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刮出规律的节奏,佐久间航平将车停在滨崎市郊外那条被路灯照得惨白的柏油路上。十月末的夜风裹着湿气从车缝钻进来,他翻了一下手里的平板电脑,案件编号显示为令和五年第三号申请件,类型标注着“普通交通意外死亡”,保险公司名称是共荣生命,保额三个零排成一列,让他在那个数字前多停了一秒。
死者叫木下诚一郎,四十七岁,在滨崎市北区经营一家小型金属加工厂,半个月前刚刚续签了一份五年期的意外伤害保险,受益人从配偶修改为一名叫做“木下阳子”的女性,备注栏写着“长女”,但木下诚一郎的户籍档案里并没有这个女儿。
航平合上平板,推开车门走进细雨里。现场的黄色警戒带已经被警方撤走,只留下地面上几段粉笔勾勒的轮廓线,和一道从主车道斜向路肩的刹车痕迹。痕迹不长,大约六米,末端微微向右偏转。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钢尺,测量了胎痕的宽度和花纹间距,然后拍照记录。按照卷宗描述,死者驾驶的是一辆银灰色丰田轿车,在夜间九点四十分左右因避让横穿马路的野鹿而失控撞上护栏,车辆翻滚后驾驶座一侧挤压变形,木下诚一郎当场死亡。现场没有目击者,行车记录仪的储存卡损坏无法读取,唯一的路面监控距离事故点约三百米,只拍到了车辆最后的尾灯弧线。
但这些都不是他真正关心的地方。作为共荣生命保险会社第二调查课的主任调查员,航平的工作是确认每一笔理赔金的申请是否存在欺诈嫌疑。十年从业经验让他学会了一件事——所有看起来“合情合理”的事故里,往往藏着一两个不该存在的细节。他站起来环顾四周,这条路他走过不下二十次,两侧是种着柿子树和榉树的农田带,夜间偶尔有野猪或野鹿出没,但最近三年没有发生过一起因动物引发的死亡事故。他又看了一眼刹车痕迹,六米的制动距离对于一个以每小时六十公里速度行驶的驾驶员来说太短了,除非他根本没有踩死刹车,或者他踩下去的时候已经太晚。
航平把钢尺收回包里,回到车上给警署的联络窗口打了一通电话。接电话的是交通课的巡査部长大野,对方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特有的沙哑,听说共荣那边又派人来现场复勘时,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佐久间先生,这个案子我们已经结掉了,死因是头部外伤造成的颅内出血,酒精检测为零,没有任何他杀嫌疑。”大野顿了顿,“你们保险公司是不是太闲了?”
“我只是例行确认。”航平说,“请问那台车现在在哪里?”
“保存在北区警署的证物停车场。”大野打了个哈欠,“不过我提醒你,车辆已经做过初步机械检查,刹车系统正常,轮胎气压正常,没有任何改装痕迹。你要看的话明天下午再来,今天太晚了。”
航平挂断电话,正准备驱车返回市区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第二调查课的课长田边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木下案的受益人有问题,上午户籍课那边核查过了,长女木下阳子不存在,但这个人在事故前三天从一家地方银行取出了一笔三百万日圆的现金。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办公室。”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重新打开平板查看受益人那一栏。木下阳子的住址写的是滨崎市绿丘二丁目,那是市内一处新建的公寓住宅区。航平在地图软件里输入那个地址,发现那栋公寓楼建成仅一年,住户大多是单身白领或大学生,极少有与金属加工厂主交集的居民。
他决定连夜跑一趟。
绿丘二丁目的公寓楼外观简洁,浅灰色外墙搭配深蓝色玻璃窗,在路灯下泛着冷冽的光。航平在楼下的信箱处找到了标注“木下”的门牌号,位于七楼,但信箱里没有报纸也没有邮寄物,锁孔边缘干净得不像有人使用过。他按了门禁对讲机,没有回应。隔壁住户恰好出来倒垃圾,是个穿着运动服的年轻女子,问他找谁。航平出示了保险公司的身份证明,对方看了一眼,说那间房子上个月才开始有人住,但自己只见过一个中年女性,偶尔傍晚出去买东西,没有见过男性住户。“那个人很安静,从来不跟我们打招呼,但她有一次拿快递的时候我扫了一眼,收件人写的不是木下,是一个叫岸田的名字。”
航平道了谢,回到车里把“岸田”录入笔记。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公寓对面的便利店里买了罐咖啡,坐在窗边观察了四十分钟。七楼的窗户始终没有亮灯。那个不存在的女儿、三百万现金、一个姓岸田的陌生女性,以及那位“长女”入住一个月却几乎不与邻里交流的行为模式——这些碎片叠在一起,在他脑子里形成了一张轮廓模糊但逐渐收紧的网。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他提前到了田边课长的办公室。田边是个五十出头的矮胖男人,戴一副银框眼镜,桌上堆满了文件夹和泡面杯。他把一份户籍副本和银行流水单推到航平面前,说:“木下诚一郎的法定继承人是他的前妻,两人三年前离婚,没有子女。这个木下阳子的身份信息完全是伪造的,但她的名义银行账户确实在事故前一天被提空了,三百万全部是现金提款。提款记录显示操作窗口是滨崎中央支行的柜台,有签字,但签字笔迹和木下诚一郎本人的对不上。”
“所以受益人身份造假,理赔申请理论上会被退回。”航平说。
“对。”田边摘下眼镜擦了擦,“但问题是,理赔申请书上的受益人变更文件附带了一份公正的亲子鉴定书,上面盖着滨崎市法医协会的章,鉴定结论说木下诚一郎和木下阳子的亲子关系概率为百分之九十九点八。我们查过那份鉴定书的编号,法医协会那边确实有备案,样本也是真的。”
航平抬起头。“意思是,存在一个真实的女性DNA样本,被注册成了木下诚一郎的女儿。”
“就是这个意思。”田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所以问题不是‘有没有女儿’,而是‘这个女儿是谁’。你昨天去现场有什么发现?”
