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新京市樱田区的街道已经沉入一种黏稠的寂静。
伊达信也把车停在警戒线外围,熄了引擎,没有立刻下车。他从储物格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点火。透过挡风玻璃,他看到前方十字路口被红蓝交替的警灯切割成碎片,像某种廉价的舞台布景。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深夜出过现场了。作为东州共荣保险株式会社的高级调查员,他的职责是核实理赔申请的真实性,而不是像刑事警察那样蹲在尸体旁边拍照取证。但今晚不同。值班调度在电话里的声音有些古怪,说这起事故的保单编号属于特殊标记类别,需要他亲自确认。
所谓的特殊标记,在公司内部的意思是——可能涉及海东裔投保人。
信也推开车门,初冬的冷风立刻灌进领口。他把大衣裹紧了些,走向事故核心区。一名穿制服的年轻警员拦住了他,信也亮出证件,对方看了一眼,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掀起了警戒带。
现场比他预想的更安静。没有家属哭嚎,没有围观人群喧哗,只有几个技术人员蹲在地上测量什么,动作机械得像在做一份与自己无关的作业。肇事车辆是一辆黑色高级轿车,车头撞进了路边的防护栏,前挡风玻璃碎裂成蛛网状,但没有完全塌陷。安全气囊全部弹出,软塌塌地垂在方向盘和副驾驶台前。
死者不在车里。
信也转头寻找,发现尸体已经被移到路边,盖着一层深蓝色防水布。他走过去蹲下,掀开布的一角。
那是一个大约六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颧骨很高,皮肤呈现出常年风吹日晒后的粗糙质感。致命伤显然在头部——额头有一道很深的撞击裂口,已经不再流血。让信也在意的是,死者的面容异常平静,眼睛半睁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临死前有什么话没来得及说完。
“身份确认了吗?”信也问旁边的技术人员。
“朴寿永,海东侨民团的副会长。”技术人员翻了一下记录本,“六十七岁,住在离这不远的侨民团管区。据家属说,他今晚是独自出门散步,没有任何预兆。”
海东侨民团。
信也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眉心不自觉地跳了一下。这个组织在东州国已经存在了大半个世纪,由海东半岛的移民及其后代组成,占据着新京市樱田区一块约三千平方米的老旧建筑群。他们声称那块土地是二战结束后先辈用血汗钱购买的,但东州方面的记录显示土地所有权早在十五年前就已归三和置地株式会社所有。此后双方陷入漫长的法律拉锯,侨民团拒绝腾退,三和置地也始终拿不到强制执行令。
信也的公司在六年前承保了这块土地上的建筑物火灾险和居住者人身意外险。换句话说,如果侨民团的人出了事,他的公司得赔钱。
他把防水布盖回去,站起身走向那辆肇事车。
“驾驶员呢?”
“轻伤,被送去新京综合医院了。”技术人员指了指西边的方向,“是个年轻人,据他说是死者在人行横道突然冲出,刹车不及。不过……”
技术人员停顿了一下。
“不过什么?”信也问。
“你来看看。”
技术人员把他领到车后方大约二十米的位置,用手电筒照向柏油路面。信也蹲下去,眯起眼睛仔细观察。路面上有一条长达十余米的制动拖痕,深黑色,笔直延伸向事故发生点。问题在于——这条拖痕的颜色过于均匀了。正常的紧急刹车会在起始点留下最深的痕迹,然后随着车速下降逐渐变浅。但这条拖痕从头到尾几乎保持同一浓度,像是在某个恒定的压力下机械刻印出来的。
“你看这里,”技术人员用手指点了点拖痕中段的一个位置,“有一处轻微的间断,大约三厘米。这不符合人工踩刹车的特征。更像是某种自动控制系统在调整制动力分配。”
信也没有说话。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制动痕迹连拍了几张照片,然后绕到驾驶室位置查看仪表盘。安全气囊弹出的残余气味还弥漫在车厢里,混合着淡淡的古龙水味道。他的目光扫过方向盘、排挡杆、手刹,最后落在脚踏板区域。
刹车踏板的位置有些不对。它比正常位置下沉了大约五厘米,像是液压系统彻底失效后的状态。但技术人员刚才说这辆车制动力分配很均匀,这就矛盾了——如果液压失效,不可能留下那么规则的制动痕迹。
除非失效是被人为模拟的。
信也直起腰,环顾四周。十字路口的四个方向各有一个交通监控摄像头。他记下了编号,准备明天去交通管理课调取画面。就在这个时候,他注意到街对面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大约五十岁左右,穿着黑色韩式传统短褂,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她站在路灯与阴影的交界处,一动不动,像一尊放置在错误时代的雕塑。她的目光穿过来往的技术人员和警灯,直直落在盖着防水布的尸体上。
