笺,顺着柳寻离开的方向走进槐树林深处。林子越走越密,光线越来越暗,槐树的根系从泥土里隆起来,盘根错节,像一条条青筋暴起的手臂。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林木忽然豁然开朗,露出一片小小的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座茅草屋,屋檐低矮,墙壁是用黄泥和碎石夯成的,门前种着一畦草药。草药的长势很好,叶子肥厚,根茎粗壮,看得出有人精心照料。屋后有一口水井,井沿上搁着半瓢水,水面还泛着细碎的波纹——水是刚刚打上来的。

沈逸推开门。

屋里陈设极简,一张木榻,一张书案,一盏油灯,一面墙壁上钉着几排简陋的书架。书架上堆满了卷轴和手抄本,有佛经,有道藏,有医书,还有一些沈逸叫不出名字的杂著。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书案上那沓厚厚的纸。

沈逸走过去,翻开了最上面的一张。

那不是纸,是写满了字的手札,字迹正是那笔瘦劲如刀的柳体。第一页的开头写着一句话:“父亲柳清冤狱实录。”

沈逸的心猛地一跳。他拉过木凳坐下,一页一页地翻看。

柳寻用了整整十三年时间,把他父亲柳清冤案的每一个细节都查得一清二楚。乾符二年五月,王仙芝攻陷濮州,长垣县距离濮州不过百里,城防空虚,百姓惊恐。柳清连发三道急奏,第一道详细禀报了贼军的兵力部署和行军路线,第二道附上了濮州溃兵的证词,第三道更是联合了曹州、郓城、滑州三地官员联名上书,恳请朝廷即刻发兵。

这三道奏疏都被卢携压下了。

卢携时任同平章事,正与宰相郑畋争夺朝政大权。王仙芝起事的消息一旦传开,必然引发朝野震动,主战派将借此弹劾卢携治国无能。为了保住自己的权位,卢携干了一件令沈逸脊背发凉的事——他不仅压下奏疏,还反过来弹劾柳清“妄奏惊扰、动摇人心”,将一场忠君报国的行为诬陷为煽动恐慌的罪行。

柳清被押解进京,下大理寺狱。卢携派人送来认罪书,只要柳清肯签字认罪,便可从轻发落,保全家人。柳清不签。于是卢携又加了一条罪名:勾结贼寇,图谋不轨。证人是一名被俘的王仙芝部卒,严刑拷打之下,让说什么就说什么。

柳清被处死于狱中。官方记载的死因是“病故”,和沈逸的父亲一模一样。

沈逸的手开始发抖。他继续往下翻。

柳寻在手札里详细记录了指证柳清的那名“证人”的下落。那人在柳清死后被放出狱,改名换姓,在长安西市开了一间小酒肆。十三年后,他成了“情书判官”的第一个猎物。

沈逸翻到那一页的时候,看到了柳寻用朱砂笔写下的一行批注:“此人并非主动诬告。严刑之下屈打成招,罪在施刑者,不在他。然,背义求生,终须一偿。”

背义求生,终须一偿。

原来柳寻杀的第一个人,是那个屈打成招、诬陷他父亲的假证人。那也是他第一次模仿苏幼微的笔迹写血书。那封血书写的是“背义者死”,而不是后来那首盟誓诗中的任何一句——因为那时候,他还没有想好要把所有的杀戮编成一首诗。

他是在杀了第三个人之后,才开始写那首诗的。

沈逸翻到最后几页,看到了一份名单。

名单上列着二十余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用小字标注着他们的罪行和下场。有的名字后面写着“已诛”,有的写着“待诛”,有的写着“查证中”。卢携的名字排在倒数第二,后面标注的四个字是——“首恶待诛”。

而名单的最后一行,写着一个让沈逸血液凝固的名字。

沈昭。

他的父亲。

名字后面的标注是:“曹州参军。与父联名急奏,受牵连而死。待查明死因。”

沈逸盯着父亲的名字,手僵在半空中。

柳寻把沈昭也列在了名单上。不是作为仇人,而是作为另一个需要查明真相的受害者。原来在柳寻心里,他和沈逸从来就不是敌人。他们是一个案子里的两个孤儿,在同一个冬天失去了父亲,被同一只黑手推进了深渊。

沈逸合上手札,闭目良久。

当他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目光落在了书案角落里的一只小陶罐上。陶罐很旧,口沿缺了一角,和苏安香药铺柜台上那只插槐花的陶罐,是同一对。

罐子里插着几枝干枯的槐花,花枝下压着一封信。

沈逸抽出信纸,展开。

是苏幼微写给柳寻的信。不是那封被柳寻误读的血书,而是另一封——她在自缢前三天写的,托道姑转交的遗书。

“寻郎: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不要恨苏家,是我自己选的。卢伯安逼迫我爹悔婚,我若不从,他会对你下手。我只能假意举报你,让卢携以为苏家已经和柳家划清界限。你要记住,从后门走,不要走西门——西门有埋伏。出城后往终南山方向跑,山里有位玄清道长,是我师父,她会接应你。箱笼里有三十两银子和换洗衣物,够你路上用。等你平安长大,如果有机会,替我去看看我娘。她的坟在槐树林最深处,和我在一起。对不起,答应过要等你回来的。但我更希望你活着。苏幼微绝笔。”

沈逸看完信,手指在颤抖。

这封信写得清清楚楚,每一步逃亡路线都提前安排好了,银两和衣物都准备好了,甚至连接应的人都联系好了。苏幼微不是被逼到绝路才自杀的——她是计划好的。她用自己的命,给柳寻铺了一条生路。

