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数字尸体

禁止令在反诉状递交后的第三个工作日送达。那是一份盖着东京地裁红色印章的正式文书,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由一位穿制服的送达员亲手交到浩二手中。浩二站在公寓玄关签收的时候,手指在那张薄薄的纸上划过,感受到油墨微凸的纹路。文书上用标准字体写明:自送达之日起,原告方及任何受其指使的人员,不得在被告矢口孝文住所、工作场所及日常活动半径五百米范围内进行任何形式的观察、尾随或记录行为。违反者将面临藐视法庭的处罚。

美咲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切葱时留下的汁液。她接过那张纸看了两遍,然后把它平铺在餐桌上,用手掌抚平了纸张的折痕,动作轻柔得不像在对待一份法律文件,倒像在整理一件旧衣服。

“五百米,”她说,“也就是说,我们不能再靠近他的房子。”

“也不能靠近他的货车,”浩二坐在餐桌对面,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但更关键的是,田边宏那边也不能再盯了。如果法庭认定我们‘指使’田边宏进行跟踪,他也会被卷入。”

美咲没有立刻接话。她把那张禁止令折好,放回信封,然后塞进了厨房抽屉最里面一层,压在几本旧菜谱和一张电费缴费单下面。她转过身来面对浩二时,脸上的表情是一种经过压缩的平静,像一只被封在玻璃罐里的蝴蝶。

“那就不盯他,”她说,“我们盯别人。”

“谁?”

“金田一诚提到的那个‘电话记录’。矢口搬家前一周频繁通话的那个人。反诉状的思路、对法庭程序的精准应对,这些东西不可能是矢口孝文自己想出来的。他只是一个收废铁的,他甚至可能不知道名誉侵害和隐私侵害之间的区别。”

浩二看着美咲,窗外的光线从百叶窗缝隙里横切进来,在她的脸上形成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条纹。他忽然意识到,美咲最近说话的方式变了——不再是那种为了维持日常对话而轻轻飘起的语气,而是变得更沉、更密,每一个词都像精心称过重量。

但美咲的失眠也越来越严重了。连续一周,她每天都在凌晨两点左右醒来,然后坐在客厅沙发上,不开灯,只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光,一遍一遍地翻看那八十七张照片。浩二几次在半夜醒来,走到客厅门口,看见她的背影僵直地靠着沙发靠垫,手机屏幕上的光映着她的下巴和鼻梁,像一尊被蓝色荧光勾勒出来的雕像。

他问过她一次要不要去看医生,美咲摇了摇头,说了一句“等案子结束了再说”。但浩二知道,案子结束之后也许会更糟。

五月下旬,大野律子约他们在办公室见面。浩二和美咲到的时候,大野律子正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偶尔夹带几个法律术语。她挂断电话后回到办公桌前,没有寒暄,直接翻开一本新卷宗。

“矢口孝文那边今天提交了一份新的抗辩材料,附带了一份精神科医生的诊断书,声称他因为你们长期跟踪产生了焦虑症状,要求将赔偿金额的请求部分转嫁为原告对他的损害赔偿。”

浩二的眉头紧锁起来。“他还能反咬一口?”

“在民事程序里,这种策略并不罕见。先制造一个‘受害人’形象,把自己放在防御者位置上,让法官在内心形成一种平衡判断——‘两边都有错,各打五十大板’。”大野律子把诊断书复印件推过来,浩二看了一眼,上面用铅印字列着各种诊断术语,日期标注在禁止令送达之前三天。

“这份诊断书是提前准备好的,”美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早就知道我们会起诉他。”

大野律子看了美咲一眼,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评估。“你说得对。这也恰好印证了金田一诚的判断——矢口背后有人指导。但我现在面临的问题是,我没有合法途径去调取他的通话记录。民事案件不涉及刑事侦查权,运营商不会配合。”

“那怎么办?”浩二问。

大野律子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名片,推到桌面上。名片上印着一个名字——“森下义明”,下面一行小字:“私人调查与信息管理顾问”。没有公司名,没有地址,只有一个手机号码。

“这个人原来在警视厅搜查一课干过十年,后来提前退休开了自己的事务所。他有些渠道……”大野律子说到这里顿了顿,“不能公开讲。如果你需要,可以联系他。但记住,他的工作成果在法庭上不具备法律效力,只能作为你们自己的参考信息。”

浩二拿起那张名片,指尖在森下义明四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打电话,而是把名片放进了外套内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当天下午,浩二在神田站附近一家家庭餐厅里见到了森下义明。对方比浩二想象中要年轻,大约四十出头,蓄着短须,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坐在靠里的卡座里翻看一本体育报纸。浩二坐下之后,森下义明把报纸叠好放在一旁,也不问来意,直接说了一句:“大野跟我提过你们。”

浩二把矢口孝文的姓名、住址、车牌号以及反诉状的相关信息简要叙述了一遍。森下义明从头到尾没有记笔记,只是偶尔点一下头,眼神在浩二说话的时候始终停留在他的脸上,像在阅读一份不需要注明的文件。

“你要的东西分两层,”森下义明在浩二说完之后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第一层是他的通话往来记录,这个我会去弄,但你需要给我一个理由——不是法律上的理由,是让我觉得值得做的理由。”