“那是谁?”信也问。
技术人员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金美淑,侨民团现任总务长。她坚持认为这是谋杀,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个多小时了。”
像是感应到他们的对话,金美淑转过头,目光与信也对接。她的眼神里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可以触摸的悲凉。然后她收回视线,转身走进了阴影深处。
信也犹豫了一瞬,没有追上去。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回到车里,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公司的保单查询系统。输入“朴寿永”这个名字后,屏幕上跳出了搜索结果。第一页的数据就让他的呼吸停滞了。
七份。
朴寿永名下一共有七份人身意外保险,全部是在过去四个月内陆续投保的。投保人不同,有的是侨民团内部成员,有的是他远在海东国的亲属,还有两份的投保人一栏只填了一个公司代号,没有具体姓名。总保额累计达到了三亿两千万元。
这些保单的经手人都不同,分散在东州共荣保险的六个支店。按照公司的业务流程,同一个被保险人在短期内集中投保多份高额意外险,系统应该自动触发风控预警才对。但信也查了一下,这些保单全部通过了审核,并且风控模块没有留下任何预警记录。
有人关闭了预警。
信也继续往下翻,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得越来越快。七份保单的理赔触发条件高度相似——意外身故、意外伤残、意外医疗。其中三份甚至还附加了“公共交通意外双倍赔付”的条款。这种精准到近乎病态的配置,不像普通投保人的选择逻辑,更像是……一个深谙保险规则的人精心设计的棋盘。
他点开其中一份保单的详细页面,查找经手人的工号。但那一栏显示的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代号——“教师”。
其他六份保单的经手人代号各不相同,但信也逐一比对后发现,所有代号在公司的正式人事系统中都不存在。这些保单是由一个不存在的团队经手的。
信也关上电脑,靠在座椅靠背上。他感觉到一种久违的不安正在胃部蔓延。九年的调查员生涯让他处理过上百起骗保案件,从最拙劣的假车祸到精密组织的跨境诈骗,他以为自己已经见识过所有套路。但今晚的案子从一开始就透着不对劲——不对劲的制动痕迹、被关闭的风控系统、不存在的经手人代号,还有一个在路灯下站了一个多小时的女人。
这一切都在暗示他:这不是一场事故,这是一场蓄谋。
而他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他还远远不知道这场蓄谋的边界在哪里。
引擎没有发动。车厢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香烟仍然叼在嘴角,他伸手去摸打火机,手背却碰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副驾驶座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对折的白色卡片。
他确定自己上车时座位是空的。
信也盯着那张卡片看了大约五秒钟,然后拿起来翻开。卡片内部用印刷体写着两行字:
“刹车会再次失灵。下一个是你。”
他猛地推开车门冲出去,环顾四周。街道空无一人。远处的技术人员还在忙碌,警灯还在闪烁,没有人注意到他。冷风从樱田区的树梢上刮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暗处窃窃私语。
信也把卡片装进证物袋,重新坐回车里。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发动引擎,驶离了现场。后视镜里,十字路口的红蓝光芒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微弱的光点,融入了新京市无边的夜色。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三分钟后,有人用他的工号远程登录了保单查询系统,调阅了刚才他查看过的所有记录。访问日志上留下了一行操作备注,只有四个字:清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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