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替代记忆

中央警察署的灯箱招牌在夜色里泛着冷白色的光。航平推开厚重的玻璃门走进一楼大厅,值班窗口后面坐着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年轻巡警,正低头翻着一本杂志。航平把自己的调查员证件放在台面上,说想报案——涉及一起保险欺诈和暴力伤害案件。

巡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杂志合上推到一边,拿起桌上的登记表。“具体内容请说一下。”

航平用了大约十五分钟,把木下诚一郎事故案从现场勘验到法医协会记录篡改到三浦遇袭,以及自己收到匿名纸条、被人追踪通信的过程尽可能条理清晰地陈述了一遍。他没有提到神崎文也的全名,只说怀疑对象是同行且具备较高权限。巡警一边听一边在表格上记录,中途没有打断,但航平注意到对方的笔速在提到“法医协会记录被修改”时明显慢了下来,像是有意留出空白来思考措辞。

记录完成后巡警站起来说请稍等,拿着登记表走进了后面的一间办公室。航平坐在大厅的塑料椅上等了将近二十分钟,期间大厅里的电话响了一次,没有人接。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晚上九点十二分。就在他开始感到不对劲的时候,那扇门重新打开了,巡警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身形精瘦,戴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拿着航平的登记表复印件。那人走到航平面前,没有坐下,只是微微低头看了他一眼,说:“佐久间先生,我是刑事课第三系的堀内。你报的这个案子,信息量很大,但目前你提供的证据里,除了两张来源不明的纸条和一份从医院病人那里取得的旧档案复印件之外,没有任何一件是具备法律效力的物证。转向柱鉴定报告还没有正式出具,三浦先生的伤情也没有目击证人指认。你所说的‘有人追踪通信’,目前也没有技术证据支持。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无法立案侦查。”

“三浦本人可以作证。”航平说。

“三浦先生是前雇员,他私自进入废弃仓库的行为本身在法律上就有争议。”堀内推了一下眼镜,语气平淡,“而且他目前的医疗记录只显示‘摔倒后头部外伤’,没有第三方暴力行为的诊断结论。你如果希望我们启动正式调查,需要先提供至少一份经公证的鉴定报告或一封来自法医协会的正式受理记录变更证明。否则我只能把这个案子登记为‘咨询性备案’,不进入刑事程序。”

航平沉默了几秒。他知道堀内说的是实话。日本警方的立案门槛原本就高,保险欺诈类案件更是倾向于由保险公司内部调查先完成证据链之后再移交公安部门。他现在手里最接近“铁证”的,只有那张泛黄的登记簿纸页和鉴定技师的口头分析结论,但这两者都不具备独立法律效力。他站起来向堀内鞠了一躬,说了句“麻烦您了”,转身走出警察署。

夜风比来时更凉了一些。他站在门口台阶上看着对面的便利店灯光明亮,有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正站在自动售货机前买饮料,身影在落地玻璃窗里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航平没有立刻移动,而是站在原地观察了大约十秒钟。那个人买完饮料后朝北方向走了,没有回头。航平走下台阶,没有叫出租车,而是沿着警察署前面的主干道步行了大约三百米,在一条侧巷拐角处停下来回头确认身后没有人跟踪。巷子里堆着几只空塑料周转箱,他靠在墙边把备用手机拿出来查看,没有新消息。那个陌生号码的最后一条短信还停在“滨崎港东侧仓库街的红色铁门”。

他盯着那条短信反复看了几遍。如果发信人一直在给他提供真实且超前的线索,那这条指向港口仓库的信息很可能也是真的。但为什么发信人要在他决定去北区的时候突然把目标地改成了港口?要么是岸田真由子真的不在北区而在港口,要么是发信人不想让他去北区。两者之间他需要一个判断依据。他回忆了短信发送的时间——当时他刚从公寓出发不到两分钟,那个时间点发信人知道他出来了,而且知道他打算往北去。如果发信人实时获取了他的移动方向,那发信人此刻应该也在附近某个能观测到他起点的位置。

航平把手机收好,沿着侧巷向南走了一段,绕回到公寓楼的背面。他没有进楼,而是站在对面一家居酒屋屋檐下的阴影里,盯着自己那间公寓窗户的动静。窗户暗着,他离开之前没有开灯。大约过了五分钟,公寓楼入口处走出来一个人,穿着一件深色夹克,步伐不快不慢,走到楼前的路灯下停顿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朝北的方向走去。那个人的身形在路灯下被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航平无法完全辨认面容,但那个人走路的姿态让他感到熟悉——肩膀微微左倾,右脚落地时比左脚轻一些,这是一种他自己也有的习惯,长期坐在驾驶座和办公椅之间交替形成的身体偏移。

