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圣水实验室

周三的雨比预报的来得更早。

杰克下午四点就到了旧码头路附近,把道奇停在三个街区外一家废弃修车厂的雨棚下面。他从后备箱里拿出那件米白色粗麻衬衫和灰裤子换上,把点三八左轮用防水袋裹好塞进靴筒侧面,防狼喷雾揣在左裤兜。风衣不能穿——素衣的规矩就是不能有外罩。他把头发往后拢了拢,让前额露出来,这样看起来更温顺。

走到圣殿大门口的时候,雨已经密得像针脚。两个灰袍人站在门廊下,看到他的衣着,没有拦他。

“已受预备洗者?”左边那个灰袍人问。

“预约了的。”杰克把阿特伪造的那张“公共卫生安全顾问”的名片递过去,“我是边缘科技检验实验室的,上周布道会之后跟先知身边的人提过,想为圣殿的饮用水系统做一次免费安全评估。”

灰袍人接过名片看了看,又打量了他几秒,然后侧身让开。“圣餐在内厅,请随我来。”

内厅在正殿的左侧,通过一道拱形门洞进去,空间比正殿小了一半。地上铺着深灰色的羊毛毡,座椅换成了蒲团,低矮的烛台围绕着一座圆形石质祭坛——就是杰克在正殿布道会上看到的那座,但此刻祭坛中央放着一只宽口的银质浅碗。碗里盛着半透明的淡琥珀色液体,在烛光下微微晃动。

内厅里已经坐了大约七八十人,全部着浅色衣袍,大多是米白、浅灰或淡亚麻色。杰克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盘腿坐下,视线悄悄扫过人群。他认出了几张脸——前排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在布道会上哭得最厉害,左边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女人,双手合十闭着眼,嘴唇在无声地动。还有一个人引起了杰克的注意:一个穿灰袍的年轻女人站在祭坛侧后方,手里端着一只瓷壶,面无表情。她大约三十岁上下,深棕色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左肩,颧骨很高,眼睛是暗绿色的。

她没有在祷告。她的眼神在扫视,和杰克一样。

杰克把目光移开,低下头,做出默祷的姿势。

大约过了十分钟,管风琴声再次响起。这一次的调子比上次布道会柔和,更像流水。先知以西结从侧门走进来,身后跟着四名灰袍侍从。他今天穿的是纯白长袍,腰间系一条暗红绳带,赤脚。他的脚步很轻,踩在羊毛毡上几乎无声。他在祭坛后面站定,双手张开,掌心朝上。

“今夜是预备之宴,”他开口,声音比上次更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平稳,“你们当中有人已经饮过了初杯,有人还没有。无论你们走到了哪一步,今夜都是欢迎的。因为至日不远了,每一滴水都通向那最终的洁净。”

杰克注意到他侧后方的位置——那扇铁门今天没有完全合拢,留了一道大约十厘米宽的缝隙。蓝白色的冷光从里面透出来,比上次更清晰。而且他在那光线里瞥见了一个轮廓:是金属柜子。一排金属柜子。

他把这个细节刻进脑子里。

先知示意侍从开始斟饮。那只瓷壶依次走向前排信徒,每人用一只小陶杯接半满,双手捧饮。杰克看到饮下之后的人们表情迅速松弛下来——眉头展开,嘴角微微上扬,有人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大约三分钟后,前排有一两个信徒开始低声啜泣,边哭边笑。

轮到杰克了。灰袍年轻女人端着瓷壶走到他面前,他的视线和她对上了。那双暗绿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她垂下眼帘,把瓷壶微微倾斜。

“愿洁净临到你。”她的声音很轻,几乎没有音调起伏。

杰克接过陶杯,举到唇边。那股甜腻的化学气味直冲鼻腔。他抿了一口,含在舌头下面,然后借着低头擦嘴的动作,把大部分液体吐进了事先藏在袖口的吸水棉块里——那是他从阿特实验室拿的医用高吸水性绷带。舌尖尝到的残余剂量他无法完全避开,但那点量应该不会产生明显生理反应,顶多是轻微的松弛感。

