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平的手停在铁门边缘。他盯着那辆深灰色轿车看了大约三秒,然后缓缓将门合拢,只留了一条窄缝。发动机的低沉震动透过铁门传导进来,尾气在晨雾中缓缓升腾又散开,说明那辆车停在那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发动机没有关,说明车内有人,而且那人不打算在短时间内离开。
“别动。”航平压低声音,转身朝仓库内部看了一圈。真由子站在桌边,脸上的表情在昏黄灯光下紧绷着,她的手攥着手机,指节泛白。“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你的?”航平问。
“我不知道。”真由子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我今天早上从临时住处出来的时候没有发现任何车,但可能他从更远的地方就跟着了。港口这边的路只有一条进出通道,他如果把车停在外面的主路上,我能看到。但他停在了卸货区里面,那说明他是从反方向绕进来的——仓库背后的那条砂石路。”
航平迅速走到仓库后墙,那里有一扇生锈的小铁窗,窗外是一条堆满废旧的砂石路,通向港区更深处的集装箱堆放场。他用力推了一下窗户,窗框锈住了。他回头示意真由子过来一起推,两个人合力才把窗框顶开一道缝隙。清晨的海风从缝隙灌进来,带着柴油和咸腥的气味。他侧身挤出去,然后伸手接应真由子穿过窗户,两人落在砂石路上时裤脚沾满了灰白色的碎石屑。
他们没有走主路,而是沿着集装箱堆放区的边缘快速穿行。航平把棒球帽压得更低,真由子把外套的兜帽翻起来裹住头。晨光正在从海平面上升,但堆场里的光线仍然昏暗,高大的集装箱在两侧形成狭窄的通道,脚步声在金属与混凝土之间反射出空洞的回音。他们穿行了大约七八分钟后,航平在一只蓝色集装箱的转角处停了下来,靠着箱壁微微喘气。他侧耳听了几秒,除了远处码头吊机的机械噪音之外,没有车辆靠近的声音。
“我们现在去哪?”真由子问。
“先离开港区范围再说。”航平看了一眼备用手机,仍然保持飞行模式没有打开。他不想冒险让任何信号暴露当前位置。他沿着集装箱堆场的边缘朝西侧走,那边有一片废弃的装卸平台,平台下方长满了杂草,再往外是一条通往市区方向的旧铁路线,平时只有货运列车使用。他们沿着铁路线的路基走了将近二十分钟,直到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住宅区,屋顶的太阳能热水器在阳光下闪着光。
航平选了一家挂着“出租公寓”招牌的两层小楼,在自动入住机上用现金租了一间角落的房间。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窗户朝向背街的窄巷。他拉好窗帘,坐在桌边,真由子坐在床沿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盏没打开的台灯。沉默持续了大约半分钟,然后真由子先开口了:“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航平看着她。“你第一次见到神崎文也是什么时候?”
“一年前。”真由子说,“我生父找到我,告诉我他是我的亲生父亲,给了我一份亲子鉴定书的复印件。我当时很混乱,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给我留了一个电话号码,说有事可以打过去联系‘他认识的人’。我打过去,接电话的就是神崎文也。他说他是律师的儿子,也是保险公司的职员,可以帮助我处理后续的法律和财务问题。”
“他从一开始就自称是保险公司的人?”
“对。他说他是共荣保险的第三调查课主任。我当时不了解保险公司内部的部门划分,以为所有调查员都是处理正常业务的工作人员,没多想就信任了他。”真由子低下头,“他帮我找了绿丘的公寓,让我用化名入住,说是为了避免我养父那边来找麻烦。他还教我怎样跟邻居保持距离、怎样收快递不留自己的名字。我当时觉得这些建议都是为了我好。”
“他有没有跟木下诚一郎直接见过面?”
“我生父告诉过我,说跟神崎文也签过一份顾问合同,金额不小。”真由子说,“但生父不知道神崎文也用的是假名,他只说那个人的姓氏是岸田。神崎文也当时向生父解释说,用公司名义签合同可以规避税务审查,方便以后把资金转入我的名下。生父信了。”
航平用指尖敲了敲桌面。“木下诚一郎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久吗?”
