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信息拼图

航平在走廊里站了大约三十秒,反复拨了三浦的号码,听筒里始终只有那个机械的女声说“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走进调查课的办公区,自己的工位上堆着几份待签的常规理赔报告,最上面那份的截止日期是今天下午。他扫了一眼就把报告推到一边,打开电脑登录了法医协会的公开资料库,尝试用木下阳子这个姓名和八月十二日的鉴定日期进行交叉搜索,但系统只返回了一条“未检索到匹配记录”的提示。

他关上屏幕靠向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三浦最后那句语音的中断太突兀了。一个在仓库里翻旧登记簿的人,没有理由在说到一半时突然掐断通话然后关机。要么是有人在他翻到那本登记簿的同时出现在了他面前,要么是三浦自己看到了什么让他不敢继续往下说的东西。无论是哪种情况,那个“签了一个跟岸田不一样的名字”才是整句话里被掐断的部分,而那个名字,很可能是整张拼图里最关键的一块。

下午两点四十分,田边课长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叫航平进去。田边把一摞文件放在桌上,用手掌压了压封面的边角,说:“木下案你查得怎么样了?理赔部那边今天上午来问过,说受益人材料虽然有疑点,但警署已经确认事故为意外,如果我们迟迟不结案,家属那边可能会投诉。”

“我还在核实一些财务线索。”航平说,“受益人的身份是伪造的,这一点已经确认了。”

“伪造身份不等于伪造事故。”田边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骗保成立的前提是事故本身是人为制造的。如果事故是真的意外,即使受益人身份有问题,那也只是材料造假,刑责在受益人那边,保险公司依然要按合同理赔。我们现在能证明事故是人为的吗?”

航平沉默了两秒。“转向柱上有痕迹,正在做第三方鉴定。”

“第三方鉴定?”田边放下茶杯,眉毛拧在一起,“谁批准的预算?哪家机构?”

“我私人联系的独立技师,不占用公司经费。”

田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某种谨慎的严肃。“航平,你在这个公司干了十年,我信任你的判断。但你听好了——这栋楼里不止我们调查课在关注这个案子。法务部、理赔部、甚至监察室都有人来打听过你最近在跑什么。如果你手上真的有料,那就尽快拿出成文的东西来给我。如果你只是靠着一点零碎的猜测在绕圈子,那上面的人随时可以把你换掉。”

航平点了点头。他走出课长办公室时感觉到四周有几道视线从不同角落投过来,但当他抬头看过去时,那些视线又各自回到了屏幕上。他回到工位坐下,打开加密文件夹重新浏览了从案发至今收集到的所有材料——事故现场照片、刹车痕迹数据、转向柱划痕分析、税务更正记录、伊势崎公司注册信息、北斗医疗的采购订单、绿丘公寓的垃圾袋碎片、三浦的那段中断语音。他把这些碎片按照时间线排列出来,发现一个之前被忽略的节点:木下诚一郎更正申报的日期是八月二十日,而法医协会出具亲子鉴定报告的日期是八月十二日,两者之间相隔八天。也就是说,木下诚一郎是先拿到了“木下阳子”是他的女儿的鉴定结论,然后才去税务署更正申报那笔四百五十万的顾问费收入。这个时间顺序意味着——他是在确认了某个事实之后,才开始处理与伊势崎公司的财务往来。如果那个“事实”是假的,那么他是在被欺骗的前提下完成了后面的所有操作。

航平把这条推论记下来,然后决定做一件他一直犹豫的事。他拿起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法务部分机号。接电话的是法务部的事务次长,一个姓高桥的中年女人。航平以调查课主任的身份申请调阅木下案理赔申请材料中附带的亲子鉴定书原件,高桥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说那份原件在受益人身份核验失败后已经被退回给理赔部重新归档,不在法务部这边。

“那请问原件目前存放在哪里?”

“理论上应该在理赔部的档案室。”高桥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但我建议你先跟理赔部的宫崎部长打声招呼,他们那边的档案调阅需要课长级以上签字。”

航平挂断电话后站起来走向理赔部所在的四楼。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楼层指示灯从2跳到3再跳到4,门开后他穿过一排在午休后逐渐恢复忙碌的工位,来到宫崎部长的办公室门口敲门。宫崎是个头发稀疏的瘦高男人,正对着电脑看一份报表,听了航平的来意后没有抬头,只是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上的一个登记簿。“原件可以调出来给你看,但你只能在这里看,不能带走。另外你需要签一份保密确认书,写明查看目的仅限于理赔资格复核。”

航平签了字,宫崎打了个内线电话让人从档案室把那份文件送来。等待的十五分钟里航平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停车场,他注意到神崎的车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法医协会的资料转递、三浦的电话中断、神崎恰好出现在电梯里——这几件事在时间上的连续感越来越强烈。但他没有足够的信息把它们连成一条线。

一名年轻的女职员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档案夹,放在航平面前。他打开夹子,第一页就是那份亲子鉴定书,纸质崭新,左上角贴着法医协会的专用防伪标贴。他翻到第二页的检测结果部分,样本A编号对应木下诚一郎的血液,样本B编号对应木下阳子的口腔拭子。基因位点比对结论确认为亲子关系。他往下看到送检人信息栏,上面打印着“岸田正树”这个名字,旁边有一个圆形的受理印章,日期是八月十一日。

但航平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送检人签章栏里有一个手写的签名,潦草、笔画急促,跟打印体的“岸田正树”完全不同。那个签名是由三个汉字组成的,第一个字看起来像“神”,第二个字因为笔迹飞白而模糊不清,第三个字能辨认出一个“崎”的偏旁。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将近十秒钟,心跳开始加速。他努力在心里告诉自己笔画辨认不能草率,相似不等于相同,但那个偏旁组合实在太接近一个他每天都会看到的名字。