他把空陶杯递回给年轻女人,低声说:“洁净临到我了。”

她的目光又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走向下一排。

杰克等待了十分钟。他刻意放慢呼吸,让面部肌肉放松,让眼皮微微耷拉下来,做出药效上头的模样。周围信徒的状态也差不多——多数人安静地坐着,眼神飘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前排那个秃顶男人已经开始低声说“我看到了光”,反复说。

先知走下了祭坛,在蒲团之间穿行,不时将手放在信徒头顶,低声念几句祝福。走到杰克身边时,他停了一步。

“你看起来很平静。”先知说。他低头看着杰克,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在烛光下几乎透明,看不清瞳孔的边界。

“我很久没感觉这么轻了。”杰克让自己的声音放慢,拖尾。

先知微微点头。“你是新来的,但你的心在这里。我认得你。”他又多看了杰克一眼,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杰克感觉到后颈有一层薄汗。他说“我认得你”——是认出了他是上周布道会上的面孔,还是认出了别的什么?他不能确定。但他没有调整呼吸。

仪式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散场时信徒们陆续起身,神情恍惚但面带微笑,彼此搀扶。杰克也慢慢站起来,故意晃了一下身体,旁边一个中年女人伸手扶了他一把。

“第一次饮圣水都会有点飘,”她笑道,“别担心,下次就好了。”

“谢谢。”杰克点点头,“我……我去一下洗手间。”

他顺着人群流向往侧边走。洗手间的标识在通道右手边,但在那之前,那扇铁门在他左侧大约三步远的地方。他微微侧头——门缝里的蓝白色光仍然亮着,这次他看到了更多:柜子前面有一张桌子,桌上有一台显示器,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像是账目。

铁门没有锁扣。它被关上了,但没有完全咬合,像是有人忘了推进最后那一格。

杰克继续往前走,进了洗手间。锁上门后,他靠在瓷砖墙面上,把嘴里的吸水棉块取出来,用水冲掉表面溶解的残余物,然后拧干装回密封袋。舌头有点麻,但不影响思考。

他在洗手间里等了六分钟。等他再出来的时候,通道里几乎空了。内厅的烛台已经熄灭,只有应急出口的绿光在墙角亮着。他放轻脚步走到那扇铁门前,伸手用指尖碰了碰门板——金属的,凉的。门缝下面有一道浅影,里面灯光仍然亮着。

他正准备伸手去推门,后面传来脚步声。

杰克的全身肌肉在那一瞬间绷紧了,但他没有回头。他顺势弯腰假装系鞋带,然后直起身,若无其事地转身朝正殿方向走去。

脚步来自他身后大约五米远的地方。是那个灰袍年轻女人。她端着空瓷壶站在通道拐角,看着他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张没有字的纸。

“洗手间在另一边。”她说。

“我绕错了。”杰克笑了笑,“这地方太大了。”

她没有回应这句话。她端着瓷壶走近了几步,在距离他两米的地方停下来。安静了大约四秒钟,然后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远处管风琴的回声盖住。

“你袖子上的棉块湿了。”

杰克的手僵了一下。他没有低头去看,但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那块吸水棉被圣水浸透之后虽然没有滴水,但棉质表面会有一圈深色的湿痕,在他米白色的衬衫袖口内侧隐约可见。

他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转了无数个念头。打晕她?跑?狡辩?

但他选择了最后一个选项——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她。

“你也是来找人的?”她低声问。

杰克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显然被当成了默认。年轻女人侧头朝通道尽头看了一眼,确认无人,然后往前走了一步,几乎和他并肩。

“我叫莎拉,”她说,“莎拉·科尔。我在这里待了八个月。”

“八个月?”

“我妹妹在前厅后面的‘深度灵修区’。他们不让我见她,说她的灵程还没完成。但她今年才二十一岁,她本来是学化学的。”

杰克盯着她的眼睛。暗绿色,平静,但他看到瞳孔深处有一根紧绷的弦,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琴弦。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来入教的?”他问。

“因为来这里的人,”她轻轻说,“没有人会在喝圣水之后去碰那扇门。碰那扇门的人……都不喝圣水。”

她看了一眼他的袖口。“你喝了吗?”

