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平在凌晨四点半醒来,台灯还亮着,笔记本摊开在昨晚翻到的那一页上。他坐起来揉了揉发酸的眼眶,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亮透,滨崎市的楼群在晨雾里呈现出一种铅灰色的剪影。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鉴定技师那边也没有邮件回复。
他洗漱之后给自己冲了一杯浓咖啡,坐在餐桌前把那两张纸条又看了一遍。第一张打印纸提到了刹车痕迹的方向,第二张便利贴指向了滨崎西税务署。他决定今天不再被动等待线索,而是主动进入那个入口。如果留下纸条的人希望他去查更正申报记录,那他就在那个系统里找到岸田正树和木下诚一郎之间的完整财务链条。
上午九点整航平到了滨崎西税务署的对外业务大厅。这栋旧式三层楼外墙贴着米黄色瓷砖,入口处挂着褪色的门牌,比起中央税务署的现代化办公楼显得冷清许多。他出示了调查员证件并填了一份“保险理赔核查目的”的信息调阅申请表,柜台后面的中年女职员扫了一眼表格,说涉及第三方公司的税号信息需要当事人授权或法院令状,否则只能提供公告栏内的公开内容。
“我知道。”航平说,“我只查已经公告的更正申报记录,公告期内不需要授权对吧?”
女职员点了点头,引他到大厅角落的一台公用终端前。他登录系统后输入了伊势崎咨询服务株式会社的税号编号,系统跳出一份三个月前的更正申报公告,显示该公司在同一季度内提交了两次收入修正,一次调增、一次调减。调增项标注的是“咨询服务收入”,金额四百五十万,与木下诚一郎同期申报的那笔“业务外收入”完全对应。而调减项标注的是“固定资产减值损失”,金额两百三十万,备注栏写的是“设备转让折价”,但转让方的名称被系统做了模糊处理。
航平把这两条记录截屏保存。他退出公告栏后又尝试搜索岸田正树个人的纳税记录,但没有授权权限。不过他在企业登记信息里找到了更详细的资料——伊势崎咨询服务株式会社成立于两年前,注册资金五百万,主营业务是“企业风险管理咨询”,员工登记数只有一人,即法人代表岸田正树本人。公司注册地址在滨崎市南区的一条商业街二楼,他在地图上确认了那个位置,距离木下诚一郎的金属加工厂不到三公里。
三公里。步行大约四十分钟,开车不过五分钟。两家公司在同一个区域经营了至少两年,却没有出现在任何一方的商业来往记录里。航平合上终端走出税务署大楼,站在门外的台阶上拨通了金属加工厂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个自称厂长的中年男人,姓吉田。航平说自己是保险公司的人,想了解木下诚一郎生前的商业往来情况。吉田沉默了几秒,说:“木下社长确实跟一家咨询公司合作过,但那是他个人的事,不走工厂账目。我们有几次发工资时他让我开过两张支票,收款方是伊势崎什么什么的,我当时问过他,他说是帮朋友走个账。”
“那两张支票的金额是多少?”
“一张一百二十万,一张八十万,前后差了一个月。”吉田顿了顿,“后来他说不用再开了,那家公司的账已经清了。”
航平道谢后挂断电话,在笔记本上写下:一百二十万 + 八十万 = 两百万。再加上木下诚一郎自己申报的四百五十万顾问费,总共有六百五十万从木下流向伊势崎。而木下在事故前三天从银行取出的三百万现金,恰好等于六百五十万减去某笔尚未查清的支出。他沿着南区的街道开车前往伊势崎公司的注册地址,那是一条混合了居酒屋、旧书店和印刷厂的老商业街,二楼挂着几块褪色的招牌,其中一块写着“伊势崎咨询服务”字样,但玻璃门紧闭,门缝里塞着一叠广告传单。
他试着推了一下门,锁着。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空荡荡的办公桌,桌面积了一层薄灰,椅子倒放在桌上像是长期无人使用。旁边的印刷店老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说那家公司半年前就没人来了,法人代表偶尔回来取信,最近三四个月完全没有露过面。航平问老板是否见过一个叫岸田千鹤的女人。老板想了想,说有过,大概半年前有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来过两次,每次都拎着一个纸质公文袋,但从不说话,取了东西就走。
“她长什么样?”航平问。
“普通身材,短发,戴眼镜,穿那种深色的大衣。”老板比划了一下,“不太容易记住的那种长相。哦对了,她有一次站在门口打电话,我隐约听见她叫对方‘部长’。”
部长。这个称呼在日本职场通常指课长以上级别的管理职务,也可以用于称呼政府部门的科长。航平记下这个信息,回到车里拨通了神崎的电话。响了五声才接,神崎的声音带着一丝午前的倦意:“喂?你该不会又跑到哪个荒郊野地去了吧?”
