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珪的书房比陈季常的屋子要气派得多。
紫檀木的书架顶天立地,博古架上摆着前朝的古董,墙上挂着虞世南的真迹。但沈逸走进去的时候,只觉得满室都是腐朽的甜味——那是砒霜混合了某种香料的味道,和陈季常案发现场如出一辙。
周珪跪在书案前,姿态与陈季常几乎一模一样。他的嘴里塞满了撕碎的纸,那些纸片被血浸透,紧紧粘在他的舌头上、牙缝里、喉咙口。沈逸用刀尖挑出一片,上面果然有字,字迹瘦劲如刀,与陈季常案发现场的薛涛笺出自同一人之手。
“执手之约,违者如蒿。”
这句诗被撕成了碎片,塞进了背誓者的嘴里。凶手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许下的诺言,你自己吞回去。
赵翁蹲在地上,用镊子一片一片地往外夹纸片,额头上全是冷汗。“沈司直,这凶手——”他咽了口唾沫,“他在杀人之前,逼周公子把这些诗句吞下去。周公子不肯,他就把纸撕碎了硬塞。周公子是被活活噎死的,砒霜是死后才灌的。”
“不是死后灌的。”沈逸盯着周珪发绀的嘴唇,缓缓摇头,“毒酒是他自己喝下去的。”
赵翁愣住了。
“你看他的右手。”沈逸指了指周珪蜷曲的手指,“虎口处有溅落的酒渍,指腹上沾着杯沿的残毒。如果是死后灌毒,酒会顺着嘴角流下,不会溅到手上。他是被人逼着,自己端起酒杯,自己喝下去的。”
“什么人能逼周公子自己喝毒酒?”
沈逸没有回答。
他注意到周珪书案的一角,压着一方镇纸,镇纸下露出半张纸角。他走过去,移开镇纸,发现那是一份没有写完的书信。
信的开头是标准的寒暄:“携叔父大人钧鉴”,后面是几句关于吏部考核的琐事汇报。但写到一半的时候,周珪的笔锋忽然变了,寒暄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潦草而颤抖的字迹:
“我做了那件事,这些年日日不安。她总在梦里找我,穿着那件衣裳,脖子上勒着——”
字迹到这里就断了,最后一个字的末笔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像是写字的那个瞬间发生了什么让他惊恐万分的事。
沈逸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
“那件事。”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周珪做过一件让他“日日不安”的事。那件事和一个女人有关,那个女人穿着某件衣裳,脖子上有勒痕。
苏幼微是自缢的。
沈逸转身问周府的管家:“今晚周公子宴请的是谁?”
管家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结结巴巴地回话:“是、是吏部的几位同僚,还有卢相爷府上的二管事。”
“卢携的人?”
“是。二管事是替卢相爷来传话的,说是有要紧事跟周公子商议。他们进了书房,关了门,谈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后来二管事就走了,周公子一个人在书房里待了很久,不许人打扰。再后来——”管家的声音越来越低,“再后来就发现出事了。”
“二管事什么时候走的?”
“戌时三刻。”
“周珪的尸体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亥时一刻。”
中间隔着半个时辰。半个时辰,足够一个人从金城坊走到长安城的任何一个角落。也足够一个人写完一封血书,逼死一个罪人,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逸命令金吾卫封锁周府,所有人等不得擅离。他带着赵翁和一队差役,重新将书房一寸一寸地搜查。
在博古架的最底层,赵翁发现了一个暗格。暗格里藏着一只紫檀木匣,打开后,里面的东西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缕女子的头发,用红绳束着,已经干枯发脆。头发下面压着一角撕裂的绢帛,绢帛上绣着半朵梅花,针脚细密,显然出自女子之手。最底下是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折痕深得几乎要裂开。
沈逸展开信纸,上面是女子的笔迹,娟秀而用力,每一个字都像是刻上去的:
“幼微姐姐,你说得对。他说他会娶我,都是骗我的。我已经没有脸面活下去了。你若能看到这封信,替我跟我爹娘说一声对不起。我没听你的话。”
落款是“芷儿”。
苏芷。
陈季常的前未婚妻。苏家的远房侄女。那个据说“回乡下养病”的姑娘。
她没有回乡下。
她死了。
死之前给苏幼微写过信。而苏幼微在那之前,已经死了。
沈逸放下信纸,忽然觉得这间书房冷得刺骨。
他开始重新审视所有的线索。
苏幼微死于乾符二年秋天,死因是自缢。苏芷的信写于“那件事”之后,信中提到“他说他会娶我,都是骗我的”——这个“他”是谁?
陈季常?还是周珪?
如果是周珪,那么苏芷在苏幼微死后,曾经向周珪托付终身。周珪骗了她,抛弃了她,导致她含恨自尽。而周珪信中提到“我做了那件事”,指的就是对苏芷的始乱终弃。他“日日不安”的原因,是因为苏芷死后,她的鬼魂“总在梦里找我,穿着那件衣裳,脖子上勒着——”
沈逸的瞳孔骤然收缩。
苏芷也是自缢的?
