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隧道入口的应急带上,双闪灯在夜色中一明一灭。
伊达信也的双手仍然紧紧抓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中控屏幕已经彻底黑了,无论他怎么按电源键都没有任何反应。仪表盘上的电子稳定系统指示灯也熄灭了,仿佛刚才那场生死一线的方向盘争夺战从未发生过。
但他的身体记得。他的手臂肌肉还在微微颤抖,那是与看不见的力量全力对抗后残留的生理反应。肾上腺素退潮后留下的虚脱感像一件浸了水的厚大衣,沉沉地压在他的肩上。
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到车外。冷风从隧道口灌出来,带着汽车尾气和潮湿混凝土的气味。他绕着车走了一圈,检查了四个轮胎、制动系统、转向连杆,一切都正常。至少肉眼看起来是正常的。
但他知道不正常。他的车是五年前买的,没有选装任何自动驾驶辅助系统。在购车合同上,这一项明确写着“未配备”。他记得很清楚,因为当初销售顾问还特意劝他加装,说这是未来的趋势,他拒绝了。
一个不存在的系统,在关键时刻接管了方向盘,差点把他送进混凝土护栏里。然后留下一行字,像一张放在枕边的名片,彬彬有礼地宣告自己的存在。
欢迎使用教师指引系统。本次行程已记录。
信也靠在车身上,点燃了一支烟。这一次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让尼古丁在肺里充分扩散。他需要冷静。他需要像分析别人的案件一样分析自己正经历的一切。
假设他面对的是一个组织——郑道贤称之为“体系”。这个体系拥有远程操控车辆的能力,能进入公司的内部系统删除监控录像,能在他的车上安装不存在的自动驾驶模块,还能在关键时刻精准地执行暗杀并伪装成事故。这一切需要技术、资金和大量的人力配合。
但“教师”在那行字里做了一个奇怪的选择——它向他展示了名字。
这不是疏漏。一个有能力做到上述所有事情的组织,不会犯下在操作界面上留下署名这种低级错误。这是故意的。就像他在数据库中查到的那些被高权限封锁的代号一样,“教师”不想隐藏自己的存在。它想让他知道它的名字。
为什么?
远处的警笛声打断了信也的思绪。公路巡逻车闪着黄灯靠边停在他车后,一名巡警走过来询问情况。信也说是方向机故障,已经叫了拖车。巡警检查了他的驾照和车检证明,没有发现异常,叮嘱他注意安全后便离开了。
信也没有叫拖车。他等巡逻车走远后,重新坐进驾驶室,打开引擎盖下方的保险丝盒。他拿出手机,用手电筒照着一个个检查。在第三排第四个插槽的位置,他发现了一个不属于原车规格的微型模块,大小只有指甲盖的一半,被巧妙地嵌入保险丝盒的内侧,与车辆的主控线路并联。模块的表面没有任何制造商标识,只印着一个简单的图形——一个没有面孔的人头轮廓,上方垂下五条直线,像一个倒悬的提线木偶。
信也用指甲小心地将模块撬出来,放进证物袋。他不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时候被装上去的,但他最后一次把车送进4S店做保养是两个月前。
他合上保险丝盒,发动引擎。这一次中控屏幕亮了起来,显示正常的导航界面,没有任何异常文字。
两个小时后,信也出现在新京市东区一家名叫“回路”的电子维修店门口。店面夹在一家拉面馆和一间成人影像店之间,门面只有两米宽,玻璃门上贴满了各种电路板和电子元件的贴纸。已经快凌晨一点了,但店里的灯还亮着。
店主是一个叫田代的中年男人,体形消瘦,戴着厚框眼镜,头发乱糟糟地往后梳。他曾经是东州最大的汽车电子设备供应商的技术总监,因为私自破解某品牌的加密控制系统被起诉,在东州共荣保险的风控部门介入下获得了不起诉处理。信也是当时负责确认他是否骗保的调查员——他确认的结果是田代只是技术狂热,没有骗保意图。两人因此认识,偶尔合作。
“伊达先生。”田代透过玻璃门看到信也,放下手中的电烙铁,起身开门,“这个时间来,一定不是小事。”
信也走进店里,把证物袋放在工作台上。
“帮我看看这是什么。”
田代拿起证物袋,透过灯光仔细观察。他皱起眉头,从工具架上取下一把精细镊子,小心翼翼地将模块从袋子里夹出来,放在放大镜下面。他调整焦距,看了大约五分钟,然后把放大镜推到一边,表情变得严肃。
“这不是普通的OBD外挂设备。”田代说,“OBD是车联网诊断接口,市面上大部分所谓的自动驾驶改装模块都是通过OBD接口读取车辆数据,然后再反向发送指令。但这个不同。”
他指着模块侧面的一组微小焊点。
“这个是直接焊接到CAN总线上的。CAN总线是车辆的主干控制网络,连接引擎、制动、转向、安全气囊、中控系统等所有核心部件。在CAN总线上安装这个模块,相当于在车辆的神经系统里植入了一个可以随意发放指令的节点。”
“能远程控制吗?”
