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在铁港的下水道里汇成了一道浑浊的细流,杰克踩着水花推开实验室的隔音门时,阿特正站在那张老旧的铁桌前,手里捏着一张放大镜对着半张破纸片。
“来得正好。”阿特头也没抬,“你给我的那张纸条,我拿它跟我保留下来的卡尔·斯特林十年前的一份签收单做了笔迹比对。”
杰克把湿透的夹克脱下来挂在水管上,走到桌前俯身看去。阿特把两张纸并排放着,一张是那张白色信封里的手写字条,另一张是泛黄的快递签收单,底部签名栏里写着“卡尔·斯特林”四个字。两个“林”字的末笔都有一个微微上挑的小钩,像是不经意的习惯性收尾。
“九成吻合。”阿特直起身,“这种小钩是握笔角度偏斜造成的,属于无意识的肌肉记忆,极难模仿。写这张纸条的人就算不是斯特林本人,也是最熟悉他笔迹的人。”
杰克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他要我明天去农业区。他说他会站在我身后。”
“你信吗?”
“我能选的只有相信或者不相信。而我现在手里没有更好的人选。”杰克从工具包里取出那本翻开的维护日志照片,递到阿特眼前,“北区机房的地下信号源在莫尔斯码里给我发了一个词——‘陷阱’,然后消失了。我怀疑地下层藏着某个人,他在看守那台服务器,同时也在暗中帮我。”
阿特皱起眉。“你怎么知道是‘帮你’?”
“因为他没有触发报警,他没有暴露我,他只发了一个警告词就切断了信号。如果他跟先知是一边的,我应该已经回不来了。”杰克把照片收起来,“铁港市地下还有第三条势力。我现在不确定它是哪一方的,但至少目前没有对我动手。”
阿特转过身,从档案柜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纸袋上贴着标签,字迹是阿特自己的手写体:“卡尔·斯特林——末次联络记录”。杰克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封打印的电子邮件,发件人是斯特林,收件人是一个铁港市公共卫生署的投诉信箱。邮件日期是四年多前,比斯特林正式失踪早了十一个月。
邮件的内容很短:“尊敬的公共卫生署,我在此提交关于旧码头路17号以下非标识设施可能涉及违规化学制剂存储的报告。该设施在建筑许可中注册为‘宗教集会场所’,但其地下层自2020年起持续购入工业级乙二醇和盐酸羟胺,采购量远超任何正常用途。建议贵署安排实地检测。附:采购订单编号HB-2020-0417至HB-2021-0322。”
杰克把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他四年前就发现了。”
“他在铁港联合会计事务所工作,数据分析组,他肯定能看到那些采购订单。他把这件事捅给了公共卫生署,但显然公共卫生署没有采取行动。”阿特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胸,“你猜为什么?”
“因为公共卫生署的拨款里有‘神圣健康集团’捐赠的那部分。”
“宾果。”阿特冷笑了一声,“铁港市所有公立机构的资金池里都有他们的钱。你用他们的钱去查他们,就像你用同一把刀去切刀柄。”
杰克把邮件折好放回牛皮纸袋。“农业区的具体位置呢?邮件里只说了‘地下层’。”
“那栋建筑的地下结构图,我在铁港市土地管理局的旧档案馆里找到了电子备份。”阿特转身在电脑上打开了一张扫描图纸,“旧码头路17号建成于1958年,最初是一个冷冻仓储设施。地上两层是冷藏库,地下还有一层——当年用来存放大型制冰设备的机坑,面积大约是地上建筑的一半。后来改造成宗教场所时,开发商在翻新备案里只报了地上部分,地下层的结构没有被正式记录。也就是说……”
“地下层是不存在的。”杰克接上他的话,“在法律意义上,它不存在。所以没人能申请搜查令去查那里。”
“正是。”
杰克站起来,走到那张铁港市地图前,把旧码头路17号的位置又圈了一层。他用手指在建筑轮廓下方虚画了一个矩形——地下层的面积,足够容纳一个中型化工厂或种植区。
“斯特林说的‘农业区’就在那里。”杰克说,“地下。圣殿的正下方。”
“那你明天怎么下去?从一个不存在的入口进去?”