他看着那个人消失在北区方向的夜色中,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有力地跳动着。那个人从公寓楼里出来,说明对方有他公寓的门禁权限或钥匙。他昨晚检查过门锁,没有撬动痕迹,但如果有电子复制设备,普通公寓的感应门锁可以在十几秒内被读取复制。他没有在居酒屋屋檐下停留太久,转身朝反方向走了。他决定不去港口,也不去北区,而是去一个他今晚必须去但发信人不可能猜到的地方——神崎健太的家。

神崎健太的住址在滨崎市西部的住宅区,是一栋独栋两层木造旧宅,门前种着一棵修剪整齐的罗汉松。航平到达时临近晚上十点,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各家各户的窗口透出昏黄的灯光。他站在那栋宅子对面观察了一会儿,一楼客厅的窗帘缝里能看到电视机的荧光在闪动。他穿过街道走到门口按了门铃,响了两声后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露出半边脸,穿着深灰色和式居家服,眼角有深深的皱纹。

“您是神崎健太先生吗?”航平微微欠身,“我是共荣保险的调查员佐久间航平,您儿子神崎文也的同事。关于一件保险理赔案,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

老人审视了他几秒,门缝又开大了一些。“进来吧。”

客厅里弥漫着抹茶和线香的混合气味,榻榻米上摆着一张小矮桌,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旧书和一副老花镜。神崎健太示意他坐在桌边,自己在对面盘腿坐下,倒了杯茶推过来。“文也跟我说过你,说你是他很信任的同期。出了什么事?”

航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内袋里拿出那张从三浦手中取来的登记簿纸页,展开后放在桌上,把有“神崎健太”签名和“岸田真由子”备注的那一面对准老人。神崎健太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他把老花镜戴上,凑近仔细看了那段文字,慢慢地直起身来。

“你从哪里拿到这个的?”

“法医协会旧仓库的登记簿。”

老人摘下眼镜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很长时间。客厅里只有电视机发出微弱的人声,像是某个夜间新闻节目。最终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那个鉴定是我做的。木下诚一郎是我的旧识,二十多年前他在韩国出差时跟一个女人有过一段短暂的关系,那个女人后来带着孩子嫁给了岸田家的男人。木下一直想认回女儿但始终没有成功,岸田家不让。直到去年他查出自己可能有重病,才来找我帮忙做亲子鉴定,想确定岸田真由子到底是不是他的亲生骨肉。鉴定结果是肯定的。他把那份结果收了起来,说想给女儿留一笔钱。”

“后来呢?”

“后来有人找上他,说可以通过保险受益人的方式把钱给出去,但为了避免岸田家那边闹纠纷,建议他把受益人的名字换成一个假名,然后做一份新的鉴定报告替换掉原来的。木下当时病急乱投医,同意了。”神崎健太闭了一下眼睛,“我当时劝过他别这么做,但他不听。再后来那场事故就发生了。”

“谁建议他换受益人名字的?”

“他不知道那人叫什么,只说是保险公司内部的人,跟他联系过几次。”

航平的手停在茶杯边缘。“那个人是不是送了一批采样拭子和手套到岸田真由子住的公寓?”

神崎健太抬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惊讶。“你知道岸田真由子住在哪?”

“绿丘二丁目的公寓,对吧?但她用的是化名岸田千鹤。”

老人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她四个月前搬走了。木下死后第二天就搬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我儿子文也曾经帮她处理过搬家的手续……”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航平捕捉到了那个停顿,问:“您儿子帮她处理搬家手续?他认识岸田真由子?”

神崎健太没有立即回答,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电视机里的新闻切换到天气预报,女播音员的声音轻柔地预报着明日降雨的概率。航平盯着老人的侧脸,从对方沉默的姿态里读出了一个他今晚一直不敢直接面对的推论——神崎文也不仅仅是知道这个案子的内情。他参与得比任何人都早。

“文也他……”神崎健太终于开口,声音涩哑,“他做事有他自己的理由。我跟他说过很多次,有些线不能碰,但他觉得他是在保护别人。我不知道他具体做了什么,但我知道他在木下出事之前就开始频繁出入那间绿丘的公寓。他跟我解释过,说岸田真由子是他大学后辈的朋友,他只是帮忙。”

航平放下茶杯站起来,向神崎健太鞠了一躬道谢。走出玄关时他站在夜色中深深吸了一口十一月的冷空气。他拿出备用手机想给三浦发一条问候消息,手指刚触到屏幕就看到一条新通知——三浦的号码在五分钟前发来一条短信,但内容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法医协会旧仓库里的一面墙,墙面上用记号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但清晰可辨:“佐久间,你找的人就在你身后。”

航平猛地转身。身后的街道空无一人,罗汉松的枝叶在夜风里微微晃动。他盯着那片黑沉沉的阴影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大到极限,在照片角落的金属架反光里捕捉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那个轮廓站在仓库门口的位置,右手微微抬起,像是在拍照或者是在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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