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苏宅旧事

金吾卫冲进茅屋的时候,沈逸已经将油布包裹贴身绑好,刀横在身前。

领头的校尉姓马,是京兆府金吾卫左街副将,一脸横肉,手按刀柄,目光在茅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逸身上。

“沈司直,得罪了。奉卢相爷之命,请沈司直回城协助调查。”

“协助调查?”沈逸没有收刀,“我大理寺办案,何时轮到金吾卫插手了?”

马校尉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纸公文,在沈逸面前展开。公文上盖着尚书省的朱红大印,内容只有寥寥数行——大理寺司直沈逸,与连环命案嫌犯勾结,擅离职守,私入终南山,即日起暂停一切职务,交由金吾卫看管。

卢携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

沈逸心念电转。如果他在这里被带走,柳寻交给他的证据一定会被搜出来。那些血书、那份名单、父亲临死前写下的申诉书——所有这些用十三年血泪换来的一手证据,都会在押解回城的路上“意外丢失”。届时卢携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所有罪名都推到他和柳寻头上。

他不能跟金吾卫走。

“马校尉。”沈逸的声音忽然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腰间那枚玉坠成色不错,是蓝田玉吧?去年卢府二管事送给你的?”

马校尉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胡说什么?”

“去年八月,卢安从西市玉器铺取了三枚蓝田玉坠,一枚自留,一枚送给了金吾卫左街某位校尉,还有一枚送给了大理寺狱丞。玉坠上刻着一个‘安’字,是卢安的名字。”沈逸的目光平静如水,“你收受贿赂、为卢府充当眼线的事,卢安的账本上记着呢。账本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我如果三天之内没有回去,账本就会送到御史台。”

沈逸不知道什么账本。卢安确实有送礼的习惯,但他只是从染坊现场的蛛丝马迹中推测出来的。他只是赌了一把。

他赌对了。

马校尉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按在刀柄上却迟迟不敢拔出来。他身后那几名金吾卫面面相觑,不明白副将为什么忽然犹豫了。

“你想怎样?”马校尉压低声音,咬紧了后槽牙。

“给我半个时辰。”沈逸说,“半个时辰后,我会自己下山,跟你们回去。但如果这半个时辰里,你的人踏进这间茅屋一步——账本明天就会出现在御史台。”

马校尉死死盯着沈逸,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片刻之后,他后退一步,挥了挥手:“守住所有出口。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金吾卫围住了茅屋。沈逸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只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够他找到父亲留在申诉书里的那个名字——朝中那个比卢携级别更高、隐藏在更深处的幕后黑手。

沈逸快步走到柳寻书案前,重新翻看那沓手札。柳寻在手札里反复提到一个词:“朝中有人”。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但每次提到这四个字,都用朱砂笔重重圈了出来。沈逸翻到最后一页,发现柳寻用极小的字在页脚写了一行批注:“此人姓字,藏在沈公申诉书末。吾不敢录。”

吾不敢录。

柳寻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却不敢写下来。不是不想,是不敢——因为那个人还在朝中,手握大权,一旦名字泄露,所有追查此案的人都会招来杀身之祸。

沈逸推开后门,重新走进槐树林。

金吾卫的人马都守在茅屋前门,后门暂时无人看管。他压低身形,沿着之前来时的路快步穿过密林,回到苏幼微的墓前。墓前石台上那束槐花还在,第五句血诗已经被风吹得斜了一半。沈逸深吸一口气,双手扣住石台边缘,用力掀起。

石台下是一方小小的土坑,土坑里放着一只铁匣。铁匣锈迹斑斑,锁扣已经锈死了,沈逸用刀背敲了几下才撬开。匣子里是一份折叠整齐的桑皮纸文书,纸张泛黄发脆,边角已经破损,但字迹仍然清晰可辨。

正是父亲沈昭的申诉书。

沈逸跪在地上,将申诉书展开。

父亲的笔迹一如既往地端正沉稳,即使是在临死前仓促写就,每一个字依然工工整整。申诉书详细陈述了乾符二年柳清案的来龙去脉:三道急奏的内容、联名上书的地方官员名单、卢携压下奏疏的证据、柳清在狱中被刑讯逼供的细节。每一件事都写得一清二楚,每一个关键证人的姓名和住址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但最让沈逸震惊的,是申诉书的最后一段。

父亲写道:

“臣以上所陈,皆有实据。然查证至今,愈觉此事牵连之深,远超下官所料。卢携之所以敢诬杀忠良,非独其一人之力。朝中另有主使,位在卢携之上,手握尚书省机要,通贯三省文书。此人若不究,则冤案永无昭雪之日。”

沈逸的手指开始发抖。

位在卢携之上。卢携已经是同平章事、当朝宰相,除了皇帝本人之外,还有谁的地位能在他之上?而“通贯三省文书”这句话,更是直指尚书省的核心——尚书省统辖六部,负责诏令的起草和颁行,所有从地方上呈的奏疏都要经过尚书省才能送达皇帝手中。

柳清的三道急奏之所以被压下,就是因为有人在尚书省截留了它们。

而卢携虽然身为宰相,却不可能亲自把手伸到尚书省每一份日常文书的流转中。他需要一个更有实权、更深谙尚书省运作规则的人来替他把关。

那个人的名字,在申诉书的最后一行。

沈逸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那行字写的不是人名。是一句诗。

“日月当空曌,长安夜未央。”

沈逸盯着这十个字,脑子里轰然一声炸开了。

“日月当空”——这是武曌的“曌”字。武则天称帝时自创的字,象征着日月凌空、君临天下。父亲用这个字,不是在指武则天本人,而是在暗指一个和“曌”字有关的人。但这个字太过敏感,父亲不敢写出真名,只能用隐语代指。

