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完美的保单

从樱田区返回公司的路上,伊达信也绕了三次路。

第一次是因为他在后视镜里注意到一辆银灰色面包车,在他转过第三个路口之后仍然保持着相同的距离。第二次是因为他在等红灯时发现那辆面包车换了车道,但依然稳稳地挂在他的斜后方。第三次他故意驶入一条单行道,面包车没有跟进来,但取而代之的是一辆深蓝色摩托车,骑手戴着头盔,看不清面容。

信也在路边停下,等了十分钟。摩托车消失了,面包车也消失了。但他知道这不是错觉。有人正在系统性地跟踪他,而且不止一组人。面包车和摩托车的切换手法很专业,是经过训练的。

他把这个信息记在手机的备忘录里,然后发动引擎,驶向东州共荣保险总部的方向。但这一次他没有开进公司停车场,而是停在了隔两条街的一家便利店门口。他需要换个策略。

在便利店的休息区,信也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上自己搭建的私人虚拟专用网络。公司的内部系统会记录每一次登录的IP地址和访问时间,如果有人正在监控他的操作——显然有人正在这么做——那他不能再使用常规方式查询任何信息。

他花了四十分钟,通过几个跳板节点进入了公司的人力资源数据库。他没有查询郑道贤的档案,那太明显了。他查询的是“教师”这个代号。

搜索结果有三条。三条都被标记为“权限不足”。

这不合理。信也的调查员权限等级是七级,在公司内部属于高级别,几乎可以访问所有非董事会级别的档案。权限不足意味着“教师”这个代号的保密等级被设置在了八级以上——也就是董事级别。

一个不存在于人事系统中的代号,拥有超越高级调查员的保密权限。

信也靠在椅背上,思考着这个矛盾的逻辑。如果有人想在公司的信息系统中彻底抹去某个代号的痕迹,最简单的做法是直接删除相关记录。但这个人没有这么做。他选择了一个更复杂的方式:保留记录,但将其封存在最高级别的权限之后。

这不是抹除,这是收藏。

就像一个连环纵火犯会把打火机陈列在玻璃柜里,每天欣赏一样。“教师”不是被隐藏的,而是被展示的——只展示给那些有权限看到的人。这是一种宣告,一种对自身权力的炫耀。

信也关闭数据库,转而从公开信息入手。他在搜索引擎中输入“郑道贤”和“风控”两个关键词,浏览了前二十页的搜索结果。大部分是行业会议的报道和几篇保险专业期刊的署名文章,内容中规中矩,没有任何异常。但翻到第十二页的时候,一条被主流搜索算法压到最后的链接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个民间论坛的旧帖,发布于九年前。标题是“海东侨民管区火灾疑点汇总”,发帖人的ID是一串乱码。帖子里详细分析了那场吞噬侨民团旧楼三层楼的火灾,指出了官方调查报告中几处矛盾的地方,其中一处提到了“东州共荣保险风控部门提前三个月就该地块投保了超额火灾险”。

那个时候东州共荣保险的风控部门负责人,正是郑道贤。

信也继续往下翻,想找到更多细节,但帖子在这里被截断了。页面上方弹出一行字:“此内容涉及未决法律纠纷,已被删除。”他用网页时光机工具回溯,发现删除时间是在发帖三天后,删除IP地址属于东州共荣保险总部的网关。

那条帖子里唯一留下的附图是一张火灾现场的照片。照片的角落里有半张人脸,是一个正从现场往外走的男人。画面太模糊,看不清五官,但那个人穿着风衣,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公文包上的金属标志反光,隐约可以看出是东州共荣保险的社徽。

信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下载了图片,放入图像分析软件里做清晰化处理。处理过程需要时间,他把电脑留在桌上,起身去续了一杯咖啡。

回来的时候,屏幕上多了一行进度条,显示清晰化完成了百分之六十三。增强后的图像中,那个男人的轮廓比之前清晰了一些。他的身形、走路时微微前倾的姿态、以及右手提公文包的习惯动作——

信也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认识那个姿态。他在无数个下午见过那个背影,从公司走廊、会议室门口、地下档案室的灯光里见过。那是郑道贤。九年前,海东侨民团火灾的当晚,郑道贤在现场。

信也迅速关掉图像分析软件,清除操作痕迹,合上电脑。便利店的冷气开得很足,但他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他需要和郑道贤谈一谈,但他知道不能直接约见。如果他的导师真的与这一切有关,直接接触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需要另一种接近郑道贤的方式。

下午两点,信也拨通了郑道贤的私人电话。

“前辈,是我,伊达。”他的声音控制得很平稳,“好久不见,方便去您府上拜访一下吗?最近手上有个案子,想请您指点几句。”

电话那头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郑道贤的声音响起来,温和,从容,带着信也记忆中不变的亲切感:“信也啊。好久不见。什么案子能难倒你?过来吧,我正好今天在家。你知道地址的。”

他知道地址。新京市北郊的一片高级住宅区,独栋别墅,带庭院和私人书房。他做调查员第一年的时候去过那里,是郑道贤的夫人招待了他,做了很地道的海东风味的杂菜。那时候他刚从法律系毕业,什么都不懂,连保单里的免赔额都算不清楚,是郑道贤在他加班的时候把便当端到他桌上,逐条教他识别投保人设下的文字陷阱。

那些记忆是真实的吗?他不知道了。

驱车前往北郊的路上没有出现跟踪者。也许是对方判断他要去见郑道贤所以不需要跟踪,也许是跟得更加隐蔽了。信也已经不在乎了。他现在只想面对面地看着那个人的眼睛,亲眼判断出真相。

郑道贤的宅邸坐落在一条安静的住宅街上,院子里的松树修剪得一丝不苟,石板小径上落着一层薄薄的枯叶。信也按下门铃,开门的正是郑道贤本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开衫,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比三年前白了不少,但精神状态看起来很好。

“信也,进来吧。”他微笑着让开身位,“你看起来瘦了。最近案子很多?”

