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七点四十分，信也站在老工业区对面一栋废弃锅炉房的屋顶。暮色正在迅速沉入地平线，旧厂房锈蚀的铁架和疯长的杂草被最后一缕阳光烧成暗红色。他穿着工装夹克，内侧口袋里装着电磁脉冲装置、破解程序卡和泽村给他的机械备用钥匙。外套下面还绑着一个贴身腰包，腰包里装着他昨晚用预付费手机和金美淑最后一次通话后制定的全部备用计划。
七点五十分，郑道贤的黑色轿车出现在工业区入口。信也透过一支单筒望远镜看到郑道贤下车，西装笔挺，手里提着公文包，独自走进灰色大楼。前台的灯亮了，然后是电梯上行指示灯。几分钟后四楼诊室的灯也亮了，窗帘被拉上，只能看到两个人影在落地窗后面移动——泽村和郑道贤，正在进行每次检查前的常规核对。
信也离开锅炉房，穿过工业区坑洼不平的柏油路，推开灰色大楼的铁门。前台的女人抬起头，看到他，微微点头。她不知道今晚和以往任何一次例行检查有什么不同。信也对她笑了笑，径直走向电梯。
四楼走廊里没有人。那些单向玻璃后面的实验室都空着，只有走廊尽头诊室的门缝里透出灯光和低沉的说话声。信也没有走向诊室，而是转身走向走廊最远端那扇灰色铁门。他蹲下来，借着走廊应急灯微弱的光线检查电子锁的结构。昨天泽村给了他详细的示意图，他已经把每一个接口和线路排布背得烂熟。他将电磁脉冲装置从口袋里取出，吸附在电子锁外壳下方数据总线接口的正对位置。装置上的微型指示灯亮了，绿色慢闪，表示待机状态。
信也站起来，深吸一口气，然后走向诊室。
他敲门。门开了，开门的是郑道贤。郑道贤穿着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表情和过去十几天里一模一样——温和、从容，仿佛在看一件令他满意的作品。
“信也，你来得正好。泽村医生说你的巩固治疗效果很不错，今天给你约了一个血液检测，在三和附属的实验室那边，半小时后。”
“前辈，我有件事想先和您谈。”信也走进诊室，看到泽村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泽村的手指平放在桌面上，其中左手的食指不易察觉地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们昨天约定的信号，意思是“准备好了”。
“什么事？”郑道贤关上门。
“关于海东侨民团的那块地。”信也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在结案报告里写到侨民团建筑物内的窃听设备是旧式消防传感器。但我在整理归档卷宗时发现这个结论和早期现场影像有细微出入。我在想是否需要补充一份附注。”
这个理由是他精心设计过的。他不是在质疑案件结论，而是在讨论归档细节——这是一个已经被催眠指令控制的人会提出的最安全的疑问，也是郑道贤最不会起疑的疑问。郑道贤果然放松了肩膀，喝了一口咖啡。
“你很细心。这是好事。不过消防传感器那部分是泽村医生帮我确认过的，资料完整。不需要额外补充。归档的事情你可以放心。”
“好的。”信也说着，右手自然地插进了外套口袋，手指触碰到了电磁脉冲装置的遥控触发器。那是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按钮，按下去之后，吸附在灰色铁门电子锁上的装置会以电磁脉冲烧毁数据总线，阻止报警信号发出。但他必须在郑道贤走出诊室、走向灰色铁门的路上按下按钮——如果按得太早，郑道贤还没来得及走到门口就会发现异样。
郑道贤放下咖啡杯，看了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你先去三和附属实验室那边做血检，我今晚还要处理机房的一些维护工作。”
“机房”就是灰色铁门后面的服务器室。
信也点点头，向门口走了两步。郑道贤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泽村也跟了出来，走在最后。诊室的门被带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三个人的脚步声。信也的每一步都在计算距离——他离走廊尽头还有大约五米，郑道贤离灰色铁门还有十米，触发按钮的理想时机是在他走出大楼之前。但他必须在郑道贤的面部完成电子锁认证之前按下，否则数据总线被烧毁时电子锁会反向锁定，整扇门将完全封死。
他走到电梯口。郑道贤继续往前走，走向灰色铁门。信也按下了电梯按钮。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指按下了遥控触发器。手指停留了整整两秒。
走廊里所有的灯在零点几秒内猛地闪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一个几乎听不到的闷响从灰色铁门方向传来，紧接着是电子锁面板上所有指示灯同时熄灭的滋滋声。走廊两侧实验室的单向玻璃里发出轻微的电路过载嘶嘶声，监控探头上的红色工作灯全部熄灭。
郑道贤站在灰色铁门前，手指已经悬在面部识别屏幕上方，但他的动作停住了。他转过身，看着走廊里忽明忽暗的灯光，看着那些失去红色工作指示灯的监控探头，然后目光落在信也身上。
他的眼神变了。信也认识郑道贤十五年了——见过他愤怒、失望、骄傲、疲惫——但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此刻的表情。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一个人在发现自己的设计被自己的工具推翻时的难以置信，以及紧随其后的冰冷判断。
“你没有在催眠状态。”郑道贤的声音很轻。
“我从来没有在催眠状态。”信也回答，同时向灰色铁门迈出一步。
郑道贤比信也更靠近那扇门，但他的面部识别因为电子锁被烧毁而无法使用。他和信也之间隔着不到十步的距离，两人目光在昏暗的走廊里相遇。这一刻信也意识到郑道贤在等他冲过去——只要他动手，监控录像虽然坏了，但郑道贤可以用自身携带的录音设备把冲突录下来，之后报警说是调查员精神失常袭击上级，完全是正当防卫。
