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回到大理寺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没有回自己的值房,而是径直去了档案库房,将那八份卷宗重新摊在桌上。陈季常的验尸格目、周珪的现场勘查记录、前六起命案的详细卷宗,按照时间顺序一字排开,像是一幅用血和纸拼成的地图。
他在找一样东西。
那个灰衣人说的是“三天后,第四句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如果他能提前找到第四句的目标——那个背弃了誓言、却还活着的人——他就能在凶手动手之前拦住他。
但首先,他需要知道“情书判官”选择目标的逻辑。
沈逸取出一张白纸,用笔画了一个表格。第一列是死者姓名,第二列是死亡时间,第三列是背叛对象,第四列是背叛方式。
前三列很快就填满了。但填到第四列的时候,他的笔停住了。
陈季常,乾符二年秋背叛苏芷,方式是悔婚另娶。
周珪,乾符二年冬背叛苏芷,方式是始乱终弃、逼其自尽。
第三名死者赵明达,乾符三年春背叛发妻,方式是休妻另娶。
第四名死者李某,乾符三年夏背叛表妹,方式是毁弃婚约。
第五名……
沈逸的笔在纸上停住了。他看出了一个规律——不,不是规律,而是一个顺序。
每一个死者背叛的对象,都和苏家有关系。不是直接的血缘关系,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盘根错节的关联。苏幼微、苏芷、苏家的远亲、苏家的婢女——那些被背叛的女子,都能在苏家的人际网络里找到位置。
苏家像是一张蛛网的中心,每一根丝都连着一个被辜负的女子,而“情书判官”就像是盘踞在网心的蜘蛛,一根一根地收网。
但苏幼微已经死了。
苏芷也已经死了。
谁还能织这张网?
沈逸忽然想起一个细节。在苏家香药铺的时候,苏安说了一句话:“芷丫头不识字,也没托人捎过信。”但苏芷给苏幼微写过信,那封信的笔迹虽然稚嫩,却绝对是识字的。苏安在撒谎。
不是不知道,是刻意隐瞒。
沈逸决定再去一趟苏家香药铺。这一次,他要打开那个被锁住的抽屉。
天色大亮的时候,沈逸带了两名差役再次出现在苏家香药铺门口。
铺子还没有开门。门板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沈逸敲了三下,没人应。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
他退后一步,示意差役破门。
门板被撞开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苏合香气扑面而来,浓得几乎让人窒息。铺子里一切如常,货架上的瓷罐整齐排列,柜台上还摆着昨天没来得及收拾的戥子和药碾。一切都像是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都会回来。
但那个锁住的抽屉被拉开了。
沈逸快步走过去。抽屉里果然不是空的。
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叠薛涛笺,每一张都用血写着字。第一张写的是“与君同衾,背誓者焚”,第二张写的是“执手之约,违者如蒿”,第三张到第八张分别写着那首盟誓诗的其他句子——但所有字迹都歪歪扭扭,笔画生涩,像是在临摹什么。
不是原件,是练习稿。
有人在练习那笔瘦劲如刀的字迹。练习了无数遍,从生涩到熟练,从歪扭到工整。抽屉里至少有上百张废弃的薛涛笺,每一张都是同一个笔迹演变的过程——从最底下那些几乎辨认不出笔画的涂鸦,到最上面那张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的血书。
沈逸拿起最上面那张,和自己袖中的“芷儿绝笔,托我索命”放在一起对比。
字迹一模一样。
但那张“芷儿绝笔”的字迹,和前面八封血书的字迹,虽然出自同一人之手,却有着微妙的不同。八封血书的字迹瘦劲如刀,锋芒毕露,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力量。而“芷儿绝笔”的字迹,同样瘦劲,却多了一丝颤抖,像是写字的那个瞬间,手在拼命克制某种巨大的悲伤。
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至少,不是同一个时间写的。
沈逸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重新审视那上百张练习稿。字迹从稚嫩到成熟,这个过程至少需要几年的时间。如果这些练习稿是“情书判官”用来模仿某个人字迹的证据——
他模仿的是谁的笔迹?
答案只有一个。
苏幼微。
“情书判官”在模仿苏幼微的笔迹。他用苏幼微的笔迹写血书,用苏幼微的语气作诗句,把每一次杀戮都做成苏幼微的手笔。他在替苏幼微复仇,用苏幼微的名义。
但苏幼微已经死了十三年。谁能拿到她的笔迹?谁能用几年的时间去模仿她的手书?
