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苏家香药铺藏在一条窄巷深处,门前一株老槐,枝干虬结如老人筋骨。沈逸在巷口站了片刻,没有急着进去。
他在回想卷宗里的那段记录。
陈季常的前未婚妻姓苏,是西市香药铺苏家的姑娘。这姑娘被悔婚后,据说大病一场,此后便极少有人见过她了。邻里传言她终日以泪洗面,精神恍惚,苏家对外只说“小女体弱,不便见客”。
但沈逸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些邻里说,苏家姑娘被悔婚是在乾符二年的秋天。而苏家另一个女儿——年长许多岁的苏幼微,当年也正是被卷入长垣令柳清案,悔婚、举报、自缢,都是在那同一年。
同一个苏家,两代女儿,都在同一个年份遭遇悔婚。一个是长垣令的未过门儿媳,一个是吏部小吏的青梅竹马。
这不是巧合。
沈逸敲开了苏家香药铺的门。
开门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掌柜,自称苏安,是苏家的远房亲戚,替苏家照看这间铺子已经十多年了。他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睛在沈逸的官服上扫了一眼,神色不变,只是将门又拉开了些:“大人有什么吩咐?”
“想买些苏合香。”沈逸不动声色。
苏安转身进了柜台后面,从一排青瓷罐子里取出几块暗褐色的树脂,放在戥子上称。他的手很稳,不像一个上了年纪的人。
沈逸在铺子里慢慢踱步。铺面不大,四壁都是药柜,抽屉上贴着褪色的签条:乳香、没药、安息香、龙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气味,甜的、苦的、辛辣的,交织在一起,让人昏昏欲沉。
他的目光落在柜台角落里的一只小陶罐上。陶罐很旧,口沿缺了一角,里面插着几枝干枯的槐花。
“这花是?”沈逸随口问。
“哦,我家侄孙女幼微活着的时候喜欢槐花,每年春天都要折几枝插着。”苏安没有抬头,“人不在了,习惯留下来了。”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但沈逸注意到,他称量苏合香的手顿了一顿,只是一瞬。
“听说苏家有位姑娘,今年被陈季常退了亲。”沈逸接过包好的苏合香,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姓苏的姑娘,莫非也是您的侄孙女?”
苏安终于抬起头来。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快的东西,快得像是错觉。然后他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大人说的是芷丫头。她不是苏家嫡出的,是远房投奔来的,在店里帮着做些杂活。那陈季常原也是个好孩子,谁知道攀了高枝就把人给甩了。芷丫头命苦,哭了大半年,后来就回乡下养病去了。”
“哪个乡下?”
“终南山那边吧,具体哪个村子,老朽也不太清楚。她不识字,也没托人捎过信。”
沈逸点点头,没有追问。他付了钱,道了声谢,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苏掌柜,还有一件事想请教。”
苏安抬起头。
“苏幼微当年那封悔婚的血书,是谁转交给柳家小公子的?”
铺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像是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见。
苏安的手悬在半空中,五指微微张开,又慢慢收拢。他脸上那些皱纹像是忽然深了几分,又像是在一瞬间被什么东西抚平了。片刻之后,他用一种极轻极慢的声音说:“大人问的这个人,已经死了十几年了。”
“是死了,还是消失了?”
苏安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候,沈逸的目光被药柜最底层的抽屉吸引住了。那个抽屉没有贴签条,木质比其他抽屉要新一些,像是后来补上去的。抽屉的铜环上系着一根红绳,颜色已经旧得发白。
“那个抽屉里装的是什么?”
