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二双眼睛

居酒屋的暖帘被风掀起一角,带着酱油和烤鱼香气的热雾从门缝里涌出来,裹住了站在门口的佐久间航平。他抬手掀开布帘走进店内,木质吧台后老板正用铁钳翻动一排银色的鲭鱼,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嘶嘶的轻响。神崎文也已经坐在最里侧的双人位上,面前摆着一壶温好的清酒和两副小碟,碟子里是腌萝卜和盐水毛豆。

“迟到十五分钟。”神崎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不过看在你今天跑了两个现场的分上,原谅你。”

航平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坐下时从口袋里摸出那只白色信封放在桌上。他没有拆开给神崎看,只是用手指推了一下信封边缘,说:“我今天在证物停车场遇到一件奇怪的事。有人把这张纸放在我车里,但车门没有任何撬动痕迹。”

神崎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目光从信封移到航平脸上。“什么内容?”

“说我量刹车痕迹的方向错了。”航平把打印纸从信封里抽出来,展开后推到桌子中间。纸上的字是普通喷墨打印体,没有署名也没有任何可追踪的标记。神崎低头看了几秒,表情没有明显变化,只是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还给了航平。

“你觉得是谁放的?”

“不知道。”航平把纸折好放回信封,“但这个人对我的调查进度一清二楚。知道我昨天什么时候去现场,知道我测量过什么,还知道我今天的行程。”

神崎给自己倒了一杯清酒,端起来抿了一口。“会不会是警署那边的人?大野部长这个人嘴巴刻薄但办事还算规矩,他有可能派人在你车里放这种提示,但不愿正面告诉你。”

“大野不会用这种方式。”航平摇头,“他要是发现了什么,会直接扔报告过来砸我的脸。而且这种措辞……”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同行。”

神崎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同行的话范围就大了。共荣上下几百个调查员,外面还有十几家保险会社的同行,再加上公估机构和鉴定中心的人,你觉得谁会对你感兴趣到这个地步?”

航平没有回答,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腌萝卜放进嘴里,咸酸的味道在舌根处蔓延开来,让他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稍微松开了几根。神崎又给他倒了一杯酒,说:“案子的事先放一放。你查木下案已经两天了,有没有一个明确的嫌疑方向?”

“受益人是假的,这是第一层。假受益人用一个真实存在的DNA样本做了亲子鉴定,这是第二层。那个DNA样本被系统管理员删除了,这是第三层。”航平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三条横线,“三层叠在一起,说明这不是临时起意的骗保,而是提前几个月甚至更久就开始布局的。”

“受益人那边你查到什么了?”

“木下阳子的登记住址在绿丘二丁目,我昨晚去看过,那间公寓最近一个月才有人入住,邻居说她收快递用的是‘岸田’这个名字。”航平喝了一口酒,“我今天上午通过不动产登记查询过那间公寓的租赁契约,签约人是一个叫岸田千鹤的女性,年龄三十五岁,职业栏写的是自由职业。但租赁中介那边留的联系电话是一个预付卡号码,打过去是空号。”

神崎放下酒杯,神色认真了一些。“岸田千鹤和木下诚一郎之间有什么交集?”

“目前查不到。”航平说,“木下诚一郎的社交圈很窄,厂里的工人说他除了上班和应酬客户之外几乎没有私人往来,离婚后连朋友都很少走动。这样一个人突然冒出一个伪造身份的女儿和三百万现金,除非有人在背后替他安排。”

居酒屋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隔壁桌几个穿西装的上班族高声谈论着棒球赛的比分,酒杯碰撞声和笑声混在一起,把航平的声音压低到了只有神崎能听到的程度。神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今天下午去证物停车场的时候,那台车的转向柱外壳上有划痕,对吧?”

