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法庭之外

铁港东区的夜比旧城区安静得多。路灯之间的距离拉得更开了,中间的暗段更长,两旁的建筑从排屋变成了一排低矮的联栋公寓和几栋灰白色的公共建筑。圣玛格丽特康复中心坐落在一条叫榆树巷的窄街尽头,是一栋三层的砖楼,外墙刷着浅米色的涂料,门廊上方挂着一盏不亮的旧式壁灯。

杰克把道奇停在两个街区之外,步行过来的时候,把平装书拿在手里。书脊朝外,封面朝下,让翻书的人看不到书名。他走过康复中心大门的时候,门厅里亮着白色的日光灯,前台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夜班职员,正在翻一本杂志。玻璃门没有锁,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那个职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探视时间过了,先生。”

“我找204病房的E. 韦斯特。她家人让我带一本她借的书来还她。”

职员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平装书上,停了一拍。“你有登记身份吗?”

“访客登记表在哪?”

职员从柜台下面推出一块夹板,上面夹着一张打印的表格。杰克接过圆珠笔,在姓名栏填了“罗伯特·林奇”,关系栏填了“朋友”,探视对象填了“韦斯特,E.”,签字一栏他用左手签了一个潦草的、难以辨认的笔迹。职员看了一眼表格,没有仔细核对,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访客卡递给他。

“二楼走廊尽头左转。晚上走廊灯只开一半,注意脚下。”

杰克走上楼梯。楼梯间的墙壁上贴着一些褪色的风景海报,角落的暖气片嗡嗡作响,散发着一种旧建筑特有的干燥气味。二楼的走廊比一楼暗,天花板上每隔三米有一盏筒灯,其中两盏坏了,剩下的投下一圈圈重叠的光晕。他走到走廊尽头,左转,看到一扇门上方的标牌写着“204”。

门是关着的,但门缝下面透出灯光。他站在门外,抬起手,用指节敲了三下。间隔均匀,力度中等。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低而清楚:“门没锁。”

杰克推开门。房间大约十二平米,靠墙放着一张单人床,床头柜上有一盏亮着的台灯和一只玻璃水杯。窗台上放着一盆无花植物,叶子边缘有些枯黄。床上坐着一个人,穿着浅灰色的棉质睡衣,头发齐肩,颜色比照片上深一些,瘦了不止一圈,颧骨的轮廓比照片里突出。但她的眼睛——那双在照片上透过方框眼镜拘谨地微笑的眼睛——此刻是睁着的,清澈的,没有药物的迟钝,也没有长期封闭带来的蒙昧。

她看着杰克,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手里的平装书上,然后回到他脸上。

“你翻到了哪一页?”她问。

“118页。”杰克说,“夹着一片干枫叶。”

艾琳·巴恩斯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从很长的一口气里呼出了最后一段。她把身体往床头挪了挪,伸手拍了拍床边的椅子。“坐。那把椅子不太稳,但能撑住一个人。”

杰克坐下来,把平装书放在床头柜上。“我来还书。”

“那不是我的书。”艾琳说,“那是卡萝尔的书。她三年前放在地下室书架上的,从来没有拿走。我搬进去的第一天就看到了它,我知道那是她留给后来者的标记。”她停了一下,“你把书带到这里来——说明你见到她了。”

“她在三楼。还在打字。”

艾琳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真实。“她从来没有下来过。但她在门缝下面塞纸条。那些纸条帮我撑过了最前面的几周。后来我找到了桥下涵洞的出口,能走动了,但我不确定她是否知道我每天夜里离开过地下室。”

“她知道。”杰克说,“她用打字机的振动计时。凌晨两点之后如果你不在,她就不打。”

艾琳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被子上的手指。安静了大概四秒钟,然后她重新抬起头。“你拿到了保险柜#07的东西?”

“签了字的协议。格林和格雷之间的‘持续咨询服务’。上面写着定期付款的法律依据。”

艾琳点了一下头。“协议本身无法定罪。但它能证明一件事——格雷在格林离职之后仍通过隐蔽方式与他保持财务往来,并且这笔往来对应的是灯塔信托的相关业务。有了这个,总检察长办公室的公益调查组就能要求调取信托的全部原始账户流水。流水里会显示那些钱最终从哪里来——不是来自圣殿,而是来自三家慈善基金会的‘采购’账目。而那些慈善基金会的钱,最初是从信徒手里捐出来的。整条链只要有一环被敲开,其他环的缝隙就会自己裂开。”

杰克听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注意到她说话的速度不紧不慢,像是在脑子里已经反复演练过很多遍。她不是在向他解释,她是在向他交付一份已经整理好的、完整的东西。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规划的?”他问。

“从我第一天在铁港联合的旧档案里翻到一张作废的采购订单开始。”艾琳说,“那张单子上的采购方签章是基金会,但收货地址写的是旧码头路17号。我把它复印了,拿到后窗的通风口让日光晒干——因为复印机是连内部系统的。然后我把它交给了卡萝尔的打字机。”

“她打了备份。”

“她打了六份。”艾琳说,“一份在我母亲那里,一份在地下室的旧书抽屉底部夹层里,一份夹在那本平装书的封皮夹层里,一份……其余的,她说她会在合适的时间寄出去。”

杰克伸手拿起那本平装书,翻开封面。封皮的内侧的确有一层薄薄的夹层——用刀片撬开之后,里面露出折成细长条的纸片。他抽出来展开,是一份财务流水的摘要打印件,数字和账户编号与他之前在圣殿档案室硬盘里看到的数据匹配。

他把纸片重新折好,放回书里。“你在这里住了多久?”

