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布道会

阿特的实验室藏在铁港市下水道系统里。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下水道。第六街和灰狗巷交汇处有一扇没有标识的铁门,推开之后要往下走十七级台阶,然后穿过一段散发着铁锈和消毒水混合气味的甬道,才能看到那扇贴着“私人仓储——无关勿入”标签的隔音门。门后面是三个房间,一个堆满二手离心机和烧瓶,一个塞着从法院拍卖会上淘来的旧档案柜,第三个房间里只有一张行军床、一台咖啡机和一部加密电话。

杰克到的时候快凌晨两点了。阿特还没睡,正趴在显微镜上数什么,旁边摊着一本翻烂了的《默克索引》。他的头发已经白了七成,但双手稳得像外科医生。阿特全名叫阿特·菲尔德曼,前法医毒理学家,因为在一桩铁港市警察局性侵案中“站错了队”而被踢出公职。杰克在警局的时候救过他一次——从三个受贿的内部调查员手里——从那以后,阿特的实验室就对杰克永远敞开。

“你带来的那个样本,”阿特头也不抬,手指朝左边台面点了点,“我做了气相色谱和质谱联用。”

杰克把湿透的风衣挂在水管上,走过去。台面上放着一排小试管,其中一个里面残留着不到两毫升的淡黄色液体——那是他从圣殿布道会散场时,用空眼药水瓶从祭坛旁边的供水桶里偷出来的。

“结果?”

阿特终于直起身,摘下护目镜,揉了揉鼻梁。“你从哪弄来的?”

“一个教堂。”

“哪座教堂用N-乙基-3,4-亚甲二氧基苯丙胺的衍生物当圣水?”阿特把一个打印出来的色谱图推到他面前,“简单说,这东西是MDEA的变种,有人改了侧链,降低了即时兴奋度,但延长了镇静和暗示接受期。配合乙醇,效果就是——让喝的人放松警惕,对周围环境的判断力下降大约百分之四十,同时产生强烈的情绪依赖倾向。如果连续服用三到四周,受试者对给药者的服从度会显著升高。”

杰克盯着那个色谱图,图上的峰形像一座座锯齿状的山峰。“合法吗?”

“每个成分单独拆开都合法。MDEA衍生物不在《受控物质法案》附表一里,因为分子式改了两个碳链。乙醇是合法的。剩下的辅料是食用色素和防腐剂。”阿特冷笑了一声,“但如果有人把这三样东西混在一起,以‘宗教圣水’的名义批量分发,并且暗示饮用者能获得‘超凡体验’——那在法律上叫什么,你自己比我清楚。”

“欺诈,”杰克说,“附带伤害。”

“附带什么伤害?”

“精神控制。”

阿特沉默了一下,从桌底拉出一瓶廉价威士忌,倒了两杯。杰克接过一杯,没喝,只是端在手里暖着。

“还查了一件事,”阿特说,“你让我看的‘神圣健康集团’捐赠流向。表面上看,它向三家慈善基金会捐了不少钱——康复中心、儿童福利院、还有一家退伍老兵心理救助站。但有意思的是,这三家基金会都把采购合同签给了同一家化学品供应商,叫‘天光生物科技’。注册地址是特拉华州的一个信箱,实际发货地是铁港港区的一个闲置仓库。”

“圣殿旁边那个仓库区?”

“对。”阿特喝了一口酒,“而天光生物科技的唯一股东,是一家名为‘灯塔信托’的离岸实体。信托受益人名单不公开,但我在州务卿办公室的备案文件里挖到一张旧的注册表格——‘灯塔信托’的签署代理人曾经同时是铁港联合会计事务所的合伙人。”

杰克停住了。“铁港联合会计事务所。”

“就是艾琳·巴恩斯工作了七年的那家。”

房间里安静了。只有头顶那盏日光灯管在嗡嗡响,像是困倦的苍蝇。杰克把手里的威士忌放在桌上,酒液晃了一下,没有喝。

“所以逻辑链条是:铁港联合审计或者参与设立了灯塔信托,灯塔信托控制天光生物,天光生物把化学品卖给——或者‘捐赠’给——净化圣殿。圣殿把化学制品调成圣水,喂给信徒。信徒被控制之后,又反过来向圣殿捐赠财产,捐赠流向……”杰克说到一半,自己接上了,“流向三家慈善基金会,然后回到天光生物。闭环。”