航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进办公室的时候外套袖口沾了一点金属碎屑,银灰色的,像是车用钢材表面被硬物刮过后留下的粉末。”神崎指了指航平的左袖口,“我猜你应该是检查了方向盘下方的转向柱外壳,不然那个位置不会沾到那种颜色的碎屑。”

航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果然看到一小片细微的灰银色粉末附在布料纤维里。他刚才一直注意那只信封的事,完全没发现自己身上带着现场痕迹。神崎的观察力一向比他敏锐,这一点他早就知道,但此刻被这样点破,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受——像是自己被人从背后轻轻推了一下,却找不到那只手。

“你说得对。”航平把袖口上的粉末拍掉,“转向柱外壳上有一道撬痕,位置很隐蔽,警方事故报告里没有提。如果那道痕迹是在事故之前就存在的,说明有人动过转向系统。但如果是在事故之后才留下的,那就不一定跟案件有关。”

“你打算怎么确认时间?”

“明天把那台车再做一次详细鉴定,找第三方机构来做。”航平说,“但公司这边不一定批准额外经费,毕竟警署已经结案了。”

神崎想了想,说:“我可以帮你联系一位之前在鉴定中心工作的独立技师,收费不高,而且擅长做小型破坏痕迹的时间判定。如果他愿意接的话,这笔费用我私下先垫上。”

航平看着他,有些意外。“你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个程度?”

“因为你一个人在跑这个案子。”神崎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温和,“我们都是调查员,都知道孤立无援的感觉有多糟糕。再说……”他把杯底的清酒一饮而尽,“万一你真查出一个大案子,我作为帮你的人,将来也能蹭一点功劳不是?”

航平忍不住笑了一声。神崎总是能用这种半开玩笑的语气把严肃的事包裹起来,让人既觉得贴心又不会产生欠人情分的压力。他们俩一起入职共荣,同期培训时住在同一间宿舍,那时候神崎就擅长在别人情绪紧张的时候递上一句恰到好处的调侃。十年来他们合作过不少案件,虽然后来分属不同课室,但偶尔还会像今天这样喝一杯。

晚上九点半左右航平起身结账,神崎拦住了他,说这次算他的。两人走出居酒屋时夜风比傍晚更凉了一些,街对面的便利店亮着白炽色的灯光,一个穿大衣的女人正蹲在门口喂流浪猫。航平系上围巾正要告别,神崎忽然说:“那张纸条的事,你暂时不要告诉课长。”

“为什么?”

“田边课长这个人,你知道的,他最怕案子节外生枝。”神崎压低声音,“你现在拿一张来路不明的纸条去跟他讲,他不但不会帮你追查,反而可能让你签结案报告。不如先自己攒够证据,到时候再摊牌。”

航平思索了几秒,觉得神崎说得有道理。他点头答应下来,两人在站前路口分开,神崎往西边的住宅区走了,航平则朝自己停车的方向走去。他走到车边正要拉开车门,动作忽然顿住了。副驾驶座的车窗上贴着一张便利贴,黄色的小方块纸在路灯下格外显眼。他警觉地环顾四周,步行道上只有两三个行人,没有人朝他这边张望。他靠近车窗仔细看那张便利贴,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但不带任何个性特征:“岸田千鹤不姓岸田。去查滨崎西税务署的更正申报记录。”

航平把便利贴揭下来,翻转看了背面,空白。他打开车门检查了车内所有角落,没有其他异样。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有人在他离车期间放置信息了。他坐在驾驶座上深呼吸了三次,试图理清头绪:第一次的打印纸告诉他测量方向有误,第二次的便利贴直接给出了“岸田千鹤”这个线索的延伸方向。提供信息的人显然了解他的调查路径,甚至比他自己更清楚下一步该往哪里走。这个人不想暴露身份,但愿意帮他。可问题是——为什么需要用这种方式?一个电话、一封邮件、一次当面约谈,都比把纸条贴在车窗上更正常。

除非那个人不能被他看到。

航平把便利贴夹进笔记本里,发动车子驶离车站前街区。回到自己住的公寓后他洗了澡,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登录了滨崎西税务署的在线查询系统。他的保险公司调查员权限可以调阅经本人授权的税务修正记录,但岸田千鹤没有签署授权书,他无法直接查看。不过系统里有一项公开的逾期更正公告栏,所有申请过更正申报的纳税人姓名会在公告期内显示,不需要额外权限。