浩二看着他,停顿了几秒,然后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推过桌面。那是健太四岁生日时拍的,穿着蓝色背带裤,双手举着一个草莓蛋糕,脸上沾着奶油,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线。

森下义明低头看了那张照片大约十秒钟。然后他把手机推回来,语气没有什么变化,但语速快了一点点。“一周之内给你消息。”

那一周对浩二来说像被拉成了一根极细极长的丝线。白天他在一家小贸易公司做着会计的工作,数字在Excel表格里排列成整齐的队列,他机械地敲击着键盘,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却全是矢口孝文那张带着疤痕的脸。下班后他回到家,美咲通常已经在厨房里做饭,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和抽油烟机的嗡嗡声填满了黄昏的公寓。他们很少谈论案子本身,更多的时候只是沉默地吃饭,沉默地洗碗,沉默地坐在客厅里看一档并不有趣的综艺节目——电视里笑声不断,电视前的两个人面无表情。

第六天晚上,浩二的手机在十一点二十三分震动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按了接听键,森下义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疲倦的沙哑。

“查到了。矢口孝文在搬家前一周内,共有十七次通话记录。其中十五次打给同一个号码,每次通话时长在三到八分钟之间。那十五次通话集中在连续三天内,之后那个号码没有再出现过。”

“那个号码是谁的?”

森下义明停顿了一下。“号码的实名登记是一家公司,名字叫‘青叶综合服务株式会社’,注册地址在埼玉县春日部市。经营范围写的是‘资产管理与物业咨询’。但我去查了这家公司的实控人——法人代表的名字叫芝崎亮平。”

浩二的呼吸停了一拍。“芝崎?”

“对,”森下义明说,“和矢口孝文的辩护律师芝崎隆一同一个姓氏。芝崎亮平是芝崎隆一的儿子。”

浩二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泛白。他抬起头来看向客厅另一侧的美咲,她正背对着他站在阳台上晾衣服,白色的衬衫在夜风中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旗。

“还有一件事,”森下义明的声音更低了一些,“青叶综合服务株式会社在三个月前注册了另一项经营范围——‘数字化证据管理与证据链构建咨询’。他们的客户包括至少两家大型企业的法务部门。这家公司做的不是普通的物业咨询,他们专门帮客户做‘诉讼前的证据防御准备’。”

浩二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芝崎隆一在法庭上精确无误的反驳、矢口孝文提前准备好的精神诊断书、反诉状递交的时间节点——一切都被安排得严丝合缝,像一台预先校准过齿轮的钟表。

“谢谢你,”浩二说,“费用我会结清。”

“费用的事不急,”森下义明说,“我还有一个建议。那十五次通话集中在搬家前三天的上午九点到十点之间。如果你能拿到矢口孝文那几天的行车记录——比如便利店小票、加油站发票、路侧停车缴费记录——就能反向推算出他在电话前后去了哪里。也许能拼出一个位置。”

浩二挂断电话后,走到阳台门口。美咲刚好转过身来,手里拿着最后一件晾好的衣服——浩二那件深灰色工装夹克,兜里还鼓着一个东西,是忘记掏出来的手机。她把他外套挂上衣架的时候碰到了那个凸起,顺手摸了一下,掏出了一张名片。森下义明的名片在阳台的灯光下反射出哑光的质感。

美咲低头看了那张名片一眼,然后抬头看向浩二。

“你去找他了。”

“对。”

“他查到什么了?”

浩二迈出一步,走到阳台栏杆边,和她并肩站着。夜风带着初夏的暖意吹过两人的脸庞,楼下街道上一辆深夜配送车缓慢驶过,车灯照亮了一排住户的邮箱。

“芝崎隆一的儿子开了一家咨询公司,专门帮客户清理诉讼前的证据漏洞。矢口搬家前的所有行动,都是他们安排好的。”

美咲把那件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捏在手里。她的手指停在那个鼓起的口袋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按着那团形状。

“所以从一开始,我们面对的不是矢口孝文一个人,”她说,“我们面对的是一个体系。”

浩二没有回答。他伸手把那件外套从美咲手里接过来,抖了抖,重新挂在衣架上。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像在完成一种仪式。

“大野律子知道森下义明会查到这一步,”浩二说,“她可能早就知道芝崎隆一背后的这层关系。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森下义明提供的信息在法庭上用不了。”

美咲转过头来看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那我们就用它来做可以用的事。”

“什么事?”

美咲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回屋里,拿起手机,翻开那个被她反复查看过无数次的“暗室”账号页面。她的拇指停在关注列表上,然后突然划向底部——在一排灰色的默认头像中,有一个账号头像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一朵青色的三叶草图标,无任何个人简介,关注列表里只有“暗室”一个人。

她把那个账号截图,然后放大头像边缘的像素。在图像的右上角,隐约能看见一行极小的、模糊的水印,像是另一个平台自动生成的标识,标识里残存着一个单词的几个字母——“...fice”。

“办公室”的英文后缀。

美咲把手机屏幕转向浩二,她的嘴唇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近乎于笑,但眼睛里没有半点笑意。

“他们给自己留了一扇窗,”她说,“我们把窗户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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