“闭环。”阿特点头,“而且所有人都可以声称自己在做好事。”

“艾琳是个会计。”杰克说,“她可能是查账的时候发现了这个闭环。”

阿特没接话。他转过身,从一个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打印的银行流水。“艾琳·巴恩斯在失踪前十二天,从她个人账户取走了三千二百块现金。没有消费记录。然后她给铁港联合会计事务所的合规部发了一封邮件,抄送了一个外部邮箱。合规部回复她说‘感谢您反映情况,我们会内部核查’。三天后她请假,说是参加静修。”

“外部邮箱是谁的?”

“被封了。我查不到。”阿特把文件夹合上,“但她在取款前一天,在网上搜索过‘净化圣殿 财务 透明’和‘先知以西结 真实身份’这两个关键词。”

杰克把那张银行流水折起来放进内袋。“那个外部邮箱的域名是什么?”

“freedomwatch.org。一个民间监督组织的公开举报信箱。”

“你查过那个组织吗?”

“查了。网站还在,但邮箱系统已经停用了快半年。它的创始人叫——你猜到了——一个前铁港联合会计事务所的审计员,三年前‘离职去深造’了,再没人见过。”

杰克抓起风衣往身上披。阿特拦了他一下。

“你打算怎么做?冲进去直接问先知‘你是不是洗钱’?他背后有一千多张嘴替他喊圣歌呢。”

“我不冲。”杰克说,“我假装冲进去。”

阿特皱眉。“又玩卧底?你今年四十六了,膝盖有旧伤。”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杰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上面写着“边缘科技检验实验室”——那是他用来伪装身份的一个空壳公司。“帮我伪造一份工作证明,职位是‘公共卫生与安全顾问’,业务范围包括为大型集会提供饮用水安全检测。我要让圣殿主动邀请我进去。”

阿特盯着他看了十秒钟,然后骂了一句脏话,但手已经伸向电脑键盘。“什么时候要?”

“后天。周三圣餐日之前。”

“滚吧。天亮之前我给你发电子版。”

杰克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还有一件事。”

“说。”

“你认识什么靠谱的锁匠吗?能开工业级防爆门那种。”

阿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慢慢转过头。“你要炸什么?”

“炸一个祭坛。”杰克推开门,脚步声在甬道里响起来,“或者炸一个谎言。看哪个先撑不住。”

他爬出下水道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灰。铁港的雨暂时停了,空气里浮着一种湿透的抹布被拧干后的气味。他站在巷口抽了一支烟,看着东边云层边缘透出的那一线暗金色的光。

然后他走回车上,把座椅放倒,闭上眼睛。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是那张色谱图,那个财务闭环,还有先知袖口上那个蛇杖标志。他想起巴恩斯太太坐在办公室里时那双干涸的眼——没有眼泪,只有焦灼。那种焦灼他见过,在停尸房外面认领尸体的人脸上,一模一样。

他逼自己睡了不到三个小时。被手机震动惊醒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十二分。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尾号他认得——那是铁港市警察局内部交换机的分支号段。

他接起来,没出声。

“莫兰?”对方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棱角,“我是铁港警局刑侦三组的菲利普斯警官。有人昨晚在旧码头路附近看到你的车了。你在查什么?”

杰克坐直身体。“我看到什么违法的事了?”

“没。”菲利普斯停了一下,“但有人让我转告你一句话——‘有些门关着是有原因的。’”

“谁让你转告?”