他输入“岸田千鹤”搜索,没有结果。他想了想,又输入了木下诚一郎的姓名和税号。屏幕上跳出一条记录——三个月前,木下诚一郎曾提交了一份所得税更正申报,变更内容涉及一笔约四百五十万日圆的“业务外收入”来源说明,更正后的备注栏写着“一次性顾问费,支付方为某某有限责任公司”。但那个公司名称被系统做了匿名化处理,公告栏里只显示一个税号登记编号。

航平复制了那个编号,切换到企业登记信息库查询。结果显示那家公司名叫“伊势崎咨询服务株式会社”,注册地址在滨崎市南区,法人代表一栏填写的名字是——岸田正树。

他盯着屏幕,心跳比平时快了几拍。岸田正树。木下诚一郎更正申报里出现的公司法人。而住在绿丘那间公寓里的女人,使用的化名是岸田千鹤。这两个“岸田”很可能同属一个家庭,甚至可能是夫妻。也就是说,木下诚一郎在三个月前通过一家由岸田正树经营的公司获得了四百五十万日圆的“顾问费”,而这笔钱直到他去世都没有被列入理赔调查的常规审查范围。三百万现金提款、四百五十万顾问费、伪造的女儿、撬过的转向柱、两条来源不明的提示纸条——所有这些线索正在朝同一个方向聚集。

航平关掉电脑屏幕,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的滨崎市夜景被高层公寓的玻璃窗切割成一块块零散的光点,像是被撕碎的底片。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便利贴上写的是“滨崎西税务署”,但共荣保险会社内部的税务查询通道默认走的是滨崎中央税务署的系统,普通调查员很少有人知道西税务署的独立查询入口。留下纸条的人不仅熟悉他的调查进度,还清楚这家公司的内部系统架构。

那个人如果不是在共荣大楼里工作,就是在共荣的上下游协作机构里待过很长时间。他打开台灯重新翻看那张便利贴的笔迹,工整、没有连笔、每个字之间保持着均匀的间距——这是一种刻意隐去个人书写习惯的做法,跟第一张打印纸的思路如出一辙。提供信息的人既想帮他,又不想被辨认出来。

航平把两张纸条并排放在桌面上,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存进加密文件夹。然后他拨了一个号码,是白天神崎提到的那个独立鉴定技师。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对面是一个嗓音沙哑的老年男性。航平简单说明了来意,对方沉默片刻后说:“明天下午两点,你把那台车的转向柱照片和测量数据发到我的邮箱。如果我判断那道划痕有九成以上概率是事故前形成的,我会把正式报价单发给你。”

挂断电话后航平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躺下。他闭上眼睛准备入睡时,脑海里忽然闪过今天傍晚证物停车场里的另一个细节——他当时检查刹车油管压力时,曾经注意到制动液储液罐的盖子边缘有一圈细微的擦拭痕迹,像是有人用布或手套快速擦过。他当时以为是维修人员的常规操作,但此刻回忆起来,那圈擦痕的方向是从外向内,而不是从内向外。如果是常规检查,应该先打开盖子再擦拭边缘,擦痕应该是从内圈向外扩散才对。

方向错了。

第二次了。从刹车痕迹的测量方向,到擦痕的方向。有人在用“反向”的方式告诉他,他一直沿着错误的方向在理解每一条线索。航平猛地坐起来重新打开台灯,他把笔记本翻到记录那一页,把所有拍到的现场照片重新浏览了一遍。雨水、划痕、刹车油管、驾驶座血渍——他逐一对照,心跳越来越快。

事故现场真正的问题不是“发生了什么”,而是“什么东西被故意放在了错误的方向上”。那个在背后推动他的人,正在通过颠倒方向的方式,让他重新看见被伪装过的真相。

他合上笔记本,窗外一片寂静。他想给神崎发一条消息,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最终没有按下去。他发现自己今晚在居酒屋里几乎把所有调查进度都告诉了神崎,而神崎关于那张纸条的建议是“先不要告诉课长”。这个建议本身没有问题,但航平忽然意识到——现在这个时间点,这个世界上知道他在追踪“方向颠倒”这个线索的人,只有他自己,还有那个留下纸条的人。

而留下纸条的人,知道他刚才给鉴定技师打了电话。

因为他的手机通话记录,是在他开车回家的途中产生的。如果有人能实时获取他的移动数据,那个人一定离他非常、非常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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