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村隆之把钥匙放在桌上之后，转身走回了书柜旁边。他从一排精装著作后面取出一个深灰色的金属密码箱，输入六位密码，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着十几本皮质封面的实验记录本。每一本的脊背上都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编号和日期，最早的一本标注的日期距今刚好二十年。
“这不是全部。”泽村把箱子推到信也面前，“只是我私自带出实验室的部分副本。C组名单在灰色铁门后面的主服务器里，那台服务器没有联网，只能通过物理接口直接读取。你要的二百四十亿资金流向明细也储存在同一台服务器上——三和内部管那批文件叫‘白鲸档案’，取意是深潜海底、从不浮出水面的巨兽。”
信也翻开其中一本实验记录。纸页已经微微泛黄，但字迹清晰可辨。每一页都是一个受试者的完整档案——编号、年龄、性别、职业、诊断、用药方案、催眠诱导参数、植入指令内容、执行率追踪。受试者编号从C-001开始，一直排到C-047。四十七个人，全部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植入了不同程度的行动指令。
他的手指在C-012那页停了下来。受试者信息栏里写着：男，四十二岁，东州共荣保险风控部高级调查员，郑道贤。
“郑道贤也是受试者？”信也猛地抬起头。
泽村没有回答。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信也，阳光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边。沉默了大约二十秒，他终于开口：“不是。郑道贤从来不是受试者。C-012的编号是他自己要求加上去的，作为实验记录的外部备份。你看到的那一页的内容不是他的受试数据，而是他对其他受试者的评估报告。郑道贤从一开始就是这个项目的核心设计者之一。我负责技术，他负责筛选目标。你知道他为什么选择你做学生吗？”
信也没有说话。
“因为十五年前，东州共荣保险招聘了一批法律系毕业生，你是其中唯一一个在大学期间选修过海东语的人。你的毕业论文题目是‘跨文化语境下的保险欺诈行为分析’，引用了大量海东半岛的案例。郑道贤在筛选新人时看到你的简历，当时他说的原话是——这个人对海东了解太多，放在外面是隐患，放在里面是工具。”
十五年前。那是他职业生涯的起点，也是他人生轨迹的分岔路口。信也握着记录本的手微微收紧，但他没有让自己流露出太多情绪。泽村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用于观察他的反应，他不能让这个老人在关键时刻对他产生任何误判。
“白鲸档案里记录了什么？”信也问。
“所有东西。”泽村回到书桌前坐下，“三和重工在过去十五年里通过神经反馈技术项目获取的全部利益。包括但不限于：通过植入指令影响竞争对手公司高管的商业决策，通过操控政府监管机构的关键人物获取政策倾斜，通过在海东侨民团内部安插受控代理人制造法律纠纷从而压低土地收购价格——朴寿永不是第一个发现窃听设备的人，他是第三个。前两个人都已经被处理了，一个人死于‘自杀’，一个人在精神病院里被关了六年，至今不能完整地说出一句话。”
泽村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朴寿永之所以能活这么久，是因为郑道贤需要一个高调的目标来吸引注意力。当内部调查的目光都集中在朴寿永身上时，真正的资金转移和土地收购程序就可以不受干扰地推进。你以为自己这十五年在调查骗保，其实你一直都在被用来制造假象。你经手的每一个案件，调查结果都在郑道贤的提前设计之中。”
“为什么你现在愿意告诉我这些？”信也问。
“因为你给了我这十五年来从来没有过的东西，”泽村说，“一次可以不让更多人被毁掉的选择。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给自己一个结束这一切的机会。”
“那扇灰色铁门后的主服务器，我需要打开它，需要郑道贤的指纹还是面部识别？”