只有一个人。
那个收到她血书的人。那个带着她的血书逃离长安、在世间消失了十三年的人。
柳寻。
沈逸霍然起身。
他刚要命令差役搜查苏家后宅,铺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金吾卫的校尉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单膝跪地:“沈司直!出事了!卢相爷府上的二管事,今早被发现死在西市废弃的染坊里!”
沈逸的脸色骤变。
“二管事?就是昨晚在周珪书房里跟他密谈的那个二管事?”
“正是!他昨晚离开周府后没有回卢府,今早被染坊的伙计发现。死法和周珪一样,跪姿,嘴里塞了东西——但不是纸,是染布用的靛蓝布条。胸口也有一张血写的字条。”
“写的什么?”
校尉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写的是……‘胁纣为虐,同罪同诛’。”
沈逸闭上了眼睛。
灰衣人说的“三天后”,不是三天后。他在撒谎。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在玩一个游戏——他故意给沈逸一个错误的时间,然后在真正的目标身上动手。他在试探沈逸的反应,也在引导沈逸的视线。
他要把沈逸引到某个地方去。
“染坊在什么地方?”沈逸问。
“西市西南角,靠近延平门。”
沈逸立刻上马,带着人朝西市方向疾驰。但他心里清楚,等他赶到的时候,灰衣人一定已经不在现场了。他留下的只有血书和尸体,还有下一个线索——指向下一个目标,或者下一个陷阱。
染坊的命案现场比周珪的书房更加触目惊心。
卢府二管事卢安跪在一口巨大的染缸前,整个上半身几乎被靛蓝色的染料浸透,嘴里塞满了染布用的靛蓝布条。他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里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恐惧。
血书贴在染缸沿上,字迹被染料洇湿了半边,但仍然清晰可辨。
“胁纣为虐,同罪同诛。”
沈逸蹲下身,查看卢安的双手。他的指甲缝里也有染料,食指和中指上有几道极深的勒痕,像是在死前拼命抓过什么东西。沈逸顺着尸体倒下的方向往前看,发现染缸后面的墙角处,有一小片布料被撕扯下来的痕迹。
他走过去,从墙角捡起一片灰布。
灰色的。粗麻质地。
和昨晚那个灰衣人身上的斗篷,是同一种料子。
卢安死前抓下了凶手衣袍的一角。
但这个发现没有让沈逸感到一丝一毫的欣慰。相反,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灰衣人行事缜密,连现场的花瓣和金粉都能精确控制,怎么可能在这么明显的细节上犯错?
除非——他是故意的。
故意留下这块布,故意让沈逸知道他是谁。
沈逸攥紧那片灰布,环顾四周。染坊里光线昏暗,到处挂着半成品的染布,在风中轻轻晃动,像是一排排垂吊的尸体。靛蓝色的染料从缸沿溢出,在地上蜿蜒流淌,形成一道道蓝色的溪流。
然后他看见了对面的墙壁上,有人在染料未干的时候用手指写下了一行字。
字迹歪斜,不是凶手留下的——是卢安在临死前拼尽最后的力气写的。笔画散乱,几乎难以辨认,但沈逸还是读出了那六个字:
“苏家那孩子。”
苏家的孩子。
是柳寻?还是苏芷?还是苏幼微?
不。卢安临死前看到的凶手,让他想起了苏家的某个人。那个人可能已经“死”了十几年,但卢安认出了那张脸——那张和某个人极为相似的脸。
沈逸走出染坊,翻身上马。
他的脑子里有无数条线索在疯狂旋转。苏安的谎言、抽屉里的练习稿、苏幼微的血书、柳寻的失踪、苏芷的绝笔、灰衣人的灰布——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但那个人似乎又无处不在,无所不能,像一个幽灵。
不,不是幽灵。
是一个人。
一个被恨意和执念折磨了十三年的人。
沈逸猛地勒住马。他想起灰衣人昨晚说的那句话——“等我把信写完,我自然会来找你。”
他不是在挑衅。
他是在求助。
他在等一个人阻止他。
沈逸调转马头,朝终南山的方向疾驰而去。他知道灰衣人下一步会出现在哪里。不是卢府,不是下一个死者的家——而是苏幼微的墓前。
因为那首盟誓诗的第四句,应该写在苏幼微的墓碑上。
那才是这封血写的情书,真正应该寄达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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