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在车里等到午夜十一点五十七分。
道奇停在修车厂雨棚最深处,发动机熄了火,车内没有灯光。他把座椅靠背调直,最后一次检查装备:点三八左轮在靴筒侧面,备用弹匣在右裤兜,防狼喷雾在左裤兜,一卷电工胶带和一把多功能钳子在内袋。那件米白色粗麻衬衫已经换成了深灰色的软壳夹克,不反光,活动时没有摩擦声。
他从手套箱里拿出一只小号的强光手电,拧开尾盖验了电池,又关上。然后他推开车门,雨丝迎面扑来——比傍晚小了一些,但仍然密得像筛子漏下来的米粒。
旧码头路在这个时间点空无一人。铁港市的码头区入夜后就是一座鬼城,仓库之间只有风穿过铁皮缝隙的呜咽声和偶尔野猫翻垃圾桶的动静。杰克沿着路边的排水沟走,贴着建筑物的阴影,步伐不快不慢,像是一个赶路的夜班工人。
圣殿后厨的货物通道在主体建筑东侧,一道三米宽的铁制卷帘门,门旁的墙面上嵌着一条水泥排水沟,上面盖着镂空的铸铁篦子。杰克蹲下来,用多功能钳子的尖嘴夹住篦子边缘,轻轻提起来。沟底积着浅水,混着菜叶和油渍。他的手指探入水面,沿着沟壁摸索。
碰到了一根绳。他捏住绳头提起来——一把钥匙缠着红绳,湿漉漉地悬在雨中。
但他捏住它的第一秒就感觉到了不对。重量。这把钥匙比他在第三章从门缝里预估的尺寸略大,齿痕的间距也不一样。他掏出手电,用手掌捂住灯头只漏出一道窄光,照在钥匙上。
齿痕不对。红绳缠法也不对——莎拉说的是“缠着红绳”,但这把钥匙上的红绳打的是死结,而且是双股死结,像是故意加固过,防止脱落。
他停了两秒,把钥匙放回原处,用篦子盖好。然后他站起来,靠在墙壁上,把呼吸放平。
这把钥匙是给别人的。或者——是给“他”的陷阱。
他选择相信后一种可能。
杰克没有沿着原路撤退。他绕到圣殿建筑西侧,那里有一排空调外机和一台废弃的柴油发电机。他从夹克内袋摸出一卷细钢线——那是他从潜水用品店买的防锈绳——在发电机底座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然后顺着外墙的雨水管向上爬。
雨水管有锈蚀,但承重没问题。他攀到二楼外窗台的高度,窗框是老式的双开铁框窗,合页没有锁死,只是从里面扣上了一道简易插销。他用多功能钳的薄刃片伸进窗缝,抵住插销的尾部,轻轻向上挑。金属在金属上刮出极细的一声“咯”,然后插销滑开了。
杰克推开窗,翻身而入。落地时他曲腿缓冲,几乎没有声响。
他进来了。圣殿二层。
走廊里暗着,只有应急灯在墙角投下幽绿的微光。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灰尘气味,混着消毒水,和楼下檀香与化学甜味完全不同。这里的用途显然不对外公开。他贴着墙壁移动,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三秒钟。
他记得莎拉说的路线:铁门进去之后右转第三个房间。但他现在没有从那扇铁门进来,他在二层,需要找到通往档案室的内部楼梯。
走廊尽头的拐角有一道门,半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白光。他靠近的时候,听到了键盘敲击声——很轻,间歇性的,像有人在值班。他往门缝里瞥了一眼:一个狭小的监控室,三块小屏幕叠放着,画面里分别是正殿入口、内厅祭坛、以及一道蓝白色光线的走廊。没有人。
键盘声是从更远处传来的。那扇半掩的门通往另一个房间。
杰克没有进监控室。他沿着走廊继续向前,在一道转梯口停下来。楼梯向下盘旋,底端透出的光线正是那种冷蓝色。他数了数台阶——二十二级。和他在祭坛上估算的距离吻合。
他往下走,每一步都先试探再踩实。靴底在水泥台阶上几乎没有声音。
下到底部,是一条和他在三章见过的铁门后走廊一模一样的通道。蓝白色日光灯管嵌在天花板里,照得墙壁白得发青。右手边第一个门是紧闭的金属防火门,第二个门上贴着“化学储存”的标签,第三个门——门上没有标签,只有一把电子密码锁。
档案室。
杰克站在那扇门前,低头看着密码锁。六位数字,按键上有磨损的痕迹,但磨得均匀,看不出数字偏好。他先试了几种可能性:圣殿成立的年份?先知生日?但他立刻推翻了——这不是个人防护,这是机构级别的锁,密码应该是定期更换的。
他想起阿特说过的一句话:“当密码不是人设的时候,它往往是流程。”流程,财务流程。
他输入了“071421”。神圣健康集团在州务办公室的注册日期是七月十四日,二十一年。
红灯闪了一下。
他又输入“331120”——灯塔信托的备案日期,三月三十一日,二十年的编号。
红灯又闪了一下。
最后一次机会。杰克额头渗出一层薄汗。他闭上眼,回想莎拉说的那句“每一笔流水都有一份镜像记录存在档案室的加密硬盘里”——镜像记录。镜像。
他输入“122401”。十二月二十四日。至日。
绿灯亮了。锁芯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杰克握住门把,缓缓推开。档案室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干燥、恒温,像一个巨大的金属盒子。室内有六排金属档案柜,整齐排列,侧面贴着编号。最里面的墙角有一张长桌,桌上是一台显示器连着一个小型服务器阵列。屏幕亮着,画面是一份打开的电子表格,密密麻麻的条目。
