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单页面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伊达信也的视网膜上。
被保险人:伊达信也。险种:人身意外险。保额:五千万。受益人:郑道贤。投保日期是三个月前,正好是他最后一次把车送进4S店做保养的前一天。
信也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三分钟。他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连震惊都已经在昨晚隧道口的那个瞬间消耗殆尽。此刻填充在他胸腔里的,是一种更冷静也更危险的情绪——一种被彻底看透之后的清明。
郑道贤不是三个月前才决定对他下手的。那个车载模块需要提前准备,保单需要通过内部审核,风控预警需要被定向关闭。这些事情不可能在一朝一夕之间完成。如果以三个月为半径画一个圆,圆心一定埋藏得更深。
他把保单页面截了图,存进加密文件夹里,然后发动引擎。这一次他没有绕路,没有观察后视镜里有没有跟踪者,直接驶向新京市东区。轮胎碾过清晨空旷的街道,引擎声在建筑物之间反弹出短暂的回响。他需要答案,但答案不在公司的数据库里,不在郑道贤的书房里,甚至不在那些藏在墙里的窃听设备中。答案在自己的生活里。如果他已经被操控了三个月,那么过去三个月里他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是被精心编排过的剧本。
他必须找到剧本的痕迹。
信也的公寓位于新京市西区一栋建成二十年的六层楼房里,没有电梯,走廊的声控灯坏了一半。他在四楼租了三室一厅,其中一间改成了私人书房,堆满了保险法相关书籍和历年的案件卷宗。他平时很少在家停留,大部分时间都在公司和现场之间奔波,公寓更像一个存放私人物品的仓库,而非真正意义上的家。
他推开门,站在玄关没有急着进去。
清晨的光线从客厅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几道平行的光带。一切看起来和他三天前出门时一模一样——沙发上搭着没叠的毛毯,茶几上放着半瓶喝剩的矿泉水,书房的台灯忘记关,发出微弱的暖黄色光芒。
但有什么不对。
信也的视线落在鞋柜旁边的拖鞋上。他离开的时候,拖鞋是鞋尖朝内并排摆放的,这是他在大学宿舍养成的习惯。但现在,那双拖鞋一只鞋尖朝内,另一只鞋尖朝外,形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有人进过他的房间,并且在他离开期间穿过这双拖鞋。
他关上门,轻轻反锁。从书房抽屉里取出一副橡胶手套戴上。如果房间里留下了痕迹,他不想用自己的指纹去覆盖。
搜查花了他将近两个小时。他检查了每一个抽屉、每一本书、每一件衣服,不放过任何可能被翻动过的细节。最终在三个位置发现了明确的证据:卧室衣柜最底层的内衣抽屉里,多了一件他不曾购买的灰色衬衫,叠法和他的习惯完全一致;书房文件柜里的案件卷宗看似按编号排列,但他惯用的排序逻辑是按案件年代而非编号,有人重新整理过;浴室洗漱台上的药瓶被移动过位置,从镜柜的左侧移到了右侧。
这些细节太细了。入室行窃的人通常会翻箱倒柜,制造肉眼可见的混乱。但闯入他公寓的人不同——他在临走时,小心翼翼地试图将一切恢复原状,只是没有注意到信也生活中的那些微小而固定的秩序。这说明闯入者非常了解他,却又不够了解他。
一个受到详细指引但无法完美执行的外人。
信也在书房里坐下来,开始逐一翻看那些被重新排列过的卷宗。翻到第三本的时候,一张便签纸从卷宗内页里飘落出来。他捡起来,看到上面是自己的字迹。但内容和笔迹之间存在一种微妙的不协调。
便签上的内容是一条调查备忘,写着一个地名和时间:“森下综合病院,11月5日下午三点”。信也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这张便签。更重要的是,他的习惯是将调查备忘写在可撕的便签本上,而不是随意夹进卷宗里。
他拿出手机核对日历,手机上11月5日下午的时间段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记录。但便签上的字迹——连笔的收尾习惯、假名的弧度、甚至最后一个字的墨迹洇散程度——都是他的手笔。他试着重写了一遍同样的内容,将两张字条放在一起对比,肉眼完全无法区分。
不是伪造的。这张便签确实是他亲手写的。但他完全不记得。
信也把便签翻过来。背面有一个浅灰色的长方形印记,像是曾经贴过胶带。他将便签举到窗前,透过阳光的透射辨认出胶带印迹中间的笔痕——那里原来写过另一行字,后来被撕掉了。残留的笔痕只能辨认出末尾的几个假名,拼出来是一个名字片段:“…道贤”。