杰克闭上眼,回想起他在圣殿内厅看到的每一个细节:祭坛左侧的走廊、那扇铁门、蓝白色光的房间、以及通道尽头的转梯。他还没有走到转梯的最底部——因为他当时被声响打断了。而那次中断之前,他感觉到脚下的台阶在最后三级处有了微弱的共振,像是一层空腔。
“入口在内厅侧廊的转梯底部。”他睁开眼,“我上次看到了,但没走完。最后一截台阶下面还有一道门,没有把手,可能是推拉式的。”
“你需要一把够长的撬棍。”阿特说,“或者炸药。”
“今晚不行。”杰克看了墙上的钟——下午五点四十分。“我需要在天黑之后再去看一次。这次要走到最底。”
阿特没有劝他。他只是从桌底拖出一只铁箱,打开,里面是一根折叠式液压扩张钳,平时用来拆汽车车门的。“应急的时候用。三节伸缩,最大能撑开六厘米的缝隙。”
杰克接过扩张钳,掂了掂重量,大约四公斤,可以塞进工具包。“够了。”
“你什么时候出发?”
“晚餐时间。圣殿信徒都在食堂,守卫交接班最松散。”
“杰克。”阿特叫住他,“如果斯特林真的在农业区里待了四年……他可能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了。一个人在那种地方待四年,每天喝掺了东西的水,很难保持清醒。”
杰克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侧过头。“所以我们才要在他彻底变成他们的一员之前把他带出来。”
阿特没再说话。杰克推开隔音门,脚步声再次消失在甬道的回音里。
晚上七点二十分,铁港的雨势转小,变成那种绵密如针的毛毛细雨。杰克穿着深灰色防水外套,背着那只装好液压扩张钳的工具包,从修车厂雨棚出发,沿着旧码头路北侧的铁丝网围栏走。围栏后面是废弃的集装箱堆场,锈红色的箱体在雨中像一只只伏卧的巨兽。
他绕到圣殿建筑的西北角,那里有一排通风管道出口,用铁网罩着。他之前在地图上确认过,那些管道是当年冷库时代留下来的,通向地下层——也就是说,如果地下层还存在的话,这些通风管道仍然直通到底。
他用多功能钳剪开铁网的绑扎铁丝,把网罩卸下来放在一边。管道内径大约六十厘米,勉强容一个人爬行。他先把手电咬在嘴里,然后爬进去。管道内壁布满铁锈和冷凝水,一股潮湿的金属味灌进鼻腔。他向前匍匐了大约十二米,遇到第一道转弯,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转弯之后,管道变得平直,前端有微弱的蓝白色光透过来。
他放慢速度,爬到最后半米处,看到了一个出风口格栅。格栅是铝合金的,四颗螺丝固定。他用手电从格栅缝隙照下去——下方是一个大约三米高的空间,地面铺着水泥,墙边堆着一排不锈钢桶,直径约半人高,桶身上贴着标签。他看不清字,但能分辨出那些桶的数量——至少二十只。
他小心翼翼地拧松螺丝,把格栅取下,轻轻放在管道内侧。然后他双手撑住出风口边缘,身体悬空,松手下落。落地时他控制着屈膝的角度,只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闷响。
他到了地下层。
空气里是一种浓烈的化学气味——比楼上“圣水”的气味更生、更刺鼻,像是工业酒精和氨水的混合物。他蹲在墙角,环顾四周。空间比他预想的大,高度大约四米,面积目测有地上正殿的三分之二。照明来自天花板上均匀分布的冷光灯管,照得整个空间白得发青。
靠墙的不锈钢桶排成两列,桶身上贴着标签:“乙二醇—工业级”、“盐酸羟胺—纯度99%”、“乙醇—食用级”。更远处有几张金属工作台,台面上放着烧瓶、量筒、滴管,还有一台小型封装机。所有的器具都擦拭得干干净净,摆放整齐,像是一个运转有序的实验室。
杰克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他往前走,绕过那排不锈钢桶,看到了工作台后面的墙壁上钉着一块白板。白板上写着几行字,是用可擦笔写的手写体:
“批次873——深度灵修二期。交付日:至日。剂量:标准×1.2。接收人:先知以西结。”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附加说明:农业区转移人员——莉娜·科尔,21岁,化学专业背景。分配岗位:调配辅助。状态:已到位。”
杰克的拇指按在白板边缘,指尖微微发白。莉娜在这里,在地下层的某个地方。他环视四周,在白板左侧看到一扇窄门,门的材质是铁的,表面覆着一层隔音软包。
他走到那扇门前,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五秒钟。里面有声音——细微的,像是有人在哼歌。不成调,但持续不断。
他伸手握住门把,轻轻转动。门没锁。
他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大约六平米的小隔间。靠墙放着一张行军床,床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棕色短发,面容削瘦,穿着一件白色的普通衬衫。她正在哼歌,看到杰克推门的时候,她的哼唱停止了。
她看着他没有尖叫,没有躲闪。她只是歪了歪头,像一只正在判断方向的猫。
“你不是灰袍的人。”她说。
“你是莉娜·科尔?”