“不算多,但有一件比较棘手。”信也换了拖鞋,跟随郑道贤穿过走廊进入书房。

书房很大,三面墙壁全是顶天立地的书柜,藏书涵盖了保险法、风控理论、犯罪心理学和几本让人意外的文学小说。书桌上摊开着一本书,是海东语的原版小说。窗外是一片小小的枯山水庭院,白沙被梳理成整齐的纹路。

“说说你的案子。”郑道贤在书桌后面的椅子上坐下,示意信也坐在对面的皮沙发上。

信也没有立刻开口。他的目光扫过书房的每一个角落,寻找任何可能与案件相关的痕迹。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柜最上层的一排文件夹上。那些文件夹的脊背上贴着标签,标签的颜色和格式与他在地下档案室看到的核保意见便签完全一致。

“前辈,您还记得朴寿永这个名字吗?”他问道,目光收回,直视郑道贤。

郑道贤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朴寿永。海东侨民团的副会长。上周车祸身亡。”他放下茶杯,“新闻上看到了。他是我们公司的被保险人,对吧?”

“七份保险。总保额三亿两千万。”信也说,“其中最早的一份,核保人是您。”

郑道贤微微点头,没有否认。

“那是四个月前的事了。侨民团的老金——就是他们的总务长——托一个老关系找到我,说想给副会长加一份保障。手续合法,健康状况良好,我核保了。有什么问题吗?”

“那您知不知道,在您核保之后,同一个人名下又增加了六份保单?”

“后来那六份不是我经手的。”郑道贤的声音仍然平静,“我转兼职之后不再参与日常核保,你应该知道的。”

逻辑上滴水不漏。每一句话都合情合理。但正因为过于合情合理,反而让信也觉得不自然。一个九年前出现在火灾现场的人,一个经手过第一份保单的人,面对弟子带着质问口吻的询问,正常的反应不应该如此镇定。他应该疑惑,应该反问,应该追问信也为什么调查这件案子。但郑道贤没有。他只是在回答问题,一个接一个,像在做一场准备充分的证词陈述。

“前辈,”信也改变了策略,“九年前侨民团的火灾,您在现场。”

这一次,郑道贤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很短暂,不到半秒,但信也看到了。

“对。”郑道贤的声音仍然平稳,“那天我在公司加班,接到消防署的电话——因为那栋建筑的火灾险是我们承保的,风控部门需要第一时间到场评估风险。我在那里待了大概两个小时。”

“照片上显示您当时从火场里走出来,手里提着公文包。”

“我是风控负责人,随身携带文件是职业习惯。”

又是滴水不漏。每一个问题都有答案,每一个答案都提前准备了应对。信也感到一阵寒意。他意识到自己正坐在一个无论思维还是经验都远胜于他的人面前。这场对话从一开始就不是平等的。

“最后一个问题,”信也站起身,“‘教师’是谁?”

郑道贤也站了起来。他走到窗前,背对着信也,望着庭院里的枯山水。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信也,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转兼职吗?”他没有回答问题,而是反问道。

“健康原因?”

“不是。”郑道贤缓缓转过身,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没有笑意,也没有敌意,只有一种信也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疲惫。“是因为我发现,在我追查的每一件骗保大案背后,都站着比我更高的人。他们不需要自己动手,他们只需要控制规则。我累了。”

他走到信也面前,把手放在信也的肩膀上。那只手的温度透过西装外套传递过来,是温热的,但信也感到一阵从脊椎底部升起的寒意。

“‘教师’不是一个人。”郑道贤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被墙壁听到的秘密,“它是一个体系。你现在碰到的,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角。听我的劝告,不要再查下去了。”

“如果我不听呢?”

郑道贤收回了手。他重新走回窗前,背对着信也,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你就会发现,”他终于开口,声音苍老了许多,“你面对的对手,从来不是你想象中的罪犯。他们不会杀你,不会伤你,他们会拿走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什么?”

郑道贤没有回答。他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看不见的飞虫。

“走吧,信也。今天说的已经够多了。”

信也离开郑道贤宅邸的时候,天色已经转暗。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句话——“他们会拿走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车开出北郊住宅区,驶入通往市区的高速公路。前方是长隧道入口,橙黄色的照明灯在视线中连成一条模糊的光带。信也踩下油门,准备加速通过。

但他的脚还没有碰到油门踏板,方向盘突然自己向右偏转了十五度,以一百公里的时速直直冲向隧道入口的混凝土护栏。

他猛地打回方向盘,但方向盘的阻力大得惊人,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与他争夺控制权。仪表盘上的电子稳定系统指示灯疯狂闪烁,中控屏幕弹出一行红色警告:自动驾驶辅助已激活。

他的车没有自动驾驶辅助功能。

信也用尽全身力气将方向盘扳回正位,同时猛踩刹车。轮胎与路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啸叫,橡胶烧焦的气味灌入车厢。在距离护栏不到两米的位置,车停了。

后方车辆的喇叭声此起彼伏,有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咒骂。信也什么都听不见。他的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额头的汗水沿着鼻梁滴落在大腿上。

他低头看向中控屏幕。红色警告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陌生的系统通知,用印刷体写着:

“欢迎使用教师指引系统。本次行程已记录。”

然后屏幕黑了下去,像是从未被点亮过。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