一股寒意从信也的后颈蔓延到整个头皮。
有人让他写下了这张便签,然后让他忘记了这件事。就像让一个人走进一个房间取一件东西,再走出去,醒来后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做过这件事。这是催眠暗示,不是比喻,不是文学修辞,是临床级别的催眠暗示。
信也把便签装进证物袋,和车载模块、存储卡放在一起。然后他走向卧室床头柜,打开最下层的抽屉。那里放着他在过去几年间断断续续服用的安眠药——自从离婚后,他的睡眠一直不太好,偶尔需要借助药物入睡。药瓶是半透明的橙色塑料瓶,标签上印着处方的剂量和开具日期。
但瓶子里的药片颜色和他记忆中的不太一样。他倒出几粒仔细观察:每一粒药片都是白色的圆形片,表面光滑无刻痕,和他一直在服用的蓝色椭圆形药片完全不同。他将两种药片对比了一下,发现白色的药片在光照下会反射出一种极微弱的淡紫色荧光,而正常药片没有。
这不是安眠药。
信也把白色药片也装进证物袋,拨通了田代的电话。
“田代先生,我需要你再帮我一个忙。”他的声音平稳,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尽管他的胃正在剧烈收缩。
“你说。”
“帮我检测一种药片的成分。另外,我需要一个专业的人来处理这件事,越快越好。”
“药学我不在行,”田代停顿了一下,“但我认识一个人。他姓安藤,新京大学药理学研究室的副教授。以前合作过几次分析毒物样本。性格有些古怪,但技术一流。需要我帮你联系吗?”
“不用。”信也记下了安藤副教授的联系方式。在目前的情况下,每一个中介环节都意味着增加一个被监控的风险点。他必须亲自去。
一个小时后,信也站在新京大学医学部的大楼前。
药理学研究室位于五楼走廊尽头的一间狭小实验室里,门牌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字迹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安藤研。访客请敲门三次,两次不理说明在动物房,自己进来等。”信也照做了。敲到第二轮的时候,门被从里面拉开,一个瘦高的男人出现在门口。
安藤副教授大约四十岁出头,头发乱蓬蓬的,白大褂上有几处洗不掉的深色污渍,看起来像是碘酒和咖啡的混合物。他透过一副度数很高的眼镜打量了信也几秒,然后说:“田代打过电话了。药片带来了?”
信也从口袋里取出证物袋递过去。安藤接过袋子,走到实验台前,打开一盏环形日光灯,将几粒白色药片取出放在培养皿里。他先用放大镜观察外观,然后用手术刀刮下少许粉末放在载玻片上,滴入试剂。
“这不是安眠药。”安藤头也不抬地说。
“我知道。我想知道它是什么。”
安藤调整了一下显微镜的焦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直起身,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厚重的药典,翻到某一页,将显微镜下的图像和书上的图谱对比了一下。
“氟硝西泮衍生物。”他把书合上,“属于苯二氮卓类药物的一种变体,镇静催眠效果极强,但和普通安眠药不同的是,这个衍生物有一个非常特殊的副作用——它在有效剂量下会引起顺行性遗忘。服用者在药效期间可以正常行动、对话、执行指令,但药效消退后完全不记得那段经历。”
“换句话说,有人在用这种药物对我进行记忆清除。”
安藤看着他,眼镜片后面的目光突然从学术性的好奇变成了一种谨慎的警惕。
“如果是这样的话,伊达先生,你应该报警。”
“证据还不足。”信也说。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不信,但安藤没有追问。研究者的本能让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了药片上。
“还有一种可能性你需要注意。”安藤补充道,“这类药物的效果和剂量高度相关。如果长期服用,除了顺行性遗忘之外,还会产生一个更严重的后果——受药者会变得容易被暗示。大脑前额叶皮层的抑制功能被削弱后,外界输入的指令更容易被当作本体的意图来执行。你可能会在催眠状态下做一些你本人绝对不会做的事,醒来后却认为是自己主动做的决定。”
信也握紧了拳头。那些他在三个月里“自己做”的决定,那些他认为出于自由意志的判断和行动,有没有可能根本不属于他?
“我可以给你一份详细的药理分析报告,但需要三天时间。”安藤说。
“我等不了三天。你能不能先给我一个可以验证的方向?”