“匿名电话。打的是分局总机,用的是变声器。”

“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

对方沉默了几秒。“因为我认识玛格丽特·巴恩斯。她以前是我的中学老师。”

然后电话挂了。

杰克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他把这个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名只写了一个字——“师”。

他发动引擎,没有直接去找阿特,而是绕了一趟铁港联合会计事务所的楼下。那是一栋灰扑扑的十一层写字楼,玻璃幕墙上有三道裂缝没有修补。他在楼下咖啡馆坐了一早上,数着进出大门的人。九点二十三分,一个穿着深蓝西装的中年男人夹着公文包走进去,衬衫口袋上别着铁港联合的徽章。九点四十五分,一个年轻女人拎着笔记本电脑出来,一边走一边打电话,表情紧绷。

杰克没有进去。他只是把两个人的脸记住,然后起身离开咖啡馆,在街角的报刊亭买了一份《铁港星报》。报纸第三版有一条不起眼的短讯——“退伍老兵心理救助站获神圣健康集团年度捐赠二十万元,站长表示将用于增设心理热线。”杰克把报纸折好,塞进风衣内袋。

下午他回到办公室,阿特的邮件已经到了。一份制作精良的工作证明,连同伪造的行业资质编号、过往项目清单甚至推荐人联系方式(阿特的另一个化名)。他打印出来,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然后坐在椅子里,对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雨又开始下了。细密得像撒盐。

他想起先知以西结在布道会上的那句话——“只有当你愿意舍弃一切,你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杰克从来不觉得自由需要舍弃什么。自由应该是挣来的,用拳头,用枪,用足够的真相把谎言的壳打碎。但铁港市教会他一件事:真相有时候比谎言更昂贵。你付不起的时候,就只能闭上眼睛。

但他没有闭上眼睛。

他翻开笔记本,在那张艾琳·巴恩斯的照片旁边,写下了一行字:“至日是哪一天?”

然后他在下面画了一条线,线底下写了三个名字——

灯塔信托。天光生物。神圣健康。

他盯着这三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下一页,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图。旧码头路十七号。圣殿主厅、祭坛、铁门。蓝白色冷光的房间。他回忆着布道会现场的每一处细节,甚至包括座位之间通道的宽度,墙角的灭火器位置,还有那扇半掩的铁门距离舞台的步数。

他数过了。从先知站的位置到那扇门,是二十二步。

而他自己的座位到那扇门,是四十一步。

差一倍。

但周三圣餐日,他会想办法坐得更近一些。他要看清那扇门后面到底是什么。是实验室?是账房?还是关着像艾琳一样“深度灵修”的人?

夜幕降临时,杰克离开办公室,开车去了一家潜水用品店。他买了两只防水袋和一条二十米长的细绳,还有一罐荧光标记喷雾。店员问他是不是去钓鱼,他说是。

他确实是去钓鱼。只不过鱼饵是他自己。

回到车里,他打开手套箱,翻出那张被雨淋湿的传单。传单背面印着圣餐日的安排:“晚七时,圣殿内厅,仅限已受预备洗者参加。请着素衣。”

杰克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色防水夹克。素衣,他缺一件。

他想了想,调转车头,开往铁港最老的旧货市场。那个市场晚上十点就关门了,但他认识一个在巷子深处开二手衣铺的老太太,她欠他一份人情——去年冬天他帮她把被流浪汉霸占的地下室清了出来。

老太太的铺子还亮着灯。杰克走进去,挑了一件米白色的粗麻衬衫和一条灰裤子,没有标签,没有任何标识。老太太问他要参加什么仪式,他说是去参加一个葬礼。

“谁的葬礼?”

“一个还没死的人。”杰克付了钱,把衣服卷好夹在腋下。

走出铺子的时候,铁港的夜已经彻底黑了。旧货市场后面的巷子里有一盏路灯,灯泡露着钨丝,忽明忽暗。杰克走过那盏灯下的时候,影子被拉得细长,像一根即将断掉的线。

他的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没有来电显示。他接起来,对面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极细微的呼吸声,均匀得像慢速节拍器。

杰克等着。

等了大概十二秒,对方挂断了。

他站在路灯下面,把手机缓缓收回口袋。他知道那不是打错的电话,因为在他接通的那一刻,听筒里隐约传来一个背景音——很远,很模糊,但他认得。

那是管风琴。低音。

他抬起头,看向旧码头路的方向。圣殿的暖光在雨雾里像一只不眨眼的瞳孔。

“你也在看我,对吧。”杰克对着空气轻声说了一句,然后拉开车门,把米白色的粗麻衬衫放在副驾驶座上。

周三。后天。

他踩下油门,道奇车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在路灯下碎成一片磷光。

铁港的夜还很漫长,但至日的影子已经爬上了每一面湿漉漉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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