“我在南区查伊势崎公司的地址。”航平把税务署和工厂那边的发现简要说了,然后问,“你觉得一个三十五岁的女人叫一个公司法人‘部长’,说明什么?”
“说明她至少在某个组织里有个上司或者领导。”神崎说,“也可能是某种习惯性的敬称,不一定真实代表职务。你见到岸田千鹤本人了吗?”
“没有,公司半年前就搬空了。”
“那你怎么查下去?”
航平沉默了一会儿。“我想查那个DNA样本的来源。法医协会的数据库里虽然被删掉了记录,但样本本身的物理编号应该还存在于存档系统里。如果我能找到那个编号对应的原始采样记录,就能知道木下阳子的真实身份。”
神崎那边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说:“法医协会的系统是独立于公司网络的,你拿不到权限。不过我认识一个人,以前在滨崎法医协会做技术维护,现在离职了,可能还保留着一些旧索引文件。你要不要他的联系方式?”
航平答应了。神崎发来一个手机号码,附了一句“别说是我给的”。航平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号码存进通讯录但没有立刻拨打。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副驾驶座上,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这个案子的信息流变得太快了,从事故现场到税务署到工厂再到空壳公司,每一步都有人在前面铺好路。而提供路标的人,目前看来只有那个留纸条的神秘人和神崎。神崎给的是人脉和便利,留纸条的人给的是方向。两个人都在帮他,但两个人的方式截然不同。
他睁开眼睛启动车子,下午约了独立技师看转向柱照片,在这之前他还有两个小时的空档。他决定重新去一趟绿丘二丁目的公寓。白天和夜晚看到的景色不同,也许能发现昨晚遗漏的细节。
公寓楼在白天的光线下显得普通了许多,灰色外墙上有几道雨水冲刷后的锈痕。航平这次没有按门铃,而是绕到楼侧找到了垃圾存放区。每家每户的垃圾袋都要分类投放,他用一个长柄夹子翻了一下标注为七楼住户的袋子,里面没有太多生活垃圾,大多是便利店的塑料袋和外卖餐盒。但在袋子底部他翻出一个撕碎的快递信封,拼起来后收件人写的是“岸田”,寄件方是一家名为“北斗医疗技术”的公司,地址在滨崎市东区。航平拍了照并把碎片重新放回袋中。北斗医疗技术。一家医疗公司给一个用假身份住在公寓里的女人寄过快递,而那个女人和一家空壳咨询公司有联系,那家公司又和死者木下诚一郎有数百万的财务往来。
他站在垃圾区旁边整理了一下思路,手机的邮件提示音忽然响了。是鉴定技师发来的回复,附件里有两张放大的局部照片和一段简短的文字说明:“转向柱外壳划痕分析结果:划痕底部金属氧化程度与周围表面存在时间差,初步判断为事故前七至十四天内形成。划痕末端有一处微量粉末残留,能谱分析显示成分为碳化钨,常见于高硬度钻头或铣刀刀具。建议进一步检查转向柱内部是否有焊接或切割痕迹。”
航平放大照片仔细看那道划痕,在箭头标记处确实有一小片灰黑色粉末,像是金属刀具留下的残渣。事故前七到十四天有人用钻头类工具动过那台车的转向系统,而且极可能是为了拆装转向柱内部某个部件。如果是破坏转向功能,完全不需要使用钻头——直接用钳子剪断联动杆就能达到目的。钻头意味着精细操作,意味着动手的人想在不影响车辆日常行驶的情况下完成某种改装,比如加装一个可以远程控制转向助力的微型装置,或者在转向柱内部嵌入一个信号接收器。
他把这个推论写进笔记,然后给鉴定技师回了邮件请对方做一份正式书面报告。发完邮件后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四十分,他决定在去共荣大楼之前先去东区看看那家北斗医疗技术公司。路上他拨通了神崎提供的法医协会前技术维护人员的号码,对方是个声音低沉的男人,自称姓三浦。航平简要说了自己的需求,三浦听完后说:“系统删除记录不会影响纸质归档。法医协会的旧样本登记簿还在仓库里,但我不能让你进去翻,我可以帮你查一个样本编号对应的原始登记信息,不过需要你知道那个编号。”
“我不知道编号,但我能给你一个名字和一份鉴定结论的日期。”航平说,“木下阳子,亲子鉴定报告日期是今年八月十二日。”
“行,我明天去仓库翻一下,有结果了打给你。”
航平挂断电话时车子已经驶入东区的工业带。这一带分布着小型机械加工厂和医疗器械维修点,北斗医疗技术公司在一条窄巷尽头,门口挂着白色灯箱招牌,是一家看起来合法正规的医疗器材经销代理商。航平走进去时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女接待员,他出示证件后询问是否往绿丘二丁目寄过快递。接待员在电脑上查了查,说确实有一个收件人为“岸田”的包裹,寄送物品是一盒医用橡胶手套和一盒采样拭子,用途标注为“非临床使用”。
“采样拭子?”航平追问,“那个订单是谁下的?”