信也没有冲过去。他的手越过灰色铁门被烧毁的电子锁面板，取出机械备用钥匙插入底部锁孔。钥匙转动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锁芯弹开了。他推开门，对泽村说了一个字——“走。”
泽村从他身边经过，步入灰色铁门。信也紧跟着进入，反手将铁门关上，从内部用机械钥匙重新锁住。门外传来郑道贤急促的脚步声，不是追上来，而是朝诊室方向退去——去拿手机呼叫安保。
六分钟开始计时。
灰色铁门后面是一条很短的走廊，两侧墙壁裸露着混凝土，没有任何装修，和外面诊室的舒适氛围形成尖锐的对比。走廊尽头是一个大约四十平方米的机房，冷气开得很足，天花板上垂下密集的线缆束，地板上排列着六台两米高的服务器机柜，机柜上的指示灯以恒定的频率闪烁着蓝光。主服务器在机房最深处，是一台比其它机柜更高更宽的黑色机柜，正面有一个触摸屏操作面板，目前处于锁屏状态。操作面板旁边是一排物理数据接口。
泽村快步走向操作面板，手指在触摸屏上快速点击，输入一串长达二十多位的密码。屏幕解锁，系统开始启动。进度条以令人抓狂的速度缓慢推进。信也站在他身后，眼睛盯着屏幕上缓慢延伸的进度条，计算着时间。安保小组到达并冲到四楼需要大约三分钟。系统启动需要将近一分钟，破解程序运行需要五分钟，加起来需要六分钟。六分钟之后，安保小组差不多正好撞开灰色铁门。
进度条跳到百分之九十五，九十六，九十七——屏幕终于进入主界面。信也将破解程序卡插入数据接口。程序自动启动，屏幕上开始滚动密密麻麻的代码行和文件目录名。泽村快速操作触摸屏，打开了白鲸档案的文件夹。
文件目录层层展开，比他们预想的更多。不仅有C组受试者名单、实验记录、资金流向明细，还有三和重工与东州国防医学研究所之间签署的合作协议扫描件、几十份内部安全评估报告、所有参与项目的高层管理人员名单和签字确认书——每打开一个文件夹，泽村的手指就迟疑一秒，因为他自己在这二十年里签过的那些名字，此刻正一个一个地浮现在屏幕上。
屏幕上的文件复制进度跳到了百分之十八。两分钟过去了。灰色铁门的方向传来第一声撞击——不是郑道贤，是安保小组已经到了。铁门很厚，电子锁虽然烧了但机械锁仍然卡在门框里，破门需要时间。
百分之三十一。三分钟。撞门声变得更密集，有人在用撬棍和液压扩张器。泽村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选中了名单部分的全部内容，优先复制到另一个独立文件夹里。
百分之四十七。四分钟。门上传来金属断裂的尖锐声响——机械锁的锁舌被切断了。铁门被砸开了一道缝隙，手电筒的白光从缝隙里射进来，在机房墙壁上投下几道晃动的光斑。
百分之六十二。五分钟。铁门被完全撞开，沉重的脚步声涌入走廊。安保人员手持手电筒和防暴器材冲入机房，靴子踩在混凝土地面上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被放大。信也挡在泽村和主服务器前面，右手握着笔形手电筒——那是他唯一的工具，但现在它只是一个可以短时间格挡的金属棍。
百分之八十三。安保小组领头的一个人已经冲到服务器机柜前，信也和他对峙着。他握着手电筒的手没有发抖，心跳反而比之前更慢。百分之九十一。信也感觉到有人从侧面靠近，他侧身闪避，金属警棍擦着他的肩膀砸在机柜外壳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百分之九十六。屏幕弹出“复制完成”的提示。
“拿到了！”泽村将存储卡从接口中拔出，转身推向信也的方向。信也接住存储卡，握在手心里，对泽村喊出两个字——“消防梯！”
两人同时朝机房后方的消防梯入口冲去。安保人员在后面追赶，手电筒的光柱在狭窄的走廊里交错晃动。信也在奔跑中听到身后有金属物体撞击墙面的声音，有叫喊声，还有无线电对讲机里断断续续的指令。
消防梯的铁门半掩着，锈蚀的铰链在推开时发出尖锐的摩擦声。信也让泽村先下，自己侧身挤进门内，反手将铁门关上，用笔形手电筒卡住门把手。金属门板在安保人员撞上去的瞬间变形了，但手电筒的金属筒身承受住了前几次冲击。
两人沿着螺旋铁梯急速下行。消防梯很窄，每一级台阶的踏面都积着厚厚的灰尘，扶手锈迹斑斑，显然多年未曾使用。泽村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但他没有停下。下到最底层时，一扇生锈的防火门通向建筑后方杂草丛生的空地。空地上没有灯，只有远处市区高楼反射在云层上的微弱光晕。
信也推开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铁锈和湿泥土的气味。他知道安保小组会很快封锁整片工业区，他需要立刻将存储卡中的内容传送出去。他拿出预付费手机，拨打金美淑的电话——一响就断，按之前约定好的信号，表示自己已安全离开大楼，她那边需要做好接纳数据的准备。然后他将存储卡插入读卡器，连接手机，开始将刚才复制的所有文件通过之前田代搭建的加密通道上传至云端。进度条再次在屏幕上缓慢延伸，和刚才在服务器机房里的景象如出一辙，只不过这一次背景是旧工业区的夜色和虫鸣。
泽村靠在消防梯出口的砖墙上，剧烈喘息着。他看着信也，目光里的恐惧和释然交织在一起。“你上传完之后打算怎么办？”
“在安保小组找到我之前，把数据发到能公开它的地方。”
“然后呢？”
信也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文件图标，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放在身侧。他的手指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然后我们出去。从货运铁轨的方向。在这条路尽头，”他的声音顿了顿，“有一件放在那里三年的东西，我要把它带回新京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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