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电梯坠落

滨崎市立综合医院的门诊楼大厅弥漫着消毒水和塑料座椅混合的气味。航平快步穿过挂号区走向住院部东翼,沿途经过的护士站里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但没有阻拦。他在神经外科病区找到了三浦的病房,门半掩着,从缝隙里能看到病床上躺着一个人,额角贴着白色纱布,左臂打着石膏,床头的心率监测仪发出规律的低鸣。

航平轻轻推门进去。三浦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圆脸,头发花白,此刻正闭着眼躺着,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看了过来。他的目光在航平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你来了。”

“你怎么受伤的?”

“仓库。”三浦费力地咽了一下唾液,“你说完那个案子之后我下午去了法医协会旧址的档案仓库,那栋楼在五年前搬走后就荒了,钥匙是我以前留下的。我找到八月十日的登记簿正想拍照,背后有人用硬物砸了我的后脑。醒来的时候在医院走廊地上,护士发现了我。”

“看清是谁了吗?”

“没有。”三浦摇了摇头,随即皱眉捂住额头,“但我在倒下之前把登记簿那一页撕下来了,攥在手里。那个人没拿走。”他用右手朝床头柜的方向努了努嘴,“抽屉里,你自己拿。”

航平拉开抽屉,里面有一张对折的泛黄纸页,边缘带着不规则的撕裂痕迹。他小心地展开,上面是一排手写的受理记录,第五行正是S-0810-047号鉴定。送检人签名的全称印在表格左上角——“神崎健太”。但更关键的是检测结论那一栏,用圆珠笔写着“样本B与样本A之间的亲子关系概率为99.95%,确认双方存在生物学父女关系”。而在样本B的原始来源备注栏里,写着一个全名:岸田真由子。

岸田真由子。不是岸田千鹤,不是木下阳子。这是一个真实的、有具体姓名的人。航平把纸页折好放进内袋,转头问三浦:“你当时在电话里没说完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

三浦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我在翻到那一页的时候看到底部有一个批注,是当年接收样本的技师长写的,说这份鉴定的委托方神崎健太在送检时附了一封信,信里注明样本B来自一名女性,姓岸田,但他要求鉴定报告上不显示样本B的全名,只标注为‘匿名受检者’。那个技师长觉得奇怪就批了一句备注,但我还没来得及念完那句话就被人打了。”三浦的声音越来越弱,“那句话的大概意思是……神崎健太和木下诚一郎是旧识,二十年前他们共同参与过一个案子的法律代理。那个案子里有个被领养的女孩。”

航平站在病床边,手里攥着那张纸页,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慢。二十年前。木下诚一郎和神崎健太之间有一条跨越了二十年的线索,而那条线索的终点是某个被领养的女孩。岸田真由子。他需要找到岸田真由子现在的身份和位置,但这个名字在公开数据库里几乎不可能直接查到。

他让三浦好好休息,嘱咐护士密切观察,然后离开医院回到出租车上。备用手机一直安静地躺在口袋里,发来医院地址的那个号码已经变成了空号。他决定去一趟滨崎市的户籍档案管理中心,时间已经到了下午四点半,距离下班还有一小时。档案管理中心的大厅里人不多,他凭借调查员证件申请调阅神崎健太名下与领养相关的法律文书登记。系统返回的结果里有一条记录——十五年前,神崎健太曾作为律师代理一宗跨国领养手续,被领养儿童的原籍是韩国庆州,当时年龄七岁,入籍日本后的登记姓名为岸田真由子。领养家庭的养父姓岸田,是一名在滨崎市经营贸易公司的商人,但那个养父在领养完成三年后因个人破产搬离了滨崎市,去向不明。