安藤思考了一下,走到电脑前,调出了一篇论文。论文标题是“苯二氮卓类衍生物对海马体记忆编码的影响研究”,作者署名是安藤本人和三年前毕业于新京大学医学部的一名博士生。
“这篇论文里详细记录了药物在人体内的代谢轨迹和相应的时间窗。服药后两小时内,血液中的浓度达到峰值,八小时后代谢为次生化合物通过尿液排出。如果你在这段时间内做过任何记录——笔记、录音、数码信息——那些记录和你的记忆之间可能存在明显的时间缺口。你对比这些缺口,就能知道自己有没有在那个时间段里被操控过。”
信也把论文标题拍了下来。然后他问了一个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
“安藤教授,有没有办法抵抗这种药物?”
安藤看了他一眼,缓缓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擦拭镜片。
“如果你是被针剂注射的,没办法。如果是口服的——你没有办法阻止别人把药放进你的水杯里。但你可以在每次服药后、药效发作前,给自己留下一个只有你自己知道的验证信号。比如一个数字,一句话,一个手势。当药效消退后你看到这个信号,就知道那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不是你的本意。”
验证信号。
信也想到了田代在他车载模块里读出的那些数据,每一次远程操控后都会回传一条确认信息。操纵者也需要确认操控是否成功。他和那辆车有什么区别?那个模块焊在CAN总线上,药物则浸透了他的神经中枢。施控者发送指令,他执行,然后他的大脑向某个地方回传了一条他永远记不得的确认信息。
“还有一个问题,”安藤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这种药物在东州没有合法的临床用途。它的合成配方在五年前就被厚生劳动省禁止了。能拿到这种药物的人,一定有不寻常的渠道。”
“比如?”
“比如曾经参与过禁药研发的人,或者拥有军方背景的医疗机构。在新京地区,符合条件的单位不超过三家。其中一家是东州国防医学研究所。还有一家——”安藤犹豫了一下,“是三和重工的附属医疗中心。第三家,就是新京大学医学部本身。”
三和重工。三和置地的母公司。
信也沉默着把这些信息记在本子上。他站起来向安藤道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安藤教授,你说这篇论文的联合作者是你的博士生。他叫什么名字?”
“朴美妍。”安藤说,“一个很有天赋的海东裔女学生。毕业后回了海东国,三年前在一场车祸中去世了。”
海东裔。车祸。三年前。
信也的脊背微微发冷。巧合太多了。当巧合在同一个案件的经纬线上密集成片的时候,它们就不再是巧合。它们是蛛丝马迹,指向一只正端坐在蛛网中央的蜘蛛。
走出新京大学医学部大楼时,信也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去,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
“你今早去了安藤实验室。看到了什么?”
信也站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举目四望。校园里穿行着骑自行车的学生,长椅上有人戴着耳机看书,阳光穿过银杏树的叶片洒下一地碎金。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安宁,那么不值得怀疑。但他知道,在这安宁的表皮下,有一双眼睛正从某个角度注视着他。那双眼睛能看到他的一举一动,能在他行动发生几分钟后就发出质询。
他们甚至不屑于隐藏自己监视他的事实了。
信也没有回复那条短信。他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快步走向停车场。在车里,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那份他从未见过的保单的详细信息。保险公司出单有一套严格的流程:投保人必须亲笔签名,身份证明文件必须留档,核保人必须签字确认。如果这张保单真的是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办理的,那么这些文件里至少有一部分是伪造的。
他想调阅投保书的扫描件,但系统提示该文件的数字档案已被锁定,需要八级权限。他关闭系统,转而打开了另一个界面——公司的视频监控存档系统。三个月前他最后一次去4S店做保养之前的那个下午,他曾经回过公司总部大楼一次。每个楼层、每个走廊、每部电梯都装有监控探头。如果有人在那天对他的物品做了手脚,监控录像里可能留有痕迹。
他的调查员权限可以调取普通区域的监控存档,但保存期为九十天。今天是最后一天。