“长安夜未央”——未央,汉宫名。长安城的未央宫,在唐代已经荒废,但“未央”二字另有深意。

沈逸忽然想起了什么,手指急忙翻到申诉书背面。在阳光的照射下,桑皮纸的纤维纹理中浮现出一行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血迹——是父亲用指尖的血写上去的。那血迹极淡,像是生怕被人发现,却又不得不用最后的力气留下来。

血字写的是两个字。

一个姓氏。

那个姓氏的主人,时任尚书省右仆射,兼掌吏部考功司。所有从地方呈上来的奏疏,第一关就要经过他手。他是卢携的同榜进士,两人交情深厚,在朝中互为表里。更重要的是——他的儿子,就是当年强迫苏家悔婚、觊觎苏幼微、害死苏芷的主谋。

卢伯安。

而卢伯安的父亲,就是卢携之外的另一只黑手。

沈逸将这个姓氏刻进脑子里,然后迅速将申诉书折好,贴身藏在衣襟内侧,和柳寻的手札放在一起。他将铁匣重新埋入石台下,将石台恢复原位,又仔细拂去了手指留下的痕迹。

他跪在苏幼微的墓前,沉默片刻。

“你放心。”他对着墓碑低声说,“欠你的,欠我父亲的,欠所有被这桩冤案牵连的人——我都会拿回来。”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朝山下走去。

走了不到百步,沈逸忽然停住了。

他看到前方的槐树下,站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穿着藕荷色的衣裙,衣领上绣着细碎的槐花花瓣,长身玉立,面容被树影遮住了大半。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像一株生在老树下的幽兰。

沈逸的心跳骤然加速。藕荷色。槐花。这个场景和这个装束,同时指向一个已经死了十三年的人。

他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

就在这时候,那女子微微侧过身,阳光穿过枝叶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张清秀的面容。不是苏幼微——比苏幼微年轻得多,眉眼间却有几分相似。她的眼睛红肿着,像是刚刚哭过,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上绣的也是槐花。

“你是……苏芷?”沈逸脱口而出。

那女子微微摇头,声音细得像一缕烟:“苏芷是我姐姐。我叫苏兰。”

她往前走了两步,跪在沈逸面前,泪水无声地滑落。

“大人,求您救救我姑父。他被卢携的人带走了,他们说找不到柳寻,就拿苏安抵命。”

沈逸心头大震。

苏安果然是被卢携抓走的。但苏家居然还有第三个人活了下来——苏芷的妹妹,苏兰。她一直藏在什么地方?她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柳寻知不知道她的存在?

“你从哪里来?”沈逸问。

“终南山后山,玄清道姑曾住过的石洞里。”苏兰抬起头,眼睛红肿却清澈,“道姑临死前告诉我,如果有一天柳寻和卢携斗起来,苏家的人一定会被牵连。她让我藏在山里,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出来。可昨夜金吾卫搜山,我害怕极了,就顺着密道逃下山。后来看到金吾卫又往山上围过来了,我知道他们是在抓柳寻,也知道姑父落到了卢携手里——”

她的话没有说完,林子外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沈逸霍然转身。那声惨叫短促而凄厉,像一头野兽被猎人的陷阱夹住了腿。然后又是一声,又一声——连珠炮般响了起来,足足响了四五声,每一声都不像是同一个人发出的。

马校尉。

那是马校尉和他手下的金吾卫在惨叫。

沈逸拔刀冲向茅屋方向。苏兰跟在他身后,两个人在密林间奔跑穿梭,踩断枯枝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响成一片。冲出密林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沈逸刹住了脚步。

茅屋前的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五六个人。都是金吾卫的兵士,有的抱着手腕,有的蜷着腿,有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马校尉跪在茅屋门口,右手以诡异的角度耷拉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卸了下来。他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用一种见了鬼的眼神盯着茅屋的门。

茅屋的门开着。

门里站着一个人,灰衣灰袍,兜帽遮面。他的手里拿着一封信,信纸在晨风中微微颤抖。那不是他杀人用的薛涛笺,而是一封极普通的桑皮纸信,信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是苏安昨天夜里托人送出来的。”柳寻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卢携抓苏安,不是为了打听我和你的下落。他早就知道那些。他要的是另一件东西。”

沈逸走近几步,看清了那封信的内容。信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用墨极淡,显然是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写就的——不是苏安的笔迹。是另一个人的。

信的开头写的是:“寻儿,我本不该活着,只是想等你长大。”

沈逸僵住了。

那是柳清的笔迹。

“我父亲没死。”柳寻的声音在颤抖,那是沈逸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一种近乎崩溃的脆弱,“卢携没有杀他。他把父亲关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关了十三年。就为了有朝一日,能拿父亲当最后的筹码。”

柳寻抬起头,兜帽阴影下的眼睛里,头一次有了泪光。

“他说——要想保住我父亲这条命,就得拿另一个人来换。”

“谁?”沈逸下意识地问。

柳寻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转过身,望向槐树林深处,那个一直藏在树影里的身影。沈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一个佝偻的老人,被两名金吾卫押着,站在密林边缘瑟瑟发抖。

是苏安。

沈逸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卢携提出的交换条件,是用柳清的命,换柳寻停止复仇,替他将名单上剩下的人一一铲除。至于苏安,他是卢携手中另一枚棋子——用来逼迫柳寻,交出全部证据。

而柳寻面前的选择,已经所剩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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