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海东民团的诅咒

清晨六点,伊达信也已经在公司档案室里坐了三个小时。

档案室位于东州共荣保险株式会社总部的地下二层,常年恒温恒湿,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和防虫剂混合的气味。信也面前摊开着六本厚重的保单档案册,每一页都用彩色标签做了标记。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咖啡杯已经空了三个,但他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昨晚那张卡片被他装进证物袋之后,他再也没有合过眼。

卡片本身没有任何可供追查的线索——普通白卡纸,激光打印,没有指纹,没有纤维残留,随便哪家文具店都能买到。但卡片上那句话的措辞方式让他很在意。“刹车会再次失灵”——这意味着对方不仅知道他昨晚经历了什么,还暗示那场差点要了他命的高架桥事故并非孤立事件。

他本来是打算直接去交通管理课调取监控录像的,但凌晨三点的时候,他突然改变主意,决定先从公司内部查起。

现在他找到了第一个值得注意的线索。

在朴寿永最早投保的那份保单档案里,夹着一张手写的核保意见便签。便签上的字迹工整到近乎刻板,每一个假名的弧度都像用尺子量过。核保意见的内容本身没什么特别,无非是评估被保险人健康状况良好、职业风险等级适中。但署名让信也的目光停顿了整整十秒。

那个署名是“郑道贤”。

郑道贤是东州共荣保险的首席风控顾问,也是信也入行时的导师。十五年前,当信也还是一名刚从大学法律系毕业的毛头小子时,就是郑道贤手把手教他识别骗保手法的。从伪造的事故现场到篡改的医疗记录,从跨境保险欺诈到受益人身份冒用,郑道贤曾经经手过东州保险业界最复杂的几起骗保大案,并将其中八成以上的案件成功拒赔。他在业内有个绰号,叫“猎犬”。

三年前,郑道贤以健康原因申请转为兼职顾问,几乎退出了日常业务。信也已经很久没见过他在公司露面了。

他的导师审核过朴寿永的第一份保单。

这不算什么铁证。风控顾问审核保单是正常流程。但信也想不通的是,如果郑道贤当初亲自经手过这份保单,为什么后来同一个人名下又冒出六份高额保险,却没有触发任何风控预警?以郑道贤一贯的严谨程度,这不正常。

他从便签上抬起头,揉了揉太阳穴。地下室没有窗户,他判断不出外面的天色亮到了什么程度。手机上显示七点十五分,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号码——新京市交通管理课。

他回拨过去,对方接得很快。

“伊达先生?我们这边出了点状况。”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犹豫,“关于昨晚樱田区十字路口的监控录像……您要求调取的那四个摄像头的画面,今早被发现全部覆盖了。技术员说是系统故障,但覆盖时间精准到您要求调取的那三个小时,前后各一分钟都没受影响。”

信也握着电话的手微微收紧。

“是内部人员操作的吗?”

“暂时无法确定。操作日志也被清除了。”

“我知道了。”信也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档案册旁边。他需要重新评估自己面临的局面。

如果只是一个人杀了朴寿永并试图骗保,那说明他面对的是一个罪犯。但如果有人能在短时间内删除监控录像、关闭公司风控系统、在他的车上动手脚,还精确掌握他的查案节奏——那他面对的是一个系统。

一个由多个环节、多个人、甚至多个机构组成的系统。

而他目前唯一的物理线索,指向了樱田区那块被海东侨民团占据的土地。

上午九点,信也驱车前往樱田区。

白天的樱田区和新京市其他街区截然不同。走出地铁站就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独特的气味,是辣椒酱发酵、烤五花肉和陈年木材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街边店铺的招牌几乎全部使用东州语和海东语双语书写,偶尔能看到几行被岁月侵蚀的汉字。巷子口的老人三三两两蹲着,一边抽烟一边用海东语交谈,语气时而激昂时而低沉,像在争论某个跨越了半个世纪仍未有定论的话题。

海东侨民团的管区位于街区深处,是一栋建于昭和末年的三层混凝土建筑,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灰褐色的基层。建筑正门上方悬挂着一面海东半岛的旗帜,颜色已经洗得发白。旁边是一块木质牌匾,上面用海东语和东州语分别刻着“大东州海东侨民团结本部”。

信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沉重的铁门走了进去。

一楼是一个类似礼堂的大空间,左侧堆满了活动用的折叠椅,右侧墙上贴满了历史照片和剪报,中间挂着一条褪色的横幅,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难辨。空气中弥漫着老旧的樟脑味,混合着从某处飘来的泡菜汤的香气。

“这里很少有东州人进来。”

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信也转过头,看到了昨晚路灯下的那个女人——金美淑。她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深蓝色马甲,头发仍然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她的面容比昨晚看起来更消瘦,眼眶微微凹陷,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我是东州共荣保险的调查员,”信也出示了证件,“想了解朴寿永先生生前的一些情况。”

金美淑没有看他的证件。她走下楼梯,从信也身边经过,径直走向靠墙的一张木质长桌,坐下。桌上散放着几本账簿和一些手写的会议记录。她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触摸某种看不见的纹理。

“你们保险公司只关心一件事,”她说,“这笔钱该不该付。”

“这是我的工作。”

“我明白。”金美淑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但你昨天在现场待了将近一个小时,比任何一个警察都久。你发现了什么,伊达先生?”

