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雨夜委托

雨打在铁港市的每一条裂缝里,像是这座城市自己淌出来的汗。

杰克·莫兰坐在办公室那把吱呀作响的转椅上,把脚翘在桌沿,鞋底沾着的黑泥正一点点洇湿一张过期三个月的停车罚单。窗外的霓虹灯管坏了半边,“莫兰调查事务所”只剩“兰查事”三个字还在明灭,红光透过雨幕映进来,把满墙泛黄的剪报染成病态的橘。他刚喝完今天的第三杯黑咖啡,杯底沉着厚厚一层渣。

电话响了。

是楼下门厅的蜂鸣器,那种老式机械铃,一响就像有人拿着铁勺敲管子。杰克没动。他等着第二声,第三声,等到对方快要放弃的时候,才慢吞吞地蹬了一脚桌沿,椅子滑到墙边,他伸手按下对讲键。

“谁?”

“我找莫兰先生。”女人的声音,中年,压着颤,但还端着最后一层礼貌的壳。

“上来吧。四楼,门没锁。”

他听着高跟鞋在楼梯间磕磕绊绊的响动。电梯早就坏了,房东说修要八百块,而租户们连四百块的暖气费都凑不齐。脚步声在门外停了大概三秒钟,然后门被推开一条缝,先探进来的是半把雨伞,伞骨折了两根,雨水顺着伞尖往下滴。

女人走进来的时候,杰克注意到她的大衣是好的,羊毛呢,藏青色,虽然袖口磨了毛,但裁剪仍然挺括。她大约五十岁出头,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垂上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只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下面挂着两片青灰色的阴影,像是被人用拇指按进去的。

“请坐。”杰克把脚从桌上放下来,顺手把一摞文件推到一边,腾出椅面。

女人没坐。她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视线扫过墙上钉着的旧报纸头条——“铁港码头工会涉嫌诈骗调查”、“州检察官办公室否认掩盖证据”——最后落在窗台上那盆枯死的绿萝上,像是从那株植物的衰败里找到了某种共鸣。

“我叫玛格丽特·巴恩斯,”她说,“我女儿叫艾琳。艾琳·巴恩斯。她失踪了。”

杰克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封面。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他从报纸上剪下来的——那座灰白色的建筑,正面挂着“净化圣殿”四个铜字,字缝里塞满了鸽粪。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三个月前。”巴恩斯太太终于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她起初还打电话,每周一次。说她在‘净化圣殿’找到了人生的方向,说她遇到了真正的导师。我从没听过她那么说话——她以前是学会计的,讲话从来都是‘借方’‘贷方’,一板一眼。”

她顿了顿,喉头动了一下。“后来电话变成两周一次,再后来是一个月。最后一次通话是六周前,她说她要参加一个‘至日的洗礼’,之后就再也联系不上了。我去过那地方,他们不让我见她,说她在进行‘深度灵修’,外人不可打扰。”

“您报警了?”

“报了。”巴恩斯太太的声音里浮上一层苦涩,“他们说成年人有自主选择宗教信仰的权利,除非有明确的犯罪证据,否则不能强行介入。他们说……他们说艾琳可能只是不想回家。”

她抬起眼睛看着杰克,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干涸后的焦灼。“莫兰先生,我女儿不会不想回家。她父亲去世的时候她都没缺席过葬礼,她是个责任比天大的孩子。我求您——帮我找到她,哪怕只是让我知道她还活着。”

杰克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拔开钢笔帽。

“我需要一些基本信息。她的全名、年龄、最后的工作单位、社交关系。还有——您是否为她买过人寿保险,或者她名下是否有房产?”

巴恩斯太太愣了一下。“房产?她租房子住。保险……她公司给买过一份团体险,但跟她失踪有什么关系?”

“常规问题而已。”杰克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您说她最后的工作单位是?”

“铁港联合会计事务所。她在那里做了七年。”

杰克停住笔。“铁港联合?是不是给‘神圣健康集团’做过审计的那家?”