“都需要。”泽村说，“电子锁需要三个要素同时满足：我的指纹、郑道贤的面部识别，以及一个每六小时更新一次的动态验证码。验证码发送到郑道贤的工作手机上。在他下次回到这栋楼之前，你打不开那扇门。”
信也看着桌上的机械钥匙，沉默了几秒。这把钥匙能打开机械锁，但开锁的同时会触发报警系统。如果他在郑道贤不在的时候强行进入，整栋楼会在三十秒内被三和的安保小组封锁。如果他等郑道贤在场的时候再行动，郑道贤会直接阻止他。
他需要在郑道贤在场的情况下进入那扇门，而不引起郑道贤的怀疑。
泽村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郑道贤每隔三天会来一次，检查服务器的运行状态和新增数据。上一次检查是前天晚上，下一次是明天晚上八点。他检查的时候，会先在四楼诊室和我核对一些文件，然后在走廊里喝一杯咖啡，之后才会进入灰色铁门。从进入走廊到打开灰色铁门，中间有大约十五分钟的时间窗口。十五分钟之内，他的手机可以接收到动态验证码，他的面部和我的指纹可以同时通过认证。如果你要进入那扇门，那是唯一的机会。”
“你愿意在那十五分钟里配合我。”
泽村从密码箱最底层取出一个小型的金属方盒。盒子只有掌心大小，外壳是哑光黑色，打开之后里面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透明胶囊，胶囊内封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金属线圈。
“这是我在两年前秘密开发的电磁脉冲装置，单次使用，有效范围两米。它可以瞬间烧毁灰色铁门电子锁与报警系统之间的数据总线，阻止报警信号发出。但副作用是，它也会同时烧毁整个四楼走廊里所有的监控线路。郑道贤会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不会等在那里让你翻服务器的。”
“我需要多长时间？”
“从报警线路被烧毁到郑道贤打电话调来安保小组，大约三分钟。从安保小组到达楼下到冲上四楼，再加三分钟。你有六分钟时间进入主服务器，插入这张存储卡，运行自动破解脚本，完成所有数据拷贝，然后必须在安保小组到达之前从安全通道离开。”泽村从桌下抽屉里拿出一张看似普通的SD存储卡，放在电磁脉冲装置旁边，“这张卡里是我过去三年编写的服务器破解程序，可以绕过白鲸档案的加密验证，但是运行到完成需要大约五分钟。”
“五分钟。加上系统启动和数据读取，六分钟不够。”信也说。
“那就要看你够不够快了。灰色铁门后面有一条通往地下室的消防梯，可以直接通到建筑后方的货运铁轨。三年前我就是通过那条消防梯把朴美妍的尸体移出大楼的。那条路到现在仍然没有被三和的安保人员列入巡逻路线，因为他们在图纸上没有标记过那道消防梯。”
信也听到“朴美妍的尸体”这句话时，胸口像被一枚细针轻轻刺了一下。他没有让泽村看到他的反应。他只是把电磁脉冲装置、破解程序卡和机械备用钥匙一一收好，放进工装夹克的内侧口袋。
“明天晚上八点之前，我会回来。”他说，“在那之前，你不要联系我。”
“如果我联系你，你不会收到。”泽村苦笑了一下，“你的手机从头到尾都在郑道贤的监控范围内。你以为你在用加密消息联系田代？郑道贤用的是三和重工的通信拦截系统，范围涵盖整个新京市。他之所以没有阻止你和田代联系，不是因为他看不到，而是因为他想观察你的所有动向，看你到底能查到哪一步。”
信也感觉身体一僵，坐在椅子上的姿态保持不变，但他的思维在以毫秒为单位快速回放过去几天的每一次联系、每一条消息和每一次所谓的隐秘会面。田代的加密消息，金美淑的会面，共享空间里的每一次计划——如果全部在郑道贤的监控下，那么泽村现在把钥匙和电磁脉冲装置交给他这件事，是不是也已经被看到了？不对。泽村刚才说过，他需要郑道贤在场才能打开灰色铁门，而在此之前他与泽村的合作不能被郑道贤发现。他选择在这个房间而不是在外面私下进行交接，正是因为这个房间是整栋楼里唯一没有监控的地方。
“这个房间的监控是关着的。”泽村似乎是猜到了他的念头，“整栋楼只有这个房间是我说了算。这也是为什么我能活到今天——他们需要一个地方来进行那些他们不希望被自己人看到的事情。郑道贤需要我的技术，所以我才能保留这样一个私人空间。”
信也深吸了一口气。他站起来，把工具收好，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泽村最后一眼。