真由子沉默了一会儿。“他查出有早期胰腺癌,医生说如果及时手术还有机会,但他没有去做。他跟我说他不想拖累任何人,只想在离开之前把这件事处理好。他当时情绪很低落,几乎没有精力去核实神崎文也的每一句话。他唯一的判断标准就是——那个人是神崎健太的儿子。他信任神崎健太,所以连带着信任了他的儿子。”
航平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一个身患重病、情绪脆弱、渴望弥补女儿的父亲,遇到了一个以“帮助者”身份出现、拥有其最信任的朋友之子的光环的人。在这个状态下,木下诚一郎几乎不可能产生怀疑。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他在某种程度上也在做同样的事——信任神崎,因为十年前同期培训时同住一间宿舍的友谊。他接受了神崎的建议去居酒屋,接受了他帮忙联系鉴定技师,接受了他“不要告诉课长”的提醒。每一件事单独看都没有问题,但当它们被串联起来时,形成的是一条完整的轨道——一条让他按某个特定节奏前进的轨道。
“他后来有没有给过你任何东西?”航平问。
真由子站起来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深蓝色信封。她犹豫了一下才递过来。“这是我搬离绿丘之前,在公寓信箱里发现的。没有署名,没有邮戳,但收件人写的是我的真名‘木下真由子’。信封里只有一张纸。”
航平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纸页。那是一份手写的简短信件,字迹端正但带着颤抖,日期是事故发生的前一天。信的抬头写着“真由子”,内容一共只有四行:“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没有机会当面跟你告别了。那笔保险金是真的想留给你的,但有人告诉我操作方式要保密。如果你觉得哪里不对,就去找神崎健太先生,不要找我说的另一个人。爸爸。”
航平把信读了两遍。最后一句“不要找我说的另一个人”被画了一条浅浅的横线,像是写信时犹豫后仍决定保留的痕迹。木下诚一郎在事故发生前已经产生了某种不信任感,但他没有来得及查明。这封信的存在意味着,神崎文也并不知道真由子手里还有这样一份东西。如果他知道,这封信不会出现在信箱里。
“你拿到这封信之后做了什么?”航平问。
“我打给了神崎健太先生,但他说他不太清楚具体情况,让我不要贸然行动。”真由子说,“然后第二天事故发生了,我收到那条短信让我不要报警不要露面。我当时吓坏了,觉得自己可能卷进了什么很大的事情里,就按照短信说的躲起来了。直到我开始发现一些不对劲——有人在我的旧公寓信箱里继续塞纸条,而那些纸条的内容不是神崎文也的风格。那些纸条更像是……在帮我找到神崎文也隐藏的东西。”
航平把信纸折好还给真由子。“那些纸条是你自己决定放的,还是有人引导你去放的?”
真由子想了一下。“第一个提示是写在便利贴上的,出现在我新住处的门缝里。那张便利贴告诉我‘你生父的保险受益人被人改了名字’,我顺着那个线索去查才发现木下阳子这个假身份。后来我又收到了第二张,告诉我三浦先生还在仓库里保存着旧登记簿。我联系上三浦先生之后,他帮我把登记簿那一页撕了下来,但还没来得及交给我就出事了。所以我只能用短信把信息转到你手机上。”
“那张打印纸呢?你说不是你放的那张。”
“完全不是我放的。”真由子说,“我看到你手里有一张跟我风格完全不同的纸条时,就知道还有第三个人在干预这件事。”
航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把所有信息重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真由子的纸条和短信提供的是方向和事实。第一张打印纸提供的是一个“假帮助者”的印象,让他误以为所有线索都来自同一个善意源头。而那个源头——最早介入的人——是神崎文也。他提前一步留下提示,把自己伪装成帮助者的一部分,从而在航平心里建立了“神崎=可信任的人”这一关联。等到航平自己查到的线索开始指向神崎时,那份最初的信任已经根深蒂固了。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线已经从清晨的灰白变成了正午的明亮。他正要开口说下一步计划,备用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皱眉打开飞行模式看了一眼,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图片拍的是共荣保险公司内部通讯系统的屏幕截图,上面显示一条刚刚发出的内部通知:第三调查课主任神崎文也向公司安全部门提交了一份报告,指控第二调查课主任佐久间航平涉嫌违规使用调查权限查阅与木下案件无关的户籍信息,要求对其进行审查。通知下方盖着法务部的电子审批章,审批时间是今天上午九点四十分。
航平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几秒。神崎已经先动了。他利用公司内部流程对航平发起合规审查,一旦审查启动,航平的调查员权限会被冻结,他就无法再通过公司系统获取任何数据。截图发信人是谁他不知道,但截图的真实度他核实不了。他只能做一个选择——在权限被冻结之前,赶回共荣大楼,把所有已经整理的证据拷贝一份到外部存储设备。否则一旦系统被锁死,他将彻底失去合法渠道。
他收起手机站起来。“我回公司一趟,你留在这里不要出去。如果有人敲门,不管是谁,都不要开。”真由子点了点头。航平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你生父那封信里写的‘不要找我说的另一个人’——你觉得他指的是谁?”
真由子沉默了很久。“我觉得他指的可能是那个自称岸田正树的人。他最后那段时间应该已经开始怀疑了,但他没有告诉我原因。他只留了那一句话。”
航平打开门之前最后问了一句:“那你为什么没有跑得更远?你完全可以离开滨崎市。”
真由子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因为我生父死在一条雨夜里没有人看见的路上。如果我跑掉了,就没有人知道他是被人设计的。”航平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光线黯淡,他快走到楼梯口时脚步突然停住。他想起一件事——真由子说那张打印纸不是她放的。而第一张打印纸的发送时间,是在航平第一次去绿丘公寓的当晚。也就是说,在航平开始接触这个案子的最早阶段,就有人提前预判了他的调查路线并放置了诱导信息。那个人的预判能力远超“监视”级别。那是基于对整个调查流程、人事关系、甚至航平个人心理习惯的深度了解才有可能做到的事。
他走下楼梯推开公寓楼门,午间的阳光直射在脸上。他抬手遮了一下光,眯眼看向街道尽头,那里空无一人。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要面对的已经不是单纯的“找出真相”了。他要在神崎文也设置的“被帮助者”这个角色里,重新把自己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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