巴恩斯太太的表情变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猜的。”杰克把笔记本合上。“巴恩斯太太,这份委托我接了。我的日薪是二百块,外加开支。先收三天的预付款,如果您接受,我们现在就签合同。”

她立刻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钞票,数得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扎着。杰克接过信封的时候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抖,但她的目光很稳。

“谢谢您,莫兰先生。”

“先别急着谢。”杰克把信封塞进抽屉,站起来去够衣架上的风衣。“我今晚就去那个圣殿看看。您回家等消息,别去那附近转悠,别打电话给我,也别跟任何人提起你雇了我。能做到吗?”

“能。”她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莫兰先生……请您小心。那个地方的人,他们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人。”

她走了。高跟鞋的声音一级一级地沉下去,被雨声吞没。

杰克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身影穿过马路,钻进一辆旧款雪佛兰。尾灯在雨雾里糊成两团红色,然后拐过街角消失不见。他点了一支烟,烟气在玻璃上呵出一层白雾,他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圈,圈里点了一个点。

那是圣殿的位置。而他要去的地方,是一座据说能“净化灵魂”的堡垒,里面藏着一千多名信徒,和一个自称能通晓天意的先知。

他在抽屉里翻出那把点三八的左轮,检查了弹巢,又塞回去。风衣内袋里还有一瓶没贴标签的防狼喷雾——比枪管用,因为枪声会招来太多不必要的麻烦。

下楼之前,他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四声之后接通,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烟酒嗓。

“杰克?你他妈还活着?”

“活着。”杰克靠在墙壁上,听着楼道里的滴水声。“阿特,帮我查个东西。‘神圣健康集团’,最近三年的财务报表,特别是它的慈善捐赠流向。还有——它的供应链里有没有涉及某种化学制剂,工业级别的,能用作镇静剂或者致幻剂。”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你在查什么案子?”

“一个消失的女孩。”

“危险吗?”

“可能比我想的还要危险。”

“老规矩,查到了我找你。别死。”

“尽量。”

杰克挂断电话,走下楼梯。雨比刚才更大了,铁港市的街灯在雨幕里晕成一团团暗黄的光晕,像是在黑色的画布上泼了一桶稀释过的蛋黄。他钻进那辆道奇,发动引擎,雨刷刮开第一扇视野的时候,他看到副驾驶座上有一张被雨淋湿的传单。

那上面印着一个留着大胡子的男人的半身像,眉眼慈祥,嘴角含笑。下方一行字——

“先知以西结说: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我就使你们得安息。”

传单的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净化圣殿,每周三、六公开布道。地址:旧码头路十七号。”

杰克把传单折起来塞进手套箱,里面已经塞了七八张同样内容的纸。他收集这些东西快一个月了,从第一张被风吹到他脸上的那张开始,他就隐约感觉到这座圣殿藏着比宗教狂热更实在的东西。

金钱,权力,或者某种他还没看透的交易。

他踩下油门,道奇车在雨中蹚过积水的路面,朝着旧码头方向驶去。铁港的港口区是这座城市的伤疤——废弃的仓库、生锈的吊机、被盐风啃噬得千疮百孔的混凝土。但在那片废墟中间,亮着一团暖光,像是一块腐烂的肉上嵌着一颗琥珀色的宝石。

净化圣殿到了。

杰克把车停在三个街区之外,熄了火,坐在黑暗里观察了十分钟。建筑外面停着几十辆车,什么牌子都有,从破旧的皮卡到崭新的宝马。门口站着两个穿灰袍的男人,面色平静,像门神一样分立两侧。进出的信徒们低头合掌,有人面带微笑,有人满面泪痕。