苏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神情不变:“空的。什么也没有。”
沈逸走过去,蹲下身,伸出手去拉那个抽屉。
“大人!”苏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那是小女幼微的遗物。她死后,老爷吩咐锁了起来,十几年没人动过。里面确实什么都没有了,只是一些旧衣裳、旧首饰,大人看了也是徒增伤感。”
沈逸的手停在铜环上,没有继续拉。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既然如此,沈某告辞了。”
他走出苏家香药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巷子里的槐花被晚风吹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苏安一定站在门口,目送着他走远。
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一定亮得吓人。
沈逸没有回大理寺,而是拐进了平康坊的一家酒肆。
他要了一壶浊酒,坐在角落里,把今天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重新理了一遍。
第一个死者陈季常,前未婚妻是苏家远房侄女苏芷。苏芷在陈季常悔婚后“回乡下养病”,无人知其下落。而“情书判官”的第一桩命案,就发生在陈季常悔婚的同年秋天。
苏芷如果“不识字”,那么她自然不可能是那个能写出薛涛笺上那笔瘦劲字迹的凶手。但苏家还有一个女儿——苏幼微。苏幼微识字,而且能写。她写给柳寻的那封血书,如果真是她亲笔所写,那么她的字迹应该与“情书判官”的血书有所关联。
但苏幼微已经死了。
死了十三年。
沈逸端起酒碗,酒液浑浊,映不出他的脸。
他想起赵翁白天说过的一句话:“那支笔是死后才扎进去的。凶手有足够的时间,却花心思布置现场。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说话。”
如果凶手是在说话,他想说的是什么?
是控诉?是审判?还是某种更深层的、连凶手自己都未必清楚的东西?
沈逸忽然想起自己忽略了一个人。
柳寻。
长垣令柳清的遗孤。
根据卷宗记载,柳寻在抄家时年仅十一岁,被忠仆从后门带走,此后下落不明。有人说他逃出城后被追兵逼落悬崖,尸骨无存。也有人说他被终南山里的隐士所救,隐姓埋名活了下来。
如果柳寻还活着,他今年应该是二十四岁。
如果他还活着,当他得知当年那封血书的真相——苏幼微并非背弃他,而是用谎言保全他的性命——他会做什么?
沈逸的脊背忽然一阵发凉。
他想起了八封血书拼出的那首盟誓诗。
那不是一封写给世人的情书。
那是一封写给苏幼微的悔过书。
所有的杀戮,所有的审判,所有那些被血浸透的诗句,都是一个人在向一个死去十三年的女子,一句一句地忏悔。
忏悔他恨错了人。
忏悔他此生再也无法弥补的亏欠。
沈逸放下酒碗,正要起身,酒肆的门忽然被人大力推开。
一个浑身是血的京兆府差役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报——!金城坊又出命案了!太仆寺少卿的公子周珪,在自家书房被人杀了!”
酒肆里霎时一片死寂。
沈逸霍然起身,一把扶住那个摇摇欲坠的差役:“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在半个时辰前。”差役喘着粗气,脸色煞白,“周公子今晚在书房宴客,中途去更衣,一盏茶的工夫没回来。下人去寻,发现书房的门从里面闩上了。撞开门之后——大人,那场面,那场面——”
“什么场面?”
差役的眼珠子瞪得几乎要掉出来,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周公子跪在书案前,嘴里塞满了纸。纸上全是血写的字。他面前还摆着一杯毒酒,杯沿上搁着一片槐花花瓣。”
沈逸的心猛地一沉。
金城坊。
周珪。
太仆寺少卿之子。
卢携的侄儿。
他松开差役,大步迈出酒肆,翻身上马。
夜风呼啸着灌进他的衣袍,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他身后飞速倒退。他伏在马背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凶手选在今天同时现身两处,一处是陈季常的尸体被发现,一处是周珪的命案。
他不是在躲藏。
他是在挑衅。
他在告诉所有人:我就在这里,你来抓我。
而在沈逸策马穿过长安城漆黑的街巷时,金城坊周府的书房里,那杯搁着槐花花瓣的毒酒旁边,压着一张崭新的薛涛笺。
笺上墨迹未干,写的是那首盟誓诗的第三句——
“执手之约,违者如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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