“能。这个模块内置了蜂窝网络芯片,还有一个微型GPS定位器。运作方式大概是这样的:远程发送加密信号到这个模块,模块解码后将指令注入CAN总线,车载电脑会认为这是来自车辆本身的合法信号,然后执行。”田代摘下眼镜擦了擦,“换句话说,只要装了这个东西的人愿意,他可以在任何有信号的地方,让你的车做任何事。加速、减速、转向、熄火、锁死刹车——所有你能想到的操作。”
信也沉默了几秒。
“市面上有这种技术吗?”
“军方有,情报机构有,某些顶级的汽车安全测试公司也有。但这个东西的设计思路不太一样。”田代用手指点了点模块外壳,“军方的远程操控设备追求隐蔽性和抗干扰能力,所以会尽量压缩模块体积,减少功耗。但这个模块额外设计了一个功能——它会在操控完成后,主动向中控屏幕发送一条文字信息。这从技术角度讲是完全没必要的,会增加被检测到的风险。但它的设计者刻意保留了这一点。”
“为了告诉我它的存在。”
田代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不安。
“伊达先生,你到底惹上了什么人?”
信也没有回答。他把模块重新装回证物袋,站起身来。
“还有一件事。你能不能帮我检查一下,这个模块有没有记录车辆近期所有的行驶数据?比如被远程操控的次数、时间、具体操作内容。”
“可以。模块内部有存储芯片,我可以尝试读取,但需要一些时间。”
“我等你。”
田代没有再说话。他把模块接入工作台上的电脑,打开了几款信也从未见过的分析软件。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十六进制数据和波形图。田代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偶尔停下来,用笔在便签纸上记录着什么。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他摘下耳机,转向信也。
“数据读出来了,但有一个问题。”田代的声音很低,“这个模块不是第一次激活。记录显示,在过去三个月里,它被远程激活了十二次。其中十次是数据读取——有人在持续监控你的行车路线、停车位置、平均车速。另外两次是操控指令。”
“哪两次?”
“第一次是在四天前,凌晨一点十二分。操控指令是制动系统压力渐进式降低,持续约四十五秒,然后突然恢复。第二次是今晚,操控指令是方向盘角度偏移和车道保持系统强制介入,同时中控屏幕显示自定义文本。”
四天前的凌晨一点十二分。信也闭上眼睛回想了一下——那是他在高架桥上刹车失灵差点车毁人亡的那个夜晚。当时的检测结果是刹车油泄漏。但田代的数据显示,刹车系统是被远程指令主动释放了液压压力。
那场“意外”从头到尾都是安排好的。
“还有一件事。”田代说,“这个模块的通信日志里,所有远程指令的发送IP地址都被加密了,常规方式无法追踪。但有一个数据没有被加密——每次通信后,模块会向一个固定的基站编号回传一条确认信息。这个基站编号属于哪里,我可以查。”
他重新转向电脑,打开了一个电信基站数据库。输入编号后,地图上跳出了一个位置。那个位置位于新京市北郊,具体地址是一处私人住宅。
郑道贤的宅邸。
信也站在田代的工作台前,盯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的红点。他的身体没有动,表情没有变化,但内心深处有一层被他小心翼翼维护了十五年的东西正在碎裂。不是信任——从昨天在郑道贤书房里问出那些问题的那一刻起,信任已经不存在了。碎裂的是一种更基础的东西,一种和骨骼同样深处的认知结构:他是谁,他从哪里来,他学到的一切本领从何而来。
如果他的导师从一开始就是操纵者,那他过去十五年所学到的每一项技能,每一次成功的案件调查,每一个被他拆穿的谎言,是否也是被精心设计的教学内容?他以为自己是在学习如何揭露谎言,但实际上,他可能只是在被塑造成一个更趁手的工具。
“伊达先生?”田代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继续。”信也说。
“没什么能继续的了。除非你能拿到更多样本。如果有另一个同样的模块,我可以做对比分析,说不定能反推出它的源代码特征。”
另一个模块。
信也的脑海中闪过了金美淑给他的那些照片。朴寿永拍摄的墙体内部线缆,那个不属于任何通信公司的信号中继器。还有郑道贤书房里,书柜最上层那一排标签颜色完全一致的文件夹。
“我或许能拿到。”他说。