信也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她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平板电脑,打开一张保单记录。

“朴寿永先生名下共有七份人身意外保险,总保额三亿两千万元。全部是在过去四个月内投保的。金女士,您知道这件事吗?”

金美淑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停住了。

“知道一部分,”她说,“朴副会长今年夏天提过一次,说为了以防万一,他给自己加了一些保障。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具体数额。”

“那您知道是谁帮他办理这些保险的吗?”

“他说是你们公司的人。”

“具体是谁?”

金美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站起身,走向身后的档案柜,从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信也。

“朴副会长出事前一周,把这个交给我保管。他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就把这个交给来调查的人。我当时以为他只是过于谨慎……”

信也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大约有十几张。他用拇指一张张翻过去,瞳孔骤然收缩。

照片拍摄的地点正是这栋建筑的内部,但时间显然不是现在。照片里的墙壁还没有剥落,家具完好,一些现在已经不存在的陈设还端正地摆放在原来的位置。每张照片的底部都有一行潦草的手写字,标注着日期。最早的一张拍于四十二年前。

但这些不是普通的建筑照片。每一张照片的焦点都不在建筑本身,而在墙壁上的某些特定位置。朴寿永用红笔在照片上圈出了这些位置,旁边用小字写道:“墙体内部发现不明线缆,非本馆设备。”

“朴副会长从今年春天开始,发现有人在夜间潜入这栋建筑,”金美淑的声音从信也头顶传来,“但每次检查,门锁都没有被破坏的痕迹,监控也没有拍到任何人。他开始怀疑是自己人干的。直到上个月,他在二楼东侧的墙体里面发现了那些线缆。”

“这些线缆通往哪里?”

“我们查不到。它们的走向完全不符合这栋建筑的电路布局,也不属于任何一家通信公司。朴副会长沿着线缆一直追到地下室的配电房,发现线缆最终汇集到一个我们从未安装过的信号中继器上。”金美淑停顿了一下,“有人在监听我们。而且已经持续了很多年。”

信也盯着手中的照片,脑海中所有的碎片开始重新排列组合。

朴寿永不是单纯的交通事故受害者。他在死亡之前正在调查一场针对侨民团的监听行动。他加保七份意外险,可能不是因为想要骗保,而是因为他预感到了危险,试图用这种方式为自己的调查留下痕迹——一旦他死了,保险调查员必然介入,必然发现这些保单的异常,必然会追查到这些照片和墙里的线缆。

他用自己的死亡作为启动调查的钥匙。

信也把照片装回信封,放进了公文包。他站起来,正准备向金美淑告辞,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个被屏蔽的号码。

他点开短信,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你的导师正在看着你。”

信也猛地转身扫视整个礼堂。窗外的阳光穿过灰尘弥漫的空气,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折叠椅堆在角落,横幅在气流中微微晃动。没有人。除了他和金美淑,这里没有第三个人。

但他感觉到一道目光。从某处,从某个他看不到的角度,正牢牢锁在他身上。那种感觉如此强烈,以至于他的后颈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伊达先生?”金美淑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信也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把手机收回口袋,对金美淑微微鞠躬。

“感谢您的配合。如果还有需要,我会再联系您。”

走出侨民团大楼的时候,阳光刺眼得像一把刀子。信也眯起眼睛望向街道两侧,行人匆匆,店铺照常营业,樱田区的生活表面上没有任何异常。但此刻他眼中的一切都被蒙上了一层灰暗的滤镜。街角的摄像头似乎正微微转动角度,便利店门口玩手机的少年似乎正透过墨镜向他扫视,就连路过的出租车的行车记录仪,都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

他钻进车里,锁好车门,却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把金美淑给的牛皮纸信封再次打开,将照片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在副驾驶座上。四十二年前开始,跨度覆盖了大半个世纪。那个中继器不可能是近年才安装的。监听者一直都在。

而这个监听者拥有进入公司内部系统、操控风控模块、删除交通监控录像的能力。

信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他的思绪飘向了十五年前第一次见到郑道贤的那个下午。那时候郑道贤对他说过一句话,他至今记得每一个字——

“做这行最重要的能力,不是发现谎言,而是理解谎言背后的意图。每一个骗保者都在讲一个故事,你要做的不是揭穿它,而是搞清楚讲故事的人到底想得到什么。”

讲故事的人。

信也发动引擎,驶离了樱田区。后视镜里,海东侨民团的建筑在上午的阳光下显得愈发陈旧,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的礁石,默默承受着潮水的冲刷。他不知道的是,在那栋建筑三楼的某个房间里,一个架设在三角架上的高倍望远镜正缓缓从他远去的车身上收回焦距。望远镜后面的人拿起一部加密通讯器,按下通话键。

“他看到照片了。比我预计的快。”

通讯器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

“很好。让他继续查。让他以为自己在接近真相。当他觉得自己快要赢的时候,才是我们可以真正开始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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