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咲把车速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跟丢前车,也不会近到引起警觉。她与金田一的深灰色货车之间始终隔着大约四到五辆车的距离,中间穿插进一辆便利店配送车和一辆黑色公务轿车作为掩护。浩二盯着导航屏幕上那个移动的蓝点,看着它从16号公路转上一条窄窄的县道,然后在一处没有路标的三岔路口放慢速度,右转驶入一片茂密的防风林。
“减速,”浩二说,“他进去了。”
美咲提前在路口前大约一百米处靠边停下,没有跟进去。她把车熄了火,两人坐在车厢里,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片防风林的入口——一条仅容一辆车通过的碎石路,两侧的树木枝叶交错,把天空切割成碎片状的蓝。深灰色货车的后灯在树影间闪了两下,然后被完全吞没了。
“步行进去。”浩二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
美咲从后座拿了两顶渔夫帽,递了一顶给浩二。两人压低帽檐,从路边跨过一道浅浅的排水沟,钻进防风林的边缘,沿着树木之间的缝隙朝里移动。脚下的土地很软,覆盖着厚厚的松针和落叶,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林间的光线幽暗,只有偶尔从树冠缝隙漏下来的光斑照亮前方的路面。
走了大约三分钟,树林开始变得稀疏,眼前豁然出现一座巨大的废弃建筑物。那是一座游泳馆,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期,曾经是当地社区体育中心的一部分,在平成初期因设施老化和管理不善而关闭。主建筑的外墙贴着深蓝色的瓷砖,大部分已经剥落,露出灰白色的水泥基层。弧形屋顶的钢架结构裸露在外,有几段已经塌陷,像一具巨大动物的肋骨横亘在半空中。建筑四周环绕着一圈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围栏,多处被人剪开缺口,其中一处缺口边缘的金属丝上挂着一小块深灰色的布料纤维。
浩二蹲下身,捡起那根纤维,在指尖搓了一下。质地是棉混纺,颜色和他在仓库里看到的工装裤相同。
他朝美咲打了个手势,两人从那个缺口侧身进入围栏内侧。泳池的外部区域曾经是一个铺着地砖的广场,现在地砖大多碎裂翘起,缝隙里长满了野草和一丛丛矮小的灌木。建筑物正门是一扇对开玻璃门,有一扇已经完全碎了,另一扇半挂着,铰链松脱,像一个脱臼的关节。
浩二先靠近那扇半开的门,侧耳听了几秒。里面没有声音,只有水滴从某个高处落下的回响,间隔大约三四秒一声,像一座快要停摆的钟。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室内光线幽暗,但屋顶有几处破洞,正午过后的阳光从那些破洞里射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束,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室内空气潮湿闷热,弥漫着一股氯气和霉味混合的气味。浩二的眼睛花了一点时间才适应黑暗,然后他看到了那个游泳池——水早已被排空,池底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绿色沉淀物,像是藻类和尘土的混合物。池壁上残留着蓝色的水位线和一些褪色的广告标语,字迹模糊得无法辨认。
在池边的跳台上,坐着一个穿深灰色工装裤和黑色帆布鞋的男人。他背对着门口,正低头摆弄一台放在膝盖上的相机。那相机看起来是老式的胶片单反,金属机身,镜头很长。
浩二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没有再往前走。美咲跟在他身后,呼吸轻得像羽毛落地。
跳台上的人动了动,侧过头来,但没有完全转身。光照不到他的脸,只照亮了他垂在膝盖边的右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按快门练出来的。
“你比我预想的来得早。”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像是烟抽得比较多。和仓库那次隔着门缝听到的声线完全吻合。
浩二没有回答。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所有的台词在脑子里翻涌,但没有一句能冲破声带。
那人站了起来,把相机带子挂到脖子上,然后转过身来。光从一道破洞投下来,刚好落在他的脸上。那是一张大约三十五岁上下的面孔,皮肤偏白,颧骨较高,下巴线条利落,眼睛不大但目光很平,没有敌意,也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像在博物馆里面对参观者时的镇定。
“我知道你们会来,”他说,“从你们在那条路上停车的那一刻,我就从后视镜里看到了。”
美咲终于发出了声音。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浸过了冰水。“那个仓库里的守护绳,是你放的?”