离开“回路”电子维修店时,凌晨两点的街道寂静无人。信也坐进车里,这次他没有急着发动引擎。他从后视镜里看着自己的脸,那双眼睛比三天前凹陷了许多,眼白上蔓延着细密的血丝。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金美淑的电话。响了三声之后,对方接了起来。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显然也没有睡。
“金女士,抱歉这么晚打扰。我需要再去一趟侨民团的大楼。现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金美淑说:“我在。你来。”
樱田区午夜的街道比白天更安静,但并非全无人迹。几个夜不归宿的老人在街角的长椅上喝酒下棋,看到信也的车经过,眼神里带着漠不关心的审视。海东侨民团大楼的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在黑暗的建筑外墙上呈现出不规则的矩形光斑,像某种信号。
金美淑在一楼门口等他。她换了一身深色的运动服,头发仍然盘得整整齐齐,手里多了一个手电筒。
“你想看什么?”她问。
“朴副会长发现的那个中继器。”
金美淑领着他穿过礼堂,沿着楼梯下到地下室。地下室很窄,天花板很低,墙壁裸露着粗糙的红砖,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味。配电房在最深处的角落,铁门上挂着一把老旧的挂锁。金美淑打开锁,推开门。
配电房的电路板上接满了各种年代的电线和开关,显然经过无数次改造。但信也的目光被墙角一个不协调的金属盒子吸引了。那是一个和周围陈旧的电力设备格格不入的新装置,外壳是光滑的灰色铝合金,没有任何品牌标识,只有一个小小的LED指示灯闪烁着绿光。
信也走过去,蹲下。他把手电筒的光打在金属盒子上,仔细观察。盒子的接缝处有一组数字,是激光雕刻的序列号。格式和他车上的模块完全一致。
但盒子侧面印着的图形不一样。那个没有面孔的人头轮廓下面,不是五条直线,而是一把钥匙的轮廓。钥匙的齿形与一个锁孔重合。
信也拿出手机给盒子拍了照,然后从口袋里取出田代给的一套微型工具,准备打开金属盒。但就在他的手指碰到盒盖的那一瞬间,指示灯突然从绿色变成了红色。他立刻缩回手,但已经来不及了。盒子内部发出一声轻微的电鸣,随后从散热孔中飘出一缕焦臭的气味。
“它在自毁。”信也站起来往后退。
五秒后,红色指示灯熄灭了。信也再次蹲下,用工具拧开已经不再发热的螺丝,打开盒盖。内部的电路板和芯片全部烧成了焦黑的残渣,只有一个拇指指甲大小的存储卡因为外壳是陶瓷材质而保存了下来。
信也把存储卡小心地捡起来,放进贴身口袋里。
“金女士,”他站起身,转向一直沉默的金美淑,“朴副会长有没有告诉过您,他怀疑是谁在监听?”
金美淑靠在配电房的门框上,手电筒的光从下方照亮她的半张脸,另一半隐没在阴影里。
“他怀疑过很多人。三和置地的人、他们安插在侨民团内部的眼线、甚至某些政府部门。”她停顿了一下,“但在出事前三天,他突然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美淑,不是外面的人,是一直以来和我们站在一起的人。”
“他有没有说名字?”
“没有。但我记得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的表情。”金美淑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困惑。就像一个孩子发现了一辈子最信任的人对自己说了谎,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件事。”
信也握紧了口袋里的存储卡。
走出侨民团大楼时,东方已经微微泛白。信也在车里坐了很长时间,发动引擎,打开中控屏幕,导航目的地设为自己家的地址。但他没有踩下油门。
中控屏幕上突然弹出一行字,白底黑字,和昨晚隧道口看到的一模一样的字体:
“不去看看你自己的保单吗,信也?”
信也的目光凝固在屏幕上。他缓缓调出公司的保单查询系统,输入了自己的名字。搜索结果只有一条。一份他从未见过的保单,投保日期是三个月前,被保险人是他自己,险种是人身意外险,保额五千万。
受益人一栏写着两个字——郑道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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