他推开车门,走进雨中。风衣领子竖起来,帽檐压低,混在零散的人群里走向那扇大门。灰袍人中的一个朝他点了点头,没有阻拦。

内部比他想象的要宽阔。原来的仓库被改造成了礼堂,高高的穹顶上挂着几十盏暖色灯,照得整个空间有一种不真实的柔软感。正前方是一座低矮的祭坛,后面是一面巨大的幕布,上面投影着一个抽象的光环图案。信徒们坐在折叠椅上,三百多人,鸦雀无声。

台上没有人。

但空气里有一种预兆——像是暴风雨前的沉闷,所有人都在等待。杰克在后排找了个空位坐下,表面平静,但鼻子已经捕捉到了一丝气味。很淡,混在檀香里,但他认得出来。

那是某种甜腻的化学溶剂味,类似他在缉毒组时闻过的廉价致幻剂,但被稀释了,包裹在香料里,掩人耳目。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他没有动。

幕布上的光环忽然变亮,音乐响起来——管风琴的低音,宏大到近乎压迫。然后从那束光里走出来一个人。

高大,瘦削,灰色长袍,花白的胡子修剪得工工整整。他的眼睛是淡蓝色的,像是被雨洗过太多次的天空,空得让杰克后脊发凉。

先知以西结。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礼堂都听得清清楚楚,像是有人把扩音器塞进了每排座椅的缝隙里。

“今夜,我要讲的是‘舍弃’。”

“你们带着重担来,带着谎言来,带着那些不属于你们的执念来。而我要告诉你们——只有当你愿意舍弃一切,你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台下的信徒们开始低声啜泣。杰克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

先知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杰克感到那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一瞬——不到一秒,但他确定那是停留。然后先知移开视线,继续说下去。

“至日将至。那是你们的重生之日。在那一天,你们将饮下圣杯,洗净此生的所有罪孽。你们将在那杯中找到你们从未敢想象的平安。”

台下响起一片轻声的“阿门”。杰克藏在口袋里的手攥紧了那瓶防狼喷雾。他的视线穿过先知的身体,落在祭坛后方一扇半掩的铁门上。门缝里透出一道蓝白色的光,冷得像手术室。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一件东西。

先知的袖口——左侧袖口——露出来一截衬衫的边缘,白色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标志。那是一枚压印的徽章,虽然被袍子的阴影遮了大半,但杰克还是看清楚了。

那是“神圣健康集团”的商标。一个缠绕的蛇杖。

杰克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跟着周围的人群,轻声念出那句他早就熟记于心的口号——

“洁净我,主。”

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扇铁门。

布道会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散场时信徒们鱼贯而出,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像是饱餐之后的人。杰克夹在人群中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那个灰袍人又朝他点了点头。

“新来的?”灰袍人问。

“听说这里能治失眠。”杰克答。

“你找对地方了。”灰袍人微笑,“下周三是圣餐日,来吗?”

“来。”

杰克走出大门,雨已经小了,变成那种黏腻的毛毛雨。他快步走向自己的车,钻进驾驶座,锁上车门,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不全是雨。

他发动引擎,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停了一分钟。然后他伸手从副驾驶座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

那是艾琳·巴恩斯。棕色头发,圆脸,戴着会计那种方框眼镜,对着镜头笑得有点拘谨。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她母亲的字迹——“艾琳,二十六岁,失踪前最后一条短信:‘妈,我看到了真实的门。别找我。’”

杰克把照片翻过来,盯着那个笑容看了很久。

然后他启动雨刷,刮掉挡风玻璃上的雾气。雾气下面,铁港市的黑夜像一只合拢的手掌,把整个码头区攥在掌心。

而在那只手掌的虎口处,那座圣殿的灯光仍然亮着,暖得像一团烧在骨殖上的火。

杰克把车掉头,没有回家。他开往阿特的实验室方向,副驾驶座上放着那张传单,先知的微笑在传单上朝他注视了一路。

“等我查清楚你袖子上的东西,”杰克低声说,“我们再看看谁的‘安息’是真的。”

道奇车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暗色的水花。铁港的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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