“订单是通过我们的线上采购系统下的,采购方账户名是……”接待员低头看着屏幕,“伊势崎咨询服务株式会社。”
航平回到车里坐了很久没有发动引擎。采样拭子、医用橡胶手套、法医协会的DNA鉴定报告、岸田正树、木下诚一郎——这条链条在今天下午彻底闭合了。伊势崎公司采购了采样拭子和手套,然后一份木下诚一郎与“长女”的亲子鉴定报告出现了,而那个“长女”的真实身份是岸田正树用伪造的户籍信息注册的虚拟人。但有一个问题始终没有答案:木下诚一郎本人在这套计划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他是知情配合者,还是被利用的工具?如果是前者,他为什么要接受一个假女儿并把巨额保额指向她?如果是后者,那三百万现金的提款又是为了什么?
他发动引擎驶向共荣大楼,脑子里快速拆解着每个可能性。到达地下停车场时他熄火下车,穿过空荡的混凝土通道走向电梯间。在他按下上行按钮的瞬间,电梯门打开,神崎文也从里面走了出来,两人差点撞个满怀。神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你今天神出鬼没的,上午打你电话没接,下午又突然冒出来。”
“上午在开车,没听到铃声。”航平说。他注意到神崎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贴着一张蓝色标签,标签上印着“滨崎法医协会—资料转递”字样。
“这是你的?”航平看着那个信封。
神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神色坦然。“哦,是法务部那边让我帮忙转交的复印资料,跟你的案子没关系,是另一个理赔纠纷的年龄鉴定补充材料。”他晃了晃信封,“怎么,你这几天看什么都像跟木下案有关?”
航平笑了笑没接话,走进电梯按了二楼调查课的楼层。电梯门合拢之前他透过缝隙看到神崎走向停车场深处的那排停车位,背影很快被混凝土柱子遮挡住。电梯上行时航平靠在轿厢壁上,忽然想起一件事:神崎提到“法医协会”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他早就知道航平今天下午会跟三浦打电话、会提到法医协会,所以提前准备好了一个“恰好”出现在那里的理由。
这不是他第一次有这种念头。但他每次产生这个念头时,神崎总能用某种更合理、更温和的行为把它压下去。航平闭上眼听着电梯运行的嗡嗡声,在黑暗中默数从负一层到二层的秒数。他发现自己最近开始数秒了,在等电梯的时候、在开车等红绿灯的时候、在入睡前。这种细微的习惯变化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但他现在唯一确定的事是——如果他继续相信所有人,那他就真的找不到答案了。
电梯门打开时,他睁开眼,手机震动了一下。三浦发来一条极短的语音信息,他贴在耳边听完,里面只有一句话:“我翻到那个日期的登记簿了。样本来源写的是‘岸田正树委托送检’,送检人栏签了一个名字,跟岸田不一样。签的是——”语音在这里中断了,像是对方匆忙按掉了录音键。航平立刻回拨过去,铃声一直响到自动挂断。再打,关机。
他站在二楼走廊的入口处,上午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投射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明亮刺眼。但他感觉到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来。有人知道三浦今天会去翻登记簿。有人提前堵住了那个缺口。而现在,三浦的电话已经无法接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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