金田一诚点了下头。“是我。”
“健太在哪里?”浩二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嘶哑得不像他本人的。
金田一诚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从相机袋的侧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扬了扬,然后朝浩二的方向轻轻一掷。信封在空中翻了个滚,落在两人脚前的灰泥地上。浩二弯腰拾起来,拆开封口,里面是一沓照片,没有打印出来,全是相纸的,带着暗房冲印特有的光面和轻微的化学药剂气味。
他翻到第一张。那是一个小男孩的背影,站在向日葵乐园的沙坑边上,穿着蓝色短裤和白色T恤,手里攥着一只塑料皮卡丘。小男孩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后颈下方一小片淡褐色的银杏叶状胎记。
浩二的指关节攥得泛白,照片边缘被他捏出了皱纹。
“这些照片你从哪里来的?”美咲的声音忽然高了一个调,带着一种濒临断裂的张力。
金田一诚看着他们,目光在浩二捏皱的照片边缘停留了一瞬,然后抬起来。“我十年前在那个游乐场拍废墟的时候,这个孩子走过来拉了一下我的裤腿。他问我几点了,我说四点半,他说妈妈去买冰淇淋了,爸爸在排另一条队。然后他转身跑回沙坑方向。我当时按了两次快门,就是你们手上那张。”
他停顿了一下。
“第二天我在本地新闻上看到了寻人启事。那个孩子叫佐藤健太。”
美咲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像被突然抽走了脚下的地板。浩二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但他自己的手臂也抖得几乎撑不住。
“那你为什么不把照片交给警方?”浩二的声音又硬又冷,像一把从灶膛里抽出来的、还没有完全冷却的铁钎。
金田一诚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帆布鞋,鞋面上沾着的灰和泥。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我当时正在拍另一组东西,一台长焦镜头,对准了游乐场西侧那片树林的入口。我拍到了一个人牵着孩子走进去的背影。”
他从相机袋里又抽出一张照片,用指尖夹着递过来。
浩二接过那张照片。光线很暗,像素不高,是长焦镜头从远处拍摄的画面——一个穿深色外套的成年人的背影,左手牵着一个穿白色上衣的小男孩,男孩的右手举着什么东西,模糊地反光。背景是向日葵乐园西侧的那片树林入口。
“这个人,”金田一诚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细微的波澜,“我后来在别的场合又见过他。但他的脸从来没有正对过镜头。我追踪了他两年,查到了他的名字、住址,甚至他最近五年搬过三次家。但我没有实质性证据,只有一张看不清脸的背影照和几张拍到那辆深灰色货车的模糊照片。”
浩二盯着那张背影照,眼睛像被焊在了相纸上。“这个人是谁?”
金田一诚从跳台上走下来,站在离他们大约两米远的地方。他的身高比浩二略矮,但姿态很稳,像一个习惯了在废墟上行走的人。
“他叫矢口孝文,”金田一诚说,“住在埼玉县川口市,职业是废旧金属回收商。十年前他经常在千叶和埼玉之间的郊区活动,拥有一辆深灰色的轻型货车。但那辆车的后四位车牌号不是3291——是3290。”
浩二的脑子里像有一根弦被猛然拧紧。3290——与木下警员提供的3291只有一位之差。而金田一诚的货车,他查到的登记信息,也是3291。
“你调查的是另一个人,”浩二说,声音在理智和情感之间剧烈摇摆,“但你的车是3291,你的账号里全是孩子的背影照,你在那座仓库里埋了守护绳——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不是那个人?”
金田一诚看着他,眼神里那种镇定第一次出现了裂缝,像冰面上被敲出一丝纹。
“那个守护绳,我前天在一个地下二手交易平台看到的,标价贩售,说是‘游乐场拾得物’。我拍下来放回原处,等真正的主人来找。”他叹了口气,“那根绳子是被人从某个地方拆下来的,不是为了纪念,是为了卖钱。”
美咲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出奇地稳定,像风暴中心那一小块没有风的空气。“你既然查了矢口孝文,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金田一诚刚要回答,游泳馆外的防风林方向传来一阵密集的乌鸦叫声,所有的乌鸦在同一时间惊飞,像一个黑色的旋涡冲向天空。金田一诚猛地回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浩二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去。
那扇半开的玻璃门外,在下午的阳光中,站着一个人影。那人穿着深色外套,身形魁梧,手里拿着的不是相机,而是一根大约半米长的撬棍。光线从侧面照过去,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下巴的轮廓被照亮了一小块——那里有一道旧疤,从嘴角延伸到下颌骨。
美咲的手一下子攥紧了浩二的外套。
金田一诚退了一步,低声说了一句话,轻得像气音,但浩二听清了。
“他就是矢口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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