他合上档案夹,深吸了一口气,对宫崎说了句“确认完毕”就起身离开了理赔部。走出门时他故意绕了一段路经过三楼第三调查课的办公区,远远看了一眼神崎的工位。桌面整洁,电脑屏幕暗着,旁边放着一杯还没喝完的咖啡,杯壁上的水珠说明主人离开不久。航平没有走近,而是转身走向消防楼梯间。他在楼梯间里站了片刻,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前几天在居酒屋偷拍的一张照片——当时他拍的是桌面的小菜,但无意间把神崎放在桌角的一支钢笔拍了进去。他把那张照片放大,钢笔笔夹上刻着一行极小的英文,是这支笔的定制款标识,而定制款通常可以在笔身或笔夹上镌刻持有人的名字缩写。照片分辨率不够高,他看不清那行字,但那支钢笔的型号和颜色他记得——深蓝色金属笔杆,银色笔夹,笔帽顶端有一圈细密的刻纹。他曾经在神崎的办公桌上见过无数次。

他把照片存好,回到二楼调查课办公区时发现自己的电脑屏幕亮着,桌面上多了一张对折的白色便签纸。他环顾四周,周围的同事各自忙碌,没有人看向他的方向。他拿起便签纸打开,上面用跟之前相同的工整笔迹写着:“你看的那份原件是后来补做的。真正的那份在八月十日就已经签发了,送检人签名不是岸田。去查法医协会八月十日的入库底单。”

航平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走到窗边往下看。停车场里有一辆深灰色的轿车正在缓缓倒出车位,车窗贴了深色隔热膜看不清驾驶座里的人,但那辆车的尾部车牌号被后保险杠上的一块泥渍遮住了中间两位。他只能看到首尾两个数字——3和7。神崎的车牌号首尾也是3和7。

他没有在窗边停留太久,转身回到电脑前开始搜索八月十日法医协会的公开业务记录。协会的官网有一个“鉴定受理公告”栏目,每天更新的受理编号和送检类别会延迟五天对外公示。他拉到八月十日那一栏,滚动了三页之后,在一片血液检测和病理活检的条目中间,他看到了一个编号为S-0810-047的受理记录,类别标注为“亲缘关系鉴定”,送检人栏写着两个汉字。航平把屏幕亮度调高,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送检人写的是“神崎健太”。

神崎健太。这是神崎文也的父亲的名字。滨崎市本地人,三年前退休前是一名执业律师,在法律界有一定人脉。但最关键的是——神崎健太的名字出现在八月十日的鉴定受理底单上,比岸田正树的送检记录早了一天。而航平刚刚在宫崎办公室里看到的那份“原件”,送检人是岸田正树,日期是八月十一日。两份记录相差一天,送检人不同,但检测的样本A都是木下诚一郎的血液。

这意味着,第一批样本是神崎健太送到法医协会的。第二批样本是岸田正树送去“重新检测”的。而第二批的结论完全复制了第一批的数据,只是把送检人的名字换掉了。航平坐在电脑前一动不动,手指停在键盘上。他以前听说过一种操作方式:先用真实样本做一次合法鉴定拿到原始数据,然后用同一份数据换一个委托方名义出第二份报告,这样就能把鉴定结果的“所有权”转移给另一个人。如果送检人是神崎健太,那第一批鉴定的真实受益人指向的应该是另一个人。那个人才是木下诚一郎真正的“女儿”,而不是虚构的木下阳子。

他需要找到第一批鉴定书的结果原件。但那批原件在法医协会的内部存档里,而三浦现在失联了。他盯着屏幕上神崎健太的名字,脑海中浮现出今晚在居酒屋时神崎文也坐在对面的样子——温和的笑容、恰到好处的建议、轻拍肩膀的温暖手掌。然后他想起神崎对他说过的一句话:“你如果查不出毛病,就早点签字放行。”那句话是田边课长说的,但神崎在走廊里转述给他时用了一模一样的措辞。一模一样。连停顿的位置都相同。

航平关掉电脑屏幕,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备用手机装进口袋,然后把常用的那部手机关机留在工位上。他起身离开办公室时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从后门楼梯下到一楼,穿过消防通道走到大楼侧面的街道上。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去滨崎市立图书馆。”

出租车驶离共荣大楼时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四楼理赔部的窗户有一盏灯亮着,三楼第三调查课的位置一片漆黑。他不知道神崎现在在哪里,但他知道如果对方真的有办法追踪他的通信和行动轨迹,那么关掉手机、脱离常规交通方式是唯一能争取到几个小时空白窗口的办法。他需要在这个空白窗口里,在神崎发现他消失之前,找到八月十日的原始鉴定结果。

出租车驶过两个路口后,他的备用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八个字:“三浦在医院,轻度脑震。”随后跟了一个医院的名称和病房号。航平攥紧手机,对司机说改地址:“去滨崎市立综合医院。”他不知道这条短信是谁发的,但发送者知道三浦出事了,也知道航平正在找三浦。这个人的信息速度比他更快。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下时,航平看到左侧车道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轿车,车窗贴着深色隔热膜。他看不清车牌号,但那辆车的尾部保险杠上有一块泥渍,刚好遮住了中间两位数字。

路灯由红转绿,那辆车右转驶入了另一条街道。航平盯着那辆车消失在视线尽头,手心微微出汗。他有一个可怕的猜测——但这个猜测需要等到见到三浦之后才能验证。而在此之前,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确保自己比那个泥渍车牌更快到达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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