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特的实验室凌晨三点仍然亮着那盏嗡嗡作响的日光灯。
杰克把硬盘盒放在台面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看着阿特用一根数据线把硬盘接入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硬盘盒外壳是黑色磨砂塑料,边缘有一圈细微的划痕,看起来像是被用过很多次了。阿特启动磁盘检测软件时,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得很慢,气氛像凝固的胶水。
“读取正常,”阿特说,“分区表没问题。但有一个奇怪的地方——这块硬盘在出厂配置里嵌了一个远程访问服务模块,不算恶意软件,更像是一套资产管理工具。按理说普通数据备份不会用这种功能。”
“远程访问?”杰克坐直了身体。
“对。意思就是,只要这块硬盘连接到任何联网设备,另一端的人就能看到它的位置,甚至能隔着网络扫描它所插入的终端系统。”阿特皱着眉看他,“你确定这是从档案室拿的?”
“确定。”杰克没有提那条短信。他还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
阿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个后台进程列表。在一堆系统服务和驱动程序的名称里,他指着一行字:“就是这个。我把它锁死了,不让它向外发包。现在它只是一块普通硬盘了。”
“那块硬盘是饵。”
阿特转过头看着他。“你早就知道?”
“拿到之后才知道。”杰克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脑后,“有人故意让我找到它。他们想让我带走它,然后通过追踪找到我的位置。”
“那你为什么还带回来?”
“因为饵也能钓鱼。”杰克把椅子往前拉,“你能从这块硬盘里提取出它最后一次被连接到的服务器地址吗?既然它是个追踪器,它肯定往某个地方汇报过。”
阿特沉默了几秒,然后咧嘴笑了。那是他今天晚上第一次笑。“你以为我是个法医,其实我是个猎犬。”
“你是个前法医现猎犬。”杰克说,“查吧。”
阿特花了将近四十分钟逆向解析那个远程访问模块的日志文件。凌晨四点出头的时候,他从键盘上抬起头,揉了揉发红的脸颊。“找到了。这块硬盘最后一次向外发送定位信号是在两天前,目标是一个IP地址。我解析了一下,那个地址注册在一个叫‘光明信标’的托管服务商下面,机房在铁港市北区。”
“北区?”
“对,离这里不到十五分钟车程。但你要注意——它发送的不仅仅是定位。日志显示,这块硬盘在发出信号的同时还上传了一个加密文件包,大小大约二十兆。”
“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加密等级很高,而且用了变体AES。没有密钥的话,算到铁港沉没也算不出来。”
杰克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走了两圈。他走到那张行军床边,看着墙上贴着的一幅铁港市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了好几个点:旧码头路十七号、铁港联合会计事务所、天光生物科技的仓库注册地址、还有他之前标记的几家慈善基金会的办公地点。现在他拿起一支蓝笔,在北区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你想去机房?”阿特问。
“明天白天去。”杰克说,“机房大楼总得有人上班。我冒充线路检修员,进去看一眼物理设备。如果那台接收信号的服务器还在那里,里面可能存着他们上传的加密包——那个包里可能是硬盘里删除掉的原始数据。”
“你去之前先看看这个。”阿特从笔记本上拔出一根U盘递给他,“我在硬盘的剩余空间里恢复了一部分未被覆盖的旧文件碎片。不多,但其中有几个文件名能看——一个叫‘深度结构分层图.pdf’,一个叫‘捐赠-贡献匹配表.xlsx’,还有一个叫‘名单-873批次.xls’。”
杰克接过U盘,捏在手心。“873。”
“就是艾琳·巴恩斯那个编号。”阿特的声音低了一些,“873批次里不止她一个人。我看了那个表的文件头,里面有十二个名字,全是女性,年龄集中在二十到三十五岁之间。”
“深度灵修区名单?”
“至少是其中之一。”
杰克把U盘揣进内袋,然后坐回椅子里,盯着天花板看了将近两分钟。他在脑子里整理目前的线索:圣水含致幻衍生物;财务闭环从信徒到基金会到天光生物到圣殿;艾琳被列入“深度灵修二期”;硬盘是饵但饵里有真料;先知知道他在做什么,但仍然放任他拿走硬盘;莎拉是线人但也是人质;还有一个未知的第三方——可能是菲利普斯警官,也可能是那个给他发短信的人。
太多变量了。
“我需要打一个电话。”他说。
“现在?凌晨四点二十。”
“现在。”
他走到加密电话前,拨了一个号码。那是他在第二章存的“师”——菲利普斯警官的号码。响了三声,接通了,对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警觉。
“谁?”