而这个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环,就是柳寻必须恨她。

因为只有柳寻恨她,卢携才会相信苏家真的已经和柳家划清界限。只有柳寻恨她,那些暗中监视苏家的人才会放松警惕。柳寻的恨意越深,他就越安全。

所以那封血书上的“负君者幼微,此生永诀”不是误读。苏幼微就是故意要让柳寻误读的。她用最残忍的方式,把真相藏进了谎言里。

沈逸将苏幼微的信轻轻放回陶罐里,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

他理解了柳寻为什么会在看到真相之后依然选择继续杀人。不是因为他不明白苏幼微的苦心。恰恰是因为他明白了。他明白了自己恨了整整三年的人,其实是把命都给了他的人。这份亏欠太重了,重到他没有办法用余生去偿还。他只能用那些加害者的血,一封一封地,写一封永远寄不出的悔过书。

“沈司直。”

声音从门口传来。沈逸抬头,看到柳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倚在门框上,手里提着一壶酒。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泥墙上像一道墨痕。

“你看完了。”柳寻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看完了。”

“那你应该明白了。”柳寻走进来,把酒壶放在书案上,随手拉过一条木凳坐下,“我不需要你原谅我,也不需要你理解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把我引到这里,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些?”

柳寻没有立刻回答。他提起酒壶,给沈逸斟了一杯酒,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色浑浊,是山里自酿的野果酒,带着一股酸涩的气味。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慢慢转动着杯沿。

“我把你引到这里,是因为卢携已经知道了你的存在。”

沈逸的手骤然停在半空中。

“你以为卢携为什么这么安静?”柳寻放下酒杯,看着沈逸,那双深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周珪死了,卢安死了,这两个人都是他手下的得力走狗。他比你更早猜到杀人的是谁。他没有大张旗鼓地追捕我,不是因为他不急——是因为他在布一个更大的局。”

“什么局?”

“他要抓的不是我一个,是所有和乾符二年那桩冤案有关的人。”柳寻一字一顿地说,“包括你。”

沈逸的心猛地一沉。

“你父亲沈昭是柳清案的关键证人。他留下的申诉书里,提到了朝中一个更高级别的幕后黑手。卢携知道这份申诉书的存在,但他不知道申诉书藏在什么地方。他怀疑申诉书在你手里,或者在我手里。所以他不急着动你——他想等你把我引出来,再一网打尽。”

“你怎么知道这些?”

柳寻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放在桌上。纸条是普通的桑皮纸,上面写着一行字:“沈逸查此案,尔等须臾不离。”落款处盖着一方印章,印文是“卢携私印”。

“这是从卢府二管事卢安身上搜出来的。”柳寻说,“卢安死后第二天,金吾卫就增派了四名暗哨跟踪你。从大理寺到苏家香药铺,从苏家香药铺到染坊,从染坊到这里——你走的每一步都有人在监视。你以为你是自己找到这里的?不是。是卢携放你来的。他就是要你走进终南山,找到我,然后他的人马就会包围这座山。”

沈逸霍然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缝往外看。林子看起来仍然安静,鸟鸣山幽,风吹树叶,一派太平景象。但他看到了——在远处一棵老槐树的树冠里,有一抹不自然的阴影,不是枝叶,是伏着的人影。

“他们有多少人?”

“山上至少有二十个。”柳寻的声音平静如水,“山脚还有一队金吾卫,人数不详。你上来之后,他们就把下山的路封了。你出不去了。”

沈逸转过身,盯着柳寻。

“你知道这是一个陷阱,你还留在这里?”

柳寻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他在苏幼微墓前时一样,短促而干涩,没有任何温度。他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然后用袖口擦了擦嘴角。

“因为我的信还没写完。”

他放下酒杯,从书案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油布包裹,放在桌上。打开包裹,里面是厚厚一叠薛涛笺,每一张都用血写着诗句。不是零散的——是完整的。八句血诗全部写完了,每一句都对应着一个或者几个名字。名字是用墨笔写在笺纸背面的,密密麻麻,像是一份处决名单。

沈逸看到了最后一张笺纸。

笺纸正面写的是第八句诗。背面只写了一个名字。

卢携。

笺纸的下方,还有第九张薛涛笺。这一张是空白的,笺上只有一个被揉皱又抚平的折痕,折痕深处浸着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褐色——那是陈年的血迹。

“这第九张,是留给谁的?”沈逸问。

柳寻将那张空白的薛涛笺推到他面前。

“留给该留的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越过沈逸的肩头,望向他身后窗外那片密林深处。山风忽然灌进来,吹得满墙的卷轴沙沙作响。

沈逸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骤变。

“苏安。”他脱口而出,“苏安还在香药铺里。”

“苏安昨天夜里就失踪了。”柳寻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铺子里人去楼空,抽屉被翻了个底朝天。卢携的人没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就把苏安带走了。我师父玄清道长三年前已经仙逝,知道所有秘密的人,只剩下你和我。”

林子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打破了山间的寂静。那哨声三长两短,是金吾卫围捕的信号。

柳寻站起身,将那个油布包裹重新系好,塞进沈逸怀里。

“这些血书和证据交给你保管。你父亲的那份申诉书,藏在苏幼微墓前的石台底下——就是压薛涛笺的那块石头。挖开就能找到。”

“你怎么办?”

柳寻没有回答。他走到门边,将灰布斗篷的兜帽重新戴上。在兜帽遮住面容之前的一瞬间,沈逸看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苦涩的表情。

“我欠她一封回信。”他说,“写了十三年,该寄出去了。”

他推开茅屋的后门,身形一闪,没入密林。

与此同时,前门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金吾卫校尉的厉喝。沈逸将油布包裹塞进衣襟,拔刀出鞘。

窗外的槐树枝叶忽然剧烈晃动,簌簌落下一地花瓣,像是下了一场无声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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