“含了一口,吐了。”

她点点头,像是得到了某个预期的答案。“明天下午两点,圣殿后厨的货物通道。铁门外面的排水沟旁边有一把备用钥匙,上面缠着红绳。你拿着它,等到午夜守卫换岗的时候——换岗间隙有十二分钟的空窗——用钥匙打开铁门,进去之后右转第三个房间,那里面有你要找的东西。”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莎拉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他们拿我妹妹做抵押。如果我被发现擅闯档案室,我妹妹会被转移到‘更深的灵修区’——我至今不知道那是哪一层楼。”

她抬起眼睛。“但你可以。你不是他们的人,你没有牵挂在这里。”

杰克想起巴恩斯太太坐在他办公室里的样子,想起那张照片上拘谨的笑容,想起阿特说的那个财务闭环。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那扇门后面有什么?”

“账本,”莎拉说,“从神圣健康集团到灯塔信托到天光生物,每一笔流水都有一份镜像记录存在档案室的加密硬盘里。还有一份名单——所有被送入‘深度灵修区’的人的名字,包括他们进来的日期和……他们的贡献金额。”

“贡献金额?”

“他们捐了多少财产。”莎拉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有些人是全部。”

就在这时,通道尽头传来了脚步声。两个灰袍人边走边说着什么。莎拉迅速往后退了一步,提高声音说:“——所以建议你下次饮杯之前先吃一点东西,免得胃里烧得慌。”

杰克配合地点头。“好,记住了,谢谢指教。”

灰袍人走过他们身边,看了两人一眼,没有停下来。等脚步声远去,莎拉已经端着瓷壶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她走得很稳,脚步均匀,像是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

杰克站在通道里,手指微微蜷紧。他的视线再次落在那扇铁门上——此刻它已经合得严丝合缝,连那道蓝白色的冷光都消失了。

他转身走向出口。雨还在下,铁港的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他走出圣殿大门的时候,门口的灰袍人朝他合掌点头。他回了一个同样的动作,然后沿着旧码头路朝停车的位置走去。雨打在脸上,冲掉了他皮肤上残留的那一点点属于圣殿的气味——檀香、烛蜡、甜腻的化学溶剂。

但有一件事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莎拉说“你在这里没有牵挂”。

杰克走进修车厂雨棚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低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每个人都有牵挂。只是有的人的牵挂,埋得比别人深。”

他拉开道奇的车门,坐进驾驶座。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伸手从手套箱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两个字——

档案室。

然后他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又写了两个字:莎拉。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回前面那页,艾琳·巴恩斯的照片还夹在那里。他拿起照片,凑近看了看——那个戴方框眼镜的女孩笑得拘谨而温暖。

“艾琳,”他轻声说,“你妹妹也在这里吗?”

照片不会回答他。但他把照片翻过来,在背面那行字下面,用铅笔轻轻加了一句:“深度灵修区——可能不止一层。”

他合上笔记本,发动引擎。雨刷刮开视野的时候,他看到后视镜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远远的,站在旧码头路的路灯下面,灰袍,站着不动。

杰克盯着后视镜看了五秒钟。那个影子没有走近,也没有离开。

他踩下油门,道奇车驶入黑夜。后视镜里的那个灰点越来越小,最后被雨幕完全吞没。

但他知道,那不是他的幻觉。

因为那个灰袍人影在路灯下面站立的姿势,和先知以西结站在祭坛上的姿势一模一样——双手微微张开,掌心朝外,像在祝福,也像在阻拦。

杰克把油门踩深了一点。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的水浪拍在路边的铁皮围栏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驶出三个街区之后,圣殿后厨的货物通道里,一只缠着红绳的钥匙刚刚被从排水沟边沿取走,换成了另一把一模一样的钥匙——外形相同,但齿痕,差了整整三个槽位。

铁港的雨,还在下。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