他走到桌前,快速扫视屏幕上的内容。那是一份转账记录——从“灯塔信托”向“天光生物科技”转出的资金流水,每次的金额从几千到十几万不等,备注栏里写着“采购-化学制剂”或“服务费-检测”。但其中有一列他看懂了:在每一笔转出的对应行,右侧都有一笔几乎是同数额的转入,来源标注为“净化圣殿-信徒捐赠”。
闭环。
他深吸一口气,滑动鼠标往下翻。在最近三天的记录里,有一条引起了注意——“信徒编号 873。姓名:巴恩斯,艾琳。捐赠入账:32,000。备注:深度灵修二期,预估贡献周期完成率78%。”
杰克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冷了一度。艾琳的现金取款是三千二百块,但账目上显示的捐赠是三万二——整整十倍。那不是她自愿捐的。那是有人用她的身份套取了更大数额的款项,可能是保险、可能是房产抵押,也可能是……铁港联合会计事务所的某个客户的账户。
他掏出手机,对着屏幕拍了几张照片。就在这时,他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巡逻,是直接的、匀速的、朝他所在方向走来的脚步。而且不止一个人。
杰克迅速退出表格,将屏幕恢复到锁屏状态,然后侧身闪到最后一排档案柜与墙壁之间的夹角里。他拔出了靴筒里的点三八,但把枪口朝下。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电子密码锁被按亮了——按键声响了六下,然后传来“嘀”的解锁声。
门开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监控室十分钟前报异常震动,说是通风管道可能有老鼠。检查一下档案柜接线有没有松的。”
第二个声音更低沉:“你别乱翻。先知说‘深度灵修区’的名单不能外泄,上面的人都是签了捐赠协议的高价值信徒。”
第一个声音笑了。“那些协议是让神父签的,又不是让我们签的。人家把房子捐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你别嘴碎。查完就走。”
两个人开始在档案柜之间走动,脚步声在金属地板上来回弹射。杰克缩在夹角里,屏住呼吸。他离最近的一人只有不到两米,隔着两排柜子,只要那人弯腰看柜底,就能看到他的靴尖。
他没有动。他的心脏跳动得缓慢而沉重,像一只被踩住喉咙的鼓。
柜子之间的空间太窄了,他没法横向移动。他能做的只有等待。
第二个人的脚步声走到了他旁边那排柜子的尽头,停下来。他听到手指敲击柜体金属板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脚步声开始往回走。
“没事,松的都是旧线,明天叫电工来紧一下。”
“行,走了。”
门关上了。密码锁重新“嘀”了一声。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越来越轻,最终被蓝白色灯光下的寂静吞没。
杰克从夹角里慢慢滑出来。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连夹克内衬都是潮的。他把枪收回靴筒,看了一眼桌面——显示器旁边的键盘底部贴着一张黄色标签,上面手写着一行模糊的铅笔字:“备份盘位置:柜E-07,夹层。”
柜E-07。他从一排排金属柜走过去,数到第七个,拉开上层抽屉。里面塞着几盒旧磁盘,最底下压着一个黑色扁平硬盘盒,盒盖上贴着一张小标签:“镜像——至日前完整记录。”
杰克把硬盘盒取出来,塞进夹克内袋。然后他按照原路返回——转梯、走廊、监控室门缝、二楼窗台、雨水管。整个过程他只花了四分钟。
当他翻出窗外重新落到地面时,雨已经停了。铁港的云层破开一道缝,月光像冷水一样泼在码头上。他站在湿漉漉的混凝土地面上,大口呼吸着外面的空气——带着柴油和咸腥味的空气,但他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闻过的最清新的味道。
他快步走向修车厂雨棚。坐进驾驶座之后,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把硬盘盒从内袋里取出来,放在副驾驶座上,盯着它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新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他点开。
“你拿到的不是备份。是饵。先知说——‘至日需要一名见证者,你恰好最合适。’”
杰克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抬起头,透过挡风玻璃看向圣殿的方向——那座建筑仍然亮着暖光,像一只半闭的眼。
他没有回复短信。他把手机关掉,把硬盘盒揣回内袋,然后发动了引擎。
道奇车驶出雨棚的时候,月光刚好被一片新来的云遮住。铁港再次落入彻底的黑暗。
杰克知道那条短信是谁发的。不可能是莎拉——她没有他的号码。只能是那个在监控室里“查松线”的人,或者那个站在路灯下双手张开的灰袍影子。
但他还是把车开向了阿特的实验室。
因为无论硬盘盒是饵还是真货,打开它,就是他唯一能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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