不对。如果苏芷是自缢,她脖子上会有勒痕,但“那件衣裳”又是怎么回事?
他重新拿起苏芷的信,逐字逐句地读。读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的目光停在了“我没听你的话”这六个字上。
苏幼微曾经给过苏芷忠告,让她不要相信某个男人。苏芷没有听,结果遭到了背叛。苏幼微为什么会知道那个男人不可信?因为她自己经历过同样的事——她曾经被卢伯安觊觎,被苏家逼迫悔婚,为了保护柳寻而假意举报。
所以苏芷遭遇的那个男人,很可能也姓卢。
沈逸将所有的线索串成了一条线。
卢伯安在乾符二年逼迫苏家悔婚,觊觎苏幼微,导致苏幼微自缢。他的弟弟或者族人——卢携府上的二管事,或者在场的某个人——以同样的手段欺骗了苏芷。苏芷写信向已故的苏幼微倾诉,然后步了苏幼微的后尘。
而周珪,作为卢携的侄儿,参与了这件事。他可能是帮凶,可能是知情者,也可能是那个直接欺骗苏芷的人。
这就是“情书判官”要杀他的原因。
但“情书判官”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这些细节——苏芷的信、苏幼微的血书、卢伯安的罪状、周珪的忏悔——都是极其私密的东西。外人不可能知道。除非有一个人,同时与苏幼微和苏芷都有关系,并且有足够的动机和能力去追查每一个加害者。
沈逸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十一岁被逐出长安、从此下落不明的孩子。
那个收到了苏幼微血书、带着满腔恨意消失的少年。
柳寻。
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知道了真相——苏幼微是用谎言在保护他——他会做什么?
他会把害死苏幼微的人,一个一个地找出来。他会用那些人的血,写一封永远寄不出的情书。
沈逸走出周府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长安城的街巷空空荡荡,只有巡夜的金吾卫提着灯笼偶尔走过。春夜的风仍然带着寒意,吹得槐树枝条沙沙作响。
他翻身上马,正要回大理寺,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声响。
像是有人踩碎了一片槐花花瓣。
沈逸霍然拔刀,转身,喝问:“谁!”
巷口站着一个灰衣人。
那人身形修长,披着一件灰色的斗篷,兜帽压得极低,将面容全部隐在阴影里。他的手里没有兵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从黑暗里长出来的一棵树。
“沈司直。”那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沙哑而低沉,“你不必去找苏芷的墓了。她的尸骨,是我收殓的。”
沈逸的刀锋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你是谁?”
灰衣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轻轻放在地上,然后退了一步,转身便要离开。
“站住!”
沈逸几步追上去,刀锋直指灰衣人的后颈。但那人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几乎像是叹息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第三句是‘执手之约,违者如蒿’。第四句,三天后,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他顿了顿,微微侧过头。月光照进兜帽的缝隙,映出半张脸——苍白如纸,下颌的线条瘦削而坚硬,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忍耐某种巨大的痛苦。
“沈司直,你查你的案,我杀我的人。等我把信写完,我自然会来找你。”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一闪,消失在巷子尽头的黑暗里。
沈逸追到巷口,只看到满地槐花,在夜风里打着旋。
他回到原处,捡起灰衣人放在地上的东西。
那是一只木匣,和苏安香药铺里那个没有打开的抽屉所用的木料,是同一种。
打开木匣,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女子衣裳。藕荷色的绫罗,领口绣着细碎的槐花,已经褪色泛黄,却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致。衣裳的领口处有一道极深的褶皱,像是被人紧紧攥过。
木匣最底下压着一张薛涛笺。
笺上是那笔瘦劲如刀的字迹,写的是八个字,却不是诗。
“芷儿绝笔,托我索命。”
沈逸拿着那张薛涛笺,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某种更深的、翻涌不止的情绪。
苏芷在临死前写了绝笔信,托人替她报仇。她托付的那个人,接下了这份嘱托,然后用两年的时间,将每一个背弃誓言的人钉在了血写的诗行里。
那个人是谁?
他是柳寻吗?
还是——苏幼微?
沈逸猛然抬起头。
夜风灌进他的衣领,冰凉彻骨。长安城的上空,没有星星。
而三天后,第四句血诗将会出现在某个地方。第四句是什么?第四句之后,还有四句。八句血诗写满之后,那封用命寄出的情书,就会全部完成。
届时会发生什么?
沈逸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个灰衣人没有杀他。不是不能,是不愿。
而那句“等我把信写完,我自然会来找你”,听起来不像威胁,更像是一个约定。
他攥紧手中的薛涛笺,翻身上马,朝大理寺的方向疾驰而去。
在他身后,平康坊的钟楼上,灰衣人静静伫立。夜风掀起他的兜帽,露出整张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苍白,清瘦,眉眼间依稀可见当年的俊秀。但那双眼睛是空的,像是一潭死水,倒映不出任何光亮。
他望着沈逸远去的方向,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
他说的是两个字。
“幼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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