航平把刹车痕迹偏短和现场无动物踪迹的情况汇报了一遍,田边听完沉吟了一会儿,说:“大野警署那边已经结案,我们不可能申请刑事复查,除非有明确证据证明事故不是意外。”
“我会去证物停车场看一下那台车。”
“去吧。”田边挥挥手,“但记住,这个案子的理赔额度很高,上面有人盯着。你如果查不出毛病,就早点签字放行。”
航平走出课长办公室时,在走廊里撞见了神崎文也。神崎和他同年入职,是第三调查课的主任,身形高瘦,总是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浅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那块银色金属表盘的手表。神崎端着咖啡朝他点头笑了笑:“听说你在忙木下那个案子?那起事故挺可惜的,我昨天翻了一下地方新闻,说死者是个老好人,厂里十几个工人没一个说他坏话。”
“你也注意到这个案子了?”航平问。
“理赔金额高了,整个大楼都在传。”神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以你的经验应该很快就能搞定。晚上有空的话,去车站前那家居酒屋喝一杯?最近大家都说你在办公室里太拼了。”
航平本想说今晚要去北区警署,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好,七点半见”。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改口,也许是因为连续两天独自跑现场让他感到疲惫,也许是因为神崎的语气里有一种让他觉得“或许我该放松一点”的东西。他跟神崎道别后乘电梯下到一层,走向停车场时忽然停住脚步。他脑海里回闪出昨晚在现场拍摄的一张照片——刹车痕迹的末端,路面上有一小块不规则的暗色斑点,他在第一次查看时以为是机油或树叶腐烂后的印渍,但此刻再回忆起来,那个斑点的边缘太清晰了,像是某种液体滴落后没有被雨水完全冲刷掉。
他拿出手机翻出那张照片放大,斑点的颜色偏暗红,位置恰好位于驾驶座一侧的车门投影区。他无法断定那是什么,但在保险调查这个行当里,“无法断定”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他抬头看了一眼共荣大楼外立面的玻璃幕墙,反光中他看到自己的轮廓单薄地浮在灰白色的云层前,像一道还未落笔就被擦去一半的铅笔画。
当天下午他赶到北区警署证物停车场,负责管理的中年保安打着哈欠带他找到那辆银灰色丰田。车头左侧全毁,挡风玻璃呈蛛网状碎裂,驾驶座的皮面座椅上残留着褐色污渍,已经干结成硬块。他戴着手套仔细检查了刹车踏板的位置和行程距离,又用便携式检测仪扫描了刹车油管的压力值,数值都在正常范围内。但当他俯身查看方向盘下方时,注意到转向柱外壳上有一道极细微的划痕,像是某种扁平状工具撬过的痕迹,而警方的事故报告中从未提及车辆转向系统有任何异常。
他拍了照,记下时间,退出证物停车场时天色已近黄昏。手机震动,是神崎发来的短信:“居酒屋订好了,你那边忙完直接过来吧。今天特供的鲭鱼味增煮不错。”
航平把手机塞回口袋,正要发动车子时忽然发现副驾驶座椅上多了一只信封。纯白色,没有署名,没有邮戳。他愣了两秒钟,确认车门上锁无误,然后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打印纸。纸上只有一行字:“刹车痕迹不是太短,是你量错了方向。”
他猛地回头看向停车场四周,铁栅栏外是一条安静的街道,几个下班的行人低头走着,没有人回头。航平攥着那张纸,掌心冒出一层细汗。他重新计算了昨晚的测量步骤——当时他用的是从轮胎触地起始点到最终停止位置的直线距离,如果刹车是在车辆已经发生侧滑之后才真正锁死,那么地面痕迹的起点就不是真正的制动起点。这意味着,有人在那条路上提前制造了一段滚动滑行印,用来掩盖真正的刹车点。
但他还没有把这张纸的事告诉任何人。就在他犹豫要不要拨通田边课长的电话时,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是公司内部系统自动推送的一条邮件提醒,来自法务部的归档系统:木下阳子的DNA样本记录于今天下午被操作者“系统管理员”删除,恢复权限已被锁定。
航平盯着屏幕,雨夜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那张打印纸簌簌作响。他忽然意识到,从他看到木下阳子这个名字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走进了一个被人提前画好边界的房间——而房间的门,正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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