航平记下了岸田真由子入籍时的登记编号和出生日期,但这份记录的现状栏显示为“户籍迁出”,迁出时间恰好是木下诚一郎事故发生的四个月前。一个被领养的女孩,在案发前四个月突然迁出户籍,然后木下诚一郎的保险受益人栏出现了一个假的“长女”,而第一批亲子鉴定样本B就是这位岸田真由子。航平站在公共终端前闭了一下眼。如果岸田真由子就是木下诚一郎的亲生女儿,那木下诚一郎的受益人应该写她的真实名字才对。为什么要把一份真实的亲子鉴定结果覆盖掉,然后用一个伪造的身份来替换?唯一的理由是——有人不想让岸田真由子这个名字出现在理赔记录里。因为一旦她的真实姓名进入保险公司的系统,她就会被调查、被找到,而找到她的人会发现某些不该被知道的事。

他退出系统离开档案管理中心,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道两侧的路灯陆续亮起。他站在台阶上拨了吉田厂长的电话,问他是否听木下诚一郎提起过一个叫“真由子”的女孩。吉田想了半天说:“社长有一次喝醉了说过,他年轻的时候在韩国出差认识一个女人,后来生了一个女儿,但那女人带着女儿嫁给了别人。他一直想认回来,但对方家庭不让。”

“那个女人的名字你记得吗?”

“好像姓……岸田。社长只说了一次,后来再也不提了。”

航平挂断电话站在晚风里,所有碎片终于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木下诚一郎有一个无法公开承认的亲生女儿,女儿被岸田家庭领养。多年后他想以保险受益人的方式给女儿留一笔钱,但有人利用了这一点,用伪造身份替代了真实姓名,把整件事包装成一个骗保案,从而把调查方向引向“假受益人”而远离“真女儿”。那个真女儿的名字一旦曝光,就会有人追问——她是谁?她现在在哪?她知不知道自己的生父死了?而这些追问,会直接指向某个不希望被追问的人。

他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公寓。上楼之后他洗了把脸坐在桌前,把今天的所有发现整理进笔记本。写下最后一个字时他停顿了很久,然后翻到前一页,那是他两天前记录的一段话,当时他还在怀疑自己是否过度联想。那段话的最后一句话写着:“如果有人在系统里删除记录、拦截信息、制造干扰,那这个人的权限一定很高。”他在这句话下面加了一行注释:权限高到能调阅法医协会旧档、能追踪调查员通信、能在电梯里“恰好”堵住被调查者。

他合上笔记本时注意到公寓门的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他走过去捡起来,是跟之前相同的白色便签纸,上面只有一行数字。他辨认了一下,是一组八位数的编号,末尾跟着一个字母“K”。他把那组编号输入手机里的公共户籍查询系统,系统返回了一个名字:岸田真由子,最新登记住址是滨崎市北区的某栋公寓,房间号也是“K”对应的数字——704。纸条上的信息又一次比他自己查到的更快更准。航平把纸条收好,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晚上八点二十分。他做了一个决定:今晚就去北区那栋公寓找岸田真由子。在所有线索被彻底抹去之前,他必须在真实的时间线上见到真实的人。

他出门之前犹豫了一下,把常用手机打开放在桌上没有带走,只带了备用手机和一把折叠伞。电梯下行时他盯着楼层数字从7跳到1,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如果神崎真的在监控他的轨迹,那么这次外出最多有一个小时的安全窗口。他走出公寓大门时夜风迎面而来,他朝着北区方向走了大约两百米,然后在一盏路灯下停住了脚步。他的备用手机亮了一下,一条短信来自同样的陌生号码:“不要去北区。她现在不在那里。去滨崎港东侧仓库街的红色铁门。”

航平站在路灯下看着那条短信,然后抬头望向远处滨崎港的模糊轮廓。港口的方向跟他现在的目的地完全相反。他选了第三个选项——既不回公寓,也不去港口,也不去北区。他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地点:滨崎市中央警察署。他要去报案。如果神崎有办法监控他的通信和移动,那他唯一无法监控的,就是警察署内部受理窗口后面那堵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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