她微微点头。“你是谁?”
“你姐姐让我来的。”杰克蹲下来,让自己和她平视,“莎拉。她说你怕黑。”
莉娜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杰克看到了。“她让你来带我走?”
“明天。”杰克压低声音,“明天日落之前,会有人进来接你。你要保持现在这样,什么都不能变,直到有人来喊你名字。”
“他们给我喝药。每天早上一次,晚饭后一次。喝完之后我会昏睡大概三个小时。”
“明天早上那顿你照样喝,晚饭不要喝。想办法倒掉。”杰克从内袋摸出一个小铝箔包,递给莉娜,“这是催吐片,如果你喝下去了,含一片在舌下,会让你在两分钟内把胃里的东西排空。但会很难受。”
莉娜接过铝箔包,没有多问,直接塞进衬衫领口里面。“你呢?你叫什么?”
“杰克。”
“杰克,”她重复了一遍,然后嘴角弯了一下,“你不像好人,但你也不像坏人。你像一台坏了收音机,偶尔能收到正确的频道。”
杰克愣了一下,然后低声笑了一下。“我收你这句话当存着。”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隔间。但在转身之前,他的目光落在了莉娜床边的墙壁上——那里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一个缠绕的蛇杖,下面画了一条波浪线。
“这个符号是谁画的?”
“上一个住在这里的人。”莉娜说,“他走之前几天画的。他跟我说,如果以后有人能看到这个符号并且问他画的是什么,就告诉那个人——‘蛇杖下面是水,水下面是路。’”
杰克蹲下来,仔细看着那个符号。蛇杖是神圣健康集团的商标,波浪线可能是地下水道——铁港市旧码头区的地下排水管道网。
“那个人叫什么?”
“他说他姓斯特林。他总是在这里写东西,写很多,写完了就撕掉,再写新的。但那个符号他留了下来。”
杰克站起来,对莉娜点了点头。“明天的晚饭别吃。等我。”
他转身走出隔间,把那扇铁门重新关好。他回到地下层的中央区域,在蓝白色的灯光下,他再次扫视整个空间。那些不锈钢桶、工作台、封装机、白板上的字——每一件东西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农业区不是一座种植园,而是一座地下调配工厂。化学制剂在这里被混合、封装,然后运到楼上,成为信徒们口中的“圣水”。
而卡尔·斯特林在这里住了四年。他留下了符号,留下了线索,也留下了自己的清醒。
杰克走向他之前爬进来的那根通风管道,抓住管口边缘向上翻。当他重新爬回地面、将铁网罩恢复原状的时候,雨已经停了。铁港的夜空居然露出了一片暗蓝色的云隙,里面嵌着几颗模糊的星。
他站在铁丝网后面,望向那座暖光依旧的圣殿。现在他知道地下层的入口了,知道莉娜的位置了,也知道斯特林确实在那里——虽然不知道他现在在哪一层。
但至少,他不再是一个人走。
他转身离开旧码头,步伐比来时更快。明天日落之前,他需要完成最后一件事——找到一条能让一千二百名信徒在混乱中安全撤离的路线,然后炸断那个祭坛下面的主支撑柱。
铁港的夜风从港口方向吹来,带着咸腥和一丝铁锈味。杰克迎着风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又是那个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
“斯特林让我告诉你——‘水下面的路,入口在祭坛正下方。’”
杰克把手机收进口袋,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对着空无一人的码头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了。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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