“莫兰。你中学老师雇的那个人。”
沉默了两秒。“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我知道。但有一个问题我想问你——你有没有听说过‘光明信标’托管服务商?”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杰克听到了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是有人从床上坐起来。“光明信标?那是北区一家主机托管公司,以前替铁港联合会计事务所托管过备份服务器。你怎么问到那个?”
“你的中学老师让我找她的女儿。她女儿在净化圣殿。”
“我知道。”菲利普斯的声音忽然清醒了很多,“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清楚——艾琳·巴恩斯是我高中同班同学。”
这次轮到杰克沉默了。他握着听筒,窗外的铁港仍然陷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连一声狗叫都听不见。
“你也在查她?”杰克问。
“我查了一年。”菲利普斯说,“但我不能动用警局资源,因为每一条关于净化圣殿的查询记录都会被内部系统自动标记,然后有人会打电话来让我‘放松一下’。”
“内部有他们的人?”
“有。是谁我不知道,但级别不低。”
杰克把听筒夹在耳边,拿过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下“警局内线”四个字。“你查到了什么?”
“艾琳在失踪前的那个周末,给我打过一通私人电话。她说她在审计一家慈善基金会时发现了一份奇怪的销售合同——那家基金会采购的不是医疗物资,是一种化学制剂。她问我这种配方的备案是不是合法的。我告诉她我不懂化学,让她找毒理专家。”
“她找了吗?”
“她第二天给我发了条语音,说有个前法医毒理学家愿意帮她看。但她没说那个人的名字。”
杰克转头看了阿特一眼。阿特正趴在显微镜前校对数据,完全没注意到他在打电话。但杰克知道艾琳口中“前法医毒理学家”指的不是阿特——阿特在铁港市的名声已经臭了,没人敢公开推荐他。
是另一个人。铁港市被踢出公职的法医毒理学家不止阿特一个。
“除了那个毒理学家,她还说了别的吗?”杰克问。
“她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都忘不掉的话。”菲利普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她说——‘他们管深度灵修区叫“农业区”。’”
“农业区?”
“原话就是这样。然后她挂了电话,再也没联系过我。”
杰克把这几个字写在便签纸上,在下面划了两道横线。农业区。听起来像是某种暗语,或者是某种代号。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化学制剂,大规模种植,工业级原料……如果深度灵修区不仅仅是一个关人的地方,而是一个生产“圣水”原材料的秘密场所呢?
“谢谢你,菲利普斯。我需要你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不要联系我,除非有紧急情况。”
“你在干什么?”
“我在想办法让那个‘农业区’彻底收不了成。”
挂断电话之后,杰克坐回阿特对面。“你认识铁港市其他被开除的法医毒理学家吗?”
阿特皱了皱眉。“有两个。一个叫贝茨,三年前因为伪造检测报告被起诉,进了监狱。另一个叫……卡尔·斯特林。他比我早五年被开,理由是‘未经授权访问受保护数据库’。他失踪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
杰克把艾琳·巴恩斯的那条语音信息串了起来——她找了一个“前法医毒理学家”,不是阿特,不是贝茨(在监狱),那么只剩一个可能。
“卡尔·斯特林失踪前在哪里工作?”
阿特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个旧档案。“最后一个登记的工作地址是……铁港联合会计事务所,七楼,数据分析组。”
杰克闭上眼睛。
“农业区。”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他拿起外套,把硬盘盒和U盘都收好。
“去哪?”阿特问。
“去北区的‘光明信标’机房。在机房服务器里找到那个加密包的密钥,然后我们就知道‘农业区’到底在哪。”
他走到门口,一只脚已经踏出隔音门,阿特在身后喊了一声:“如果是陷阱呢?他们知道你在查机房呢?”
杰克转过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就让陷阱变成猎场。”
他推开门,走进下水道的甬道。脚步声在铁管壁间来回折射,像是有人在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跟着他。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那个“光明信标”机房的服务器里存储的东西,可能比任何一块硬盘都更致命。因为如果那块硬盘是饵,那么机房就是钩子。而钩子上挂着的饵料,正是先知想让杰克咬住的那一口。
可他依然选择咬下去。
因为他现在至少知道了一件事——艾琳·巴恩斯不是受害者,她是举报者。她进圣殿不是被骗进去的,她是自己走进去的。而她进去之后发现了“农业区”,然后她再也没有走出来。
铁港的黎明终于露出一条灰白色的缝。杰克钻出下水道口,站在晨风里,把U盘握在手心,感觉到塑料外壳上还带着阿特实验室恒温的余热。
他抬头看向北区。那里有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顶层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
杰克把U盘塞进夹克内袋,正对着那盏灯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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