“你刚才说的三年前处理朴美妍遗体的消防梯，”他说，“她的尸体现在在哪里？”
泽村看着他，目光里那一丝裂痕又出现了。“货运铁轨尽头，一片废弃的防空洞入口。三年前她被郑道贤亲手埋在那里。你结束这一切之后，也许能把她带回新京大学安葬。那孩子生前最后说的一句话是——‘告诉安藤老师，实验数据在服务器里’。”
信也推开诊室的门，独自穿过走廊，乘电梯下楼，走出大楼。老工业区的晚风吹过来，带着铁锈和落叶的气味。他很想此刻就打电话给安藤教授，告诉安藤，朴美妍在临死前还在想着把实验数据交给他。但他不能打电话。因为泽村说郑道贤在监听他所有的通信。而他之前的每一次加密消息都可能已经被读取了，他必须在明天晚上之前假装自己仍然在照常行动，仍然在按照催眠指令扮演那个信任导师的伊达信也。
回到公寓已经是傍晚。他打开灯，照常换鞋，照常把外套挂在衣架上，照常去厨房烧水冲咖啡。他做每一件事都按照自己过去多年的习惯，不加快也不放慢。如果郑道贤在监控他的生活细节——通过窃听器、手机信号、甚至公寓里的某些他不知道的传感器——那么他必须表现得没有任何异常。
他知道郑道贤可能已经知道他所有的计划。但那又怎么样呢？郑道贤知道，还继续让他自由行动，说明郑道贤在等他犯最后一个错误。那他唯一的选择就是明知被监视，也要按照原计划行动，然后在某个关键时刻——对方以为已经掌控全局的那一瞬间——做出对方意料之外的举动。
明天晚上八点，郑道贤会用面部识别打开灰色铁门。信也需要在郑道贤打开那扇门之前，让郑道贤相信自己仍然是他的学生，然后抢在报警信号被屏蔽的六分钟里把所有数据带出大楼。
他回到书房关好门，打开工作电脑登录保单查询系统，调出郑道贤的保单档案——这是他上周没来得及做完的事。郑道贤作为首席风控顾问，本身也是公司被保险人，名下有三份标准人身意外险，保额很低，受益人写的是妻子。一切看起来中规中矩，和任何高级职员的保单没有区别。但信也把页面往下翻到最底部的“关联保单”一栏时，有一个编号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个保单的编号前缀和其他三份不同，属于公司内部的一个特殊分类，而这个分类专门用于处理未公开的高管激励计划。他点击这个编号，系统提示权限不足。他又试了一次，仍然权限不足。
但这次他没有像之前几次那样直接退出系统。他用田代之前提供的一个漏洞绕过权限验证——那个漏洞在今天之前他一次都没有用过，因为一旦使用就会被记录。但如果郑道贤早已监控他的一切，那他瞒着也没意义了，不如正面对攻。
绕过后弹出了一个隐藏的保单页面。被保险人：伊达信也。保单类型：人身意外险，附加高额伤害残障保障。总保额：五千万。受益人：东州共荣保险株式会社——不，再往下拉，有一个次级受益人栏位，名字写着郑道贤。
这和上周他发现的那份保单是同一份。但这次他看到的是另一个字段——保单的状态栏，上面标注着几个红色小字：“理赔预备中。进入最终审核期。”
“理赔预备中”，不是“投保待生效”，这意味着保单已经进入了出险前最后一环——保险公司内部的理赔准备流程已经启动，唯一缺失的只有一件事：被保险人死亡。他被购买、被植入指令、被填入保单受益人、被推到意外事故的边缘，就差最后一个步骤。明天晚上八点，当郑道贤走进灰色铁门，检查完服务器数据，然后和泽村一起从那个房间里出来之后，也许就是那个步骤被执行的时刻。
信也关掉电脑，从抽屉里取出笔和纸，开始绘制明天行动的全部计划——时间线、出入口路线、安全通道走向、可能遇到的阻碍和应对方案。写完后，他读了五遍，确保每一个步骤都已经完全刻进大脑，然后他用打火机将纸烧掉，灰烬冲入下水道。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关掉灯，在黑暗中坐在椅子上。明天是他最后的窗口——不是“最后”作为一种修辞，而是确确实实的最后。如果在郑道贤发现灰色铁门被突破之前拿不到白鲸档案，那么郑道贤会启动“清理开始”，把他作为已经进入最终审核期的保单兑现。如果他成功拿到了白鲸档案，那么泽村提供的证据足以引发东州金融安全厅的介入，郑道贤会被逮捕，三和重工的神经反馈项目会被公开，那些已经被植入指令的四十七个人也许能得到挽救。
无论如何，只有那六分钟。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