“三周。”艾琳说,“从桥下涵洞被转移到这里之后。他们给我登记的假名是E. 韦斯特,说是‘精神压力过大的自愿入院观察’。医生每天来查房一次,问我有没有看到幻象。我每天都告诉他有幻象。因为只有说‘有’,他们才会按常规继续给我用药——而不改变剂量。”

“你没有服用那些药。”

“我含在舌头下面,等护士离开之后吐在漱口杯里。杯子里的水我倒在窗台的花盆里了。”她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叶子枯黄的植物,“它替我吃了所有药。”

杰克看了看那盆植物,又看了看她。她的眼睛是清透的,但他能看到她眼角下方有极细的暗青色血管纹路,那是长期睡眠不足和持续警觉留下的刻痕。她被关了这么久,仍然保持着一种近乎严整的清醒。

“你母亲知道你在哪吗?”

“不知道。我最后一次给她发加密邮件的时候,我告诉她我还在铁港,但我没有说具体位置。因为如果我母亲知道了,她一定会来。而他们在这里安排了夜班值班的人——那个人每隔两小时会在走廊里走一圈,路过204的时候会放慢脚步。”

“值班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左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印章戒指。”艾琳说,“他走过门口的时候,那枚戒指会碰到不锈钢推车的扶手,发出一声很轻的‘嗒’。我每天晚上数那声‘嗒’。每小时一次。从不间断。”

杰克站起来,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几秒钟。走廊里没有脚步声,没有推车的声音。他回到椅子上坐下来。“我能做什么?”

“你今晚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艾琳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钥匙,黄铜色,约两指长,齿痕不规则。她把钥匙递给他,“这是铁港联合会计事务所地下车库的储物柜钥匙。柜号37。里面有一只帆布包,装着我三年前从办公室带出来的原始材料——包括格雷当年发给格林的第一封关于‘信托备案’的内部邮件截图。截图是用数码相机拍屏幕的,没有经过系统打印,所以没有留下日志。”

杰克接过钥匙,握在手心。“你从刚进入铁港联合的第一年就开始准备了?”

“我父亲去世之前给我留了一句话。”艾琳说,“他说:‘查账的时候,不要只看数字对齐不对齐。看谁在反复修改同一个数字。’”她停了一下,“格雷的签名出现在我父亲当年经手过的一批审计底稿的二次复核栏上。那些底稿后来被归类到了‘已封存’目录里。我父亲在去世前的最后一个季度,曾经申请调阅那些底稿。申请被拒绝了。”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榆树巷传来一阵风的声音,吹动了窗台上那盆植物的枯叶边缘,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杰克把钥匙收进内袋。“你跟我走吗?”

“现在不走。”艾琳说,“如果你今晚把我带出这里,明天早上他们就会发现204空着,然后他们会清理掉所有和E.韦斯特相关的记录。那些记录里有一些东西是我想保留的——包括他们转移我的日期和用药记录。那些日期和日志,可以和我之前收集的其他材料互相印证。如果我走了,那些记录会被销毁。”

“你在这里多待一夜,就有多一夜的风险。”

“我知道。”艾琳的声音很轻,但很平,“但我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周了。再多待一夜,不会让我更不安全。而你——你还有别的事要去做。”

杰克看着她。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我今晚回枫叶街,让卡萝尔把她的打印纸装箱。明天上午,我去车库开37号柜。”杰克站起来,“后天早上,我去你母亲那栋房子的门口,把钥匙放进花盆底下。”

“她会在那里的。”艾琳说。

杰克走到门口,握住了门把。他回过头来,看到艾琳已经把平装书拿起来,翻到118页,那片干枫叶还夹在原位。她用拇指轻轻压了一下叶片边缘,像是确认它还完好。

“莫兰先生,”她说,“谢谢你把书带来了。”

“书是卡萝尔的。”杰克说,“我只是负责送还。”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二楼的筒灯在他身后投出交叠的光晕,他沿着原路走到楼梯口,一步两级地走下台阶。经过前台的时候,那个夜班职员仍然在翻杂志,没有抬头看他。他推门走出康复中心的大门,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港口方向潮湿的咸味。

他走过榆树巷,拐弯,走到道奇车停放的街角。他拉开车门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了什么——街对面的一盏路灯下面,站着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人。那个人站的位置恰好被灯柱的阴影遮住了面部轮廓,只能看到一个侧身站立的姿态。那个人没有动,没有转身,只是站在那里,手里似乎拿着一只保温杯,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看路灯上面停着的一只鸽子。

杰克坐进驾驶座,锁上车门。他没有立即发动引擎,而是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盏路灯下面的人影。那个人站了大约二十秒,然后转身,朝与杰克相反的方向缓步走去,消失在两栋建筑之间的暗巷里。

杰克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启动。他在黑暗中坐了一分钟,把艾琳给他的那把储物柜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在指间翻看了一下。黄铜色,齿痕不规则,像是普通的旧式柜锁。但它现在握在他手里,意味着铁港联合会计事务所地下车库37号柜里的那只帆布包,正在等着被打开。

他发动引擎,道奇车驶离街角。铁港的夜空在他头顶展开,云层散尽,露出了几颗清瘦的星。

他知道,那个站在路灯下的人影不是康复中心的夜班职员——因为那枚银色印章戒指在路灯下的反光,被他看到了。在最后一刻,那个人转身时左手自然的摆动之间,一点银色的光闪了一下。

杰克把车开上港口大道,加快了车速。铁港的夜在他身后缓慢地闭合,而前方,黎明还有几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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