信也输入日期和时间,调出了当天下午的走廊监控。画面上显示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四十分,他从电梯里走出来,经过茶水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就在他经过茶水间门口的时候,一个身影从里面走出来,和他打了个招呼。两个人站在走廊里交谈了大约十分钟,画面中他笑得很自然,边说话边接过对方递来的一杯咖啡,喝了下去。
那个递咖啡给他的人,是郑道贤。
信也反复看了这段画面十次。每一个细节都被他刻进了脑海:郑道贤递咖啡的手势、他自己的笑容、接杯子的动作、仰头喝下的角度。那杯咖啡里有什么?他当时完全没有任何戒心。因为那个人是郑道贤。他的导师。他最尊敬的人。
他将画面继续往后倒,想看看喝完咖啡之后发生了什么。两点五十分,他和郑道贤分开,独自走进办公室。下午三点零五分,他走出办公室,手里拿着车钥匙。画面显示他走向电梯,乘坐电梯下楼,然后消失在停车场入口。
但从两点五十分到三点零五分之间,办公室里发生了什么?监控拍不到办公室内部。
信也切换到了另一个摄像头,从走廊正对办公室门口的角度。画面里他走进办公室,关上门,门上的毛玻璃只能映出模糊的影子。透过光影的细微变化,可以看到他似乎在办公桌后面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抽屉拿了一份什么东西。接着他回到座位上,低头写字,像是在填一张表格。三分钟后他放下笔,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
那份表格。他在那三分钟内填写了一份表格。
信也飞速冲出车门,穿过停车场,冲进公司总部大楼。时间已经接近上午九点,早班的职员陆续到岗,大堂里开始有了人声。他没有理会任何人的招呼,直接乘电梯抵达十楼,冲进自己的办公室。
他的私人文件柜里放着一个深绿色的文件夹,里面归档了他所有重要的个人文件——身份证明复印件、在职证明、社保记录,以及一份他从未想过需要检查的东西。
一份亲笔签名的投保书。
他翻开文件夹,找到了那份文件。就在社保记录和在职证明之间,夹着一张他从未见过的纸张。那是一份标准的人身意外险投保书,投保人签名栏里签着他的名字。被保险人信息、健康状况告知、受益人指定——所有栏目都被填写得工工整整,笔迹是他的。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填过这份表格。
信也缓缓地将投保书放在桌上,手指按在签名栏上那个属于他自己的名字上。那是他的签名,每一个笔画的走向、每一个连笔的弧线、收笔时习惯性的那一勾——都是他的手写习惯。没有任何人能模仿到这个程度。
因为没有人模仿。这份表格就是他自己填的。他在那个下午三点左右,喝完郑道贤递来的咖啡之后,回到办公室,用十五分钟的时间填写了一份将自己定价为五千万元的死亡合同。然后他清除了这段记忆,走出办公室,开车去4S店做了汽车保养,在那里——他几乎可以确定——有人将那个车载模块装进了他的保险丝盒。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但在这三个月里,他一直在充当猎物、工具和共犯。
信也把投保书重新放回文件夹,再将文件夹放回文件柜。他没有带走原件,只拍了一张照片。锁上文件柜的时候,他的手指稳定得不像是刚刚发现自己的意志被系统性剥夺过的人。
他没有时间崩溃。那些在黑暗中看着他的人不会给他这个奢侈。他们让他活到现在,不是出于仁慈,而是因为他还有用。
他在为自己被预留的未来到来之前,必须找出真相。
手机从口袋里滑落出来,屏幕自动亮起。飞行模式期间收到了三条新短信的缓存通知,都来自同一个未知号码。时间分别是四十分钟前、二十分钟前和五分钟前。
第一条:你不应该去找安藤。
第二条:但没关系。他说的那些你都不会记得太久。
第三条:看药瓶底部。
信也抬起头扫了一眼自己的办公桌,上面放着一个他今早从家里带来的、装安眠药的橙色药瓶。他刚才为了找投保书把它随手放在了键盘旁边。他伸出手,拿起药瓶,拧开瓶盖。瓶子里装着的那些白色荧光药片他早上已经倒出来了大半,现在只剩下最后几粒。
他把瓶子翻转过来,看底部。
瓶底内侧贴着一个直径不到两厘米的微型圆形贴片,银白色,表面蚀刻着一个他熟悉的图形——没有面孔的人头轮廓,下方垂着五条直线,像一个倒悬的提线木偶。
贴片中央有一个针尖大小的指示灯,正在以恒定频率闪烁着红光。他盯着那个红光看了大约五秒,然后眼前的整个世界开始旋转。手里的药瓶滑落,撞击在办公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滚到地上。他试图站起来,但双腿像被人抽去了骨骼。
在他失去意识之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办公室门被从外面推开,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踩在他的视野边缘。皮鞋的主人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